Chapter、51 蓄勢待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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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1 蓄勢待發（三）
柳茹猛地站起，椅子倒地，撞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這一刻，她的表情開始出現極細微的扭曲，強作鎮靜的呼吸，指尖壓抑不住地蜷縮、摩擦。下一刻她緊緊握住了茶杯的邊緣，尚有些氤氳的熱氣燒的她微微發起抖，整個人繃緊的如一根弦。
“你說什麽？！”
柳茹發著抖：“傅先生，你說什麽？！”
“字面意思”，傅岐勾起極不在意的微笑，唇角掀起的弧度甚至近乎不存在。“傅家和沈家是世交，沈夫人周靜姝病逝前我見過她很多次，卻始終沒來得及見後面續上的這位沈太太，為什麽，總不會是沈廣平的房子太小，住不下吧？”
我蠻怕柳茹會突然把手裏的茶杯帶茶水一起砸在傅岐頭上，因此蠻警惕地站在傅岐左前方，想幫他擋著——雖然擋不住。
我嘆口氣：“不是說沒證據嗎，還說的這麽言之鑿鑿，看看這位女士的臉色吧，快跟平底鍋差不多了，傅岐啊，你驢起人來真是毫不留情。”
“證據缺失了唯一性和排他性，甚至連案發地點和時間都沒有，本著疑罪從無，嫌疑人被無罪釋放，而那個死亡的小孩，卻是你和沈廣平的孩子——沈廣平的第一個兒子，真正被取名叫作‘白楠’的兒子。”
傅岐一字一字，語氣淡極了，落下來，也重極了。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向來開朗的靜姝阿姨為何會出現嚴重的精神問題，甚至到最後自棄而終。現在想通了，當年她借助母家勢力扶持沈廣平上位，可沈廣平轉頭就在外有了私生子，她無法忍受，於是指使人殺掉了那個孩子，而高門出身，足以讓她有能力不經過丈夫而獨自掩蓋真相，讓其成為一樁懸案。但後來，她後悔了，她覺得孩子無辜，所以她就有了罪，因此絕望、崩潰，獨留下了自己的女兒。”
柳茹緊緊攥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水面傾斜，灑出幾滴：“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年，都成灰了，說這些有什麽意義？”
“意義？”傅岐笑起來，“跑路的嫌疑人不就是柳雅的父親麽？她應該也不姓柳吧，李雅、王雅還是趙雅？柳茹，你其實一直明白是誰殺了你兒子，你留著柳雅也是想報覆，但出乎你意外，柳雅竟然是個還不錯的人，她照顧你、安慰你，你被她感動，認作了妹妹。可幾年後，她也懷了沈廣平的孩子，你給孩子起名還叫‘白楠’。”
“到了這個時候，你也明白最該恨的人是誰了，於是，你幫柳白楠拍攝了這部長達三小時的精彩紀錄片。你想通過這種方式警告沈廣平，你會永遠記得這個案件，並得到了一筆不菲的封口費。這筆錢足以使你帶著柳雅和柳白楠遠走十年，十年後，你們想用同樣的方式再拿到一筆錢，可機緣巧合，柳白楠憑那個節目出了名，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熱的柳導演——還有更巧的，他和沈廣平有了更多的、上不了臺面的交易。”
“父子同盟、惡事做盡，柳雅無法接受，成為下一個郁郁而終的‘沈夫人’。而你今天能夠現身世釗——”傅岐舒張了下身體，漫不經心地靠住寬厚柔軟椅背，拍了拍手。
門被打開，西裝革履的助理恭敬地將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向傅岐微微躬身後再次出門離開。
“——是因為‘證物’柳白楠倒戈，‘證人’柳雅死亡，‘證詞’懸案被娛樂化，你用來威脅沈廣平的手段殆盡，你走投無路了。”
信封正對著柳茹的方向，未著一字。柳茹看了一眼，緩緩放下茶杯，食指撚著，在信封正面劃出一道橫向的指印。
“蘇黎世世界銀行的支票，沒有上限”，傅岐坐陷在椅子形成的寬大陰影裏，以柳茹的角度幾乎看不清傅岐的表情，“今日的見面禮。”
柳茹手指驟然一緊，尖銳的指甲將信封底劃出一片褶皺。“我會……要很多”，柳茹咬牙，從齒縫中吐出幾個字，“很多……一個億，我寫一個億——”
“完全隨你”，傅岐單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要我做什麽？”柳終於茹忍不住道，“你這麽有錢，還有什麽做不到的？”
“很多啊”，傅岐禮貌笑笑，“起死回生、逆轉時間、回到過去、穿越重生，以上哪個我也做不到。”
柳茹蹙眉，一臉看瘋子的表情。
“但我只需要你，向媒體提供你給柳白楠做槍手的事實證據。”傅岐說。
柳茹一楞：“這麽簡單？”
她拿起信封：“你花這麽多錢，只為了向大眾證明白楠的作品作假？”
柳白楠最自詡才華橫溢，更自得於天才新銳導演這一身份，若是實錘揭露他引以為傲的天資與驚才都是假象，那只怕比要了他的命還令他痛苦且不堪。
臨走時瑤瑤說的話讓我大致猜到了傅岐約見之人的身份，可我沒想到這裏面還有如此多的彎繞，看來傅小岐同學沒少背著我做功課啊……只是，他哪來的時間呢？
傅小岐睡覺，我也跟在他旁邊睡，傅小岐醒著，我大部分時間也都清醒著……理論上如此。
我突然湊到他邊上，仔細端詳那層薄妝下某些泛著暗的眼底肌色。
“傅岐”，我皺眉，又靠近一點，“我懷疑你能看見我。”
我懷疑你趁我睡覺的時候，自己偷偷做了更多的事。
傅岐不為所動，他目視桌子的對角，依舊靜靜盯著柳茹的反應。
可我的懷疑並不止一次了。
我下意識擡手，壓下心口處這陣尖銳、細密、躲不開，詭異的痛感。
又是我太激動了嗎？
柳茹這時說：“傅先生，我可以做這件事。但我，還有一個請求。”
柳茹沒有給傅岐回答的時間，她動作輕快地從隨身包裏取出一張邊緣泛黃的相片，沒有遞過來，而是用兩根手指夾著，展示在傅岐眼前。她接著說道：“我想見一下這孩子。”
相片上是個穿著公主裙的嬰兒，被一群人簇擁著，她在中間笑的沒有一顆牙齒。
我趕緊戳傅岐肩膀：“快，快拍下來，一會兒發給瑤瑤，太可愛了吧跟小無牙仔似的。”
傅岐挑了挑眉，問：“這誰？”
柳茹答：“沈廣平的女兒，沈瑤瑤。”
傅岐拿出手機，禮貌發問：“能拍攝一張麽？”
照片發過去，瑤瑤很快回了個問號。
【瑤瑤：？】
【傅岐：這是你麽？】
【瑤瑤：？？你哪來的照片】
【瑤瑤：敢外傳我就往你輸液瓶裏放辣椒油】
傅岐壓根兒沒提見面的事，合上手機，攤開手：“抱歉，她並不想見你。”
柳茹沈默一瞬：“沒別的意思，只是……算了。”
柳茹起身，整理下衣擺，將照片壓在信封上，一齊推向傅岐：“錢還你，相片你替我還她。”
“柳雅的孩子來的屈辱，她最厭惡的就是提到沈廣平，可她的孩子卻在知道沈廣平身份後一心想要認祖歸宗，就和當年做夢都想上位的我一樣。”柳茹嗤笑一聲，“三年前傅先生和市長‘養女’的聯姻鬧的滿城風雨，我也是那時候才明白，兜兜轉轉，最不想跟沈廣平扯上關系的人反而成了正統的‘原配’。”
“當年一己之私，激怒了一個妻子，害死了一個孩子，逼瘋了一個妹妹，弄丟了一個外甥，橫生無數事端。“柳茹粗重地呼吸了幾聲，自行撥開最後一層真相：“……當年，沈廣平拿了這張相片給我，告訴我可以用這個女兒換我的兒子，以後兒子姓沈，女兒姓柳。我知道沈夫人是獨女，以後的財產都會歸給這唯一的親生女兒，所以我同意了。”
傅岐的目光驟然泛冷，他微擡頭，尖銳的視線讓整個空氣都凝固了半刻。
柳茹閉上眼，眼睫毛不安地抖動起來：“是的，我同意了，這才使得沈夫人起了殺心，可我也……也遭了報應不是麽？這些年啊，白楠無數次讓我心灰意冷，他甚至是主動走上和沈廣平一樣的路。傅先生，白楠他是該跌下來了。”
“我手裏有最早的分鏡手稿和手寫臺詞，都是我的筆跡，與白楠後續作品的重合度超百分之七十，足以證明了。”柳茹慢慢說完，“……小雅會同意我這樣做的。”
剩下的步驟由那個西裝助理接手，他帶著柳茹到了隔壁的小會議室，裏面坐著世釗下屬傳媒公司的總負責人，以及旗下千萬粉營銷號的新幕後——一個十分眼熟的小哥。
我想了想，是555老弟！
555摘下耳機，打量了一下柳茹：“就是這位？”
西裝助理點了點頭。
“哦”，555慢吞吞站起來，跟柳茹打了個招呼，“您好，叫我555就行。嘿，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在好奇為什麽我叫555，我之前有個一見鐘情的小帥哥，他突然跟我說話，又突然哭著跑開了，沒留著聯系方式，也不知道他叫什麽！可惜！不過還好，他知道我叫555，所以我就想啊，我一定要把555的名號打出去，這樣萬一有一天小帥哥看見了，還能來找我不是？“
555自說自話，倒是讓在場眾人都沒那麽緊張了：“你們可是想不到那小帥哥有多帥，嘿，大明星似的！就是太瘦了，骨頭看著都硌人，要是能找到他，我一定得天天投餵他，把他養的白白胖胖的，這才好呢。”
我飄回傅岐的會客室，不知道為什麽，總有點莫名的心虛。
“咳——”我老老實實坐到傅岐旁邊，乖乖巧巧盯著自己的膝蓋。
幾分鐘後，西裝助理敲門進來：“傅總，都安排好了。”
“嗯”，傅岐點頭。助理沒及時關門，隔壁555的大嗓門楞是傳過來一多半：“我給你們講——！”
“不是安排好了麽？還在講什麽？這麽大聲 。”傅岐忽然問。
西裝助理無奈解釋：“賬號的新幕後，傳媒大學博士生，業務能力強到恐怖。接手賬號三個月推出五十多個爆款，收益翻了兩倍，同時又帶出十三個百萬粉的新賬號，基本能涵蓋可能出現的所有熱爆點。缺點也很明顯，嘴太碎，一說話就跑偏，而且無論什麽話題，最終都能引到他愛而不得的那個小帥哥身上，也算是這一身本事的具象應用了。”
傅岐似是來了興趣：“請他過來。”
欸？
助理哥，你。
你稍微站住，好嗎？
助理哥聽不見我呼嘯的心聲，他連半分鐘都沒有，就把555帶到了傅岐的面前。
555眼睛一亮：“早聽說世釗總裁是有一無二的大帥哥，之前只在新聞上見過，比較死板，這線下一看，真人明顯更帥上一層樓啊！哎，有一說一，傅總您是我見過的人裏面，唯一能跟我家小帥哥媲美的了！”
傅岐禮貌道：“謝謝誇獎。”
傅岐今天怎麽就格外有好奇心：“這位小帥哥是怎麽個帥法？”
555:“這說來話就長了！大概三年前，我正在街上走，小帥哥跟我一撞面就說了句‘嘿，還記得我嗎？’您說說，這麽一張帥臉可憐巴巴地說出這麽句話，任誰能不接茬？於是我就問他’嘿帥哥，我們見過嗎？‘這句話一說，給小帥哥嚇一跳。”
555笑起來：“他真的嚇一跳，整個人都呆在原地了，半天才緩過來，可有禮貌地跟我說不是在跟我說話。嘿，其實看他神色就知道是在自言自語啦，我只是想跟他說話，才接了這麽句茬。我猜啊，他那天肯定是跟對象吵架了，在那琢磨著怎麽跟人和好呢！”
助理沒忍住：“合著你說半天人家有對象啊。”
“切”，555嘁他，“指定分了。你是沒看見那個小帥哥瘦的，骨頭就那麽支楞楞裹著層皮，一點多餘的肉都沒有，臉小的兩眼睛恨不能占去半張臉，拿我手機看都得兩只手托著才拿得動，你說說看，誰家好人能把自己對象折騰成這樣啊！人家秦始皇捏兵馬俑都知道往胖了捏捏，這王八蛋指不定怎麽欺負我家小帥哥呢！”
助理又沒忍住：“沒準人家對象就喜歡這樣的，這你也管。”
“我糾正你一下，是前對象”，555單手叉腰，“當助理的，恁沒情商呢。”
助理：“……”
“喜歡也不能把人搓磨成骨頭架子，眼淚掉下來臉上都沒肉接，框框直往地下掉”，555頓了會兒，像是氣著了，原地喘了幾口氣，“我是真喜歡他，看他難過也不敢生勸，就怕一個不註意再在人傷口上撒把鹽，那就太罪過了。”
助理瞪眼：“你不問人家為啥哭，也不要人家的聯系方式，就那麽幹巴巴傻站著？”
555:“……”
555:“其實我要了，只不過他好像壓根兒沒聽見這句話，反倒是抓我手機看。”
助理好奇：“你手機在播什麽？”
555皺了皺眉：“有點不記得了……好像是個直播，在分析……分析什麽。”
555擡頭，忽地看了一眼深陷在寬大椅背中的傅岐。接近落日，稀薄的光線只在他腳腕邊落下幾道淡泊的光紋，傅岐微動，光紋順著纏上他的腿。
突如其來的安靜，讓傅岐同樣地擡頭看向555。
555猛地垂下眼睛，錯開視線，半晌，含混地吐出幾個字：“在……分析傅總的婚姻。”
這句話出來，助理趕緊懟了555一下，低聲說：“別亂說話！”
傅岐沒有什麽反應，臉上也沒表情，看不出喜怒。過了一會，傅岐說：“他很好奇嗎？我的婚姻。”
555的話匣子好似突然上了三把大鎖，半個音兒都發不出來了。
“他知道了，我的婚姻”，傅岐站起來，神色不變，很自然的問，“他難過嗎？”
“你說他瘦到臉頰掛不住眼淚，是因為知道我結婚，所以才哭的嗎？”
“他還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傅岐竭力溫柔的詢問：“他有沒有跟你罵我幾句？”
“他——”
555打斷了傅岐：“他不是。”
“我是做媒體的，什麽大道小道消息都知道點，傅總，我知道您不久前剛失去了愛人，可他不是，他還好好活著呢。”555說：“我家小帥哥活得很好，他就在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還等著我去找他，所以他不是，不是您想的那位。”
“您的形象是世上所有人心裏最完美的伴侶形象，他可能只是您愛慕者中最不起眼的普通人，畢竟當年熱搜上‘誰的美夢結束了’詞條現在還是官宣名句，所以為您英年早婚哭一鼻子的大有人在，包括我當年也是頗為心碎的。”555很快地說完這段話，“傅總，沒別的事我就去忙了，這次工作量大，我還得組織人開會，嗯，多開幾場。”
555轉身就走，我嘆了口氣沒嘆完，只見555又蹬蹬蹬地跑了回來。
“傅總，這次的工作和……有關系嗎？”555的眼神很覆雜，這句話也明顯措了辭。
算是默認了。
555:“我會把這件事辦好的，比你們要求的結果更好，但我還需要再添一把柴。”
555伸出手，索要道：“幾天前，世釗集團樓下的那場鬧劇，我要那段完整視頻，尤其是您自述的那段。”
那場鬧劇基本是把傅岐的臉面摁到地上摩擦，那晚之後，敢背後提起來討論的人都沒有。助理臉色變了又變，看面色是恨不能捂著555的嘴把他拖走。
但傅岐沒什麽意見，說了句找蘇秘書要，又陷回了大椅子裏。我飄過去，坐在他左側的大扶手上，低頭蹭了蹭他的臉頰。
“我怎麽會不知道是假的”，我咬他的唇尖，“不過是找你撒潑討寵，我最擅長的手段了，傅岐。”
我在這個沒有回應的吻上感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下意識擡頭看，傅岐在目視很遠的地方，眼底洇紅濕透。
“何苦呢”，我又親又咬，上下我手。折騰的渾鬼發燙，才想起來自己落在傅岐身上就是冰涼一片。
我悻悻然站起來：“你自己暖和暖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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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茹猛地站起，椅子倒地，撞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這一刻，她的表情開始出現極細微的扭曲，強作鎮靜的呼吸，指尖壓抑不住地蜷縮、摩擦。下一刻她緊緊握住了茶杯的邊緣，尚有些氤氳的熱氣燒的她微微發起抖，整個人繃緊的如一根弦。
“你說什麽？！”
柳茹發著抖：“傅先生，你說什麽？！”
“字面意思”，傅岐勾起極不在意的微笑，唇角掀起的弧度甚至近乎不存在。“傅家和沈家是世交，沈夫人周靜姝病逝前我見過她很多次，卻始終沒來得及見後面續上的這位沈太太，為什麽，總不會是沈廣平的房子太小，住不下吧？”
我蠻怕柳茹會突然把手裏的茶杯帶茶水一起砸在傅岐頭上，因此蠻警惕地站在傅岐左前方，想幫他擋著——雖然擋不住。
我嘆口氣：“不是說沒證據嗎，還說的這麽言之鑿鑿，看看這位女士的臉色吧，快跟平底鍋差不多了，傅岐啊，你驢起人來真是毫不留情。”
“證據缺失了唯一性和排他性，甚至連案發地點和時間都沒有，本著疑罪從無，嫌疑人被無罪釋放，而那個死亡的小孩，卻是你和沈廣平的孩子——沈廣平的第一個兒子，真正被取名叫作‘白楠’的兒子。”
傅岐一字一字，語氣淡極了，落下來，也重極了。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向來開朗的靜姝阿姨為何會出現嚴重的精神問題，甚至到最後自棄而終。現在想通了，當年她借助母家勢力扶持沈廣平上位，可沈廣平轉頭就在外有了私生子，她無法忍受，於是指使人殺掉了那個孩子，而高門出身，足以讓她有能力不經過丈夫而獨自掩蓋真相，讓其成為一樁懸案。但後來，她後悔了，她覺得孩子無辜，所以她就有了罪，因此絕望、崩潰，獨留下了自己的女兒。”
柳茹緊緊攥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水面傾斜，灑出幾滴：“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年，都成灰了，說這些有什麽意義？”
“意義？”傅岐笑起來，“跑路的嫌疑人不就是柳雅的父親麽？她應該也不姓柳吧，李雅、王雅還是趙雅？柳茹，你其實一直明白是誰殺了你兒子，你留著柳雅也是想報覆，但出乎你意外，柳雅竟然是個還不錯的人，她照顧你、安慰你，你被她感動，認作了妹妹。可幾年後，她也懷了沈廣平的孩子，你給孩子起名還叫‘白楠’。”
“到了這個時候，你也明白最該恨的人是誰了，於是，你幫柳白楠拍攝了這部長達三小時的精彩紀錄片。你想通過這種方式警告沈廣平，你會永遠記得這個案件，並得到了一筆不菲的封口費。這筆錢足以使你帶著柳雅和柳白楠遠走十年，十年後，你們想用同樣的方式再拿到一筆錢，可機緣巧合，柳白楠憑那個節目出了名，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熱的柳導演——還有更巧的，他和沈廣平有了更多的、上不了臺面的交易。”
“父子同盟、惡事做盡，柳雅無法接受，成為下一個郁郁而終的‘沈夫人’。而你今天能夠現身世釗——”傅岐舒張了下身體，漫不經心地靠住寬厚柔軟椅背，拍了拍手。
門被打開，西裝革履的助理恭敬地將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向傅岐微微躬身後再次出門離開。
“——是因為‘證物’柳白楠倒戈，‘證人’柳雅死亡，‘證詞’懸案被娛樂化，你用來威脅沈廣平的手段殆盡，你走投無路了。”
信封正對著柳茹的方向，未著一字。柳茹看了一眼，緩緩放下茶杯，食指撚著，在信封正面劃出一道橫向的指印。
“蘇黎世世界銀行的支票，沒有上限”，傅岐坐陷在椅子形成的寬大陰影裏，以柳茹的角度幾乎看不清傅岐的表情，“今日的見面禮。”
柳茹手指驟然一緊，尖銳的指甲將信封底劃出一片褶皺。“我會……要很多”，柳茹咬牙，從齒縫中吐出幾個字，“很多……一個億，我寫一個億——”
“完全隨你”，傅岐單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要我做什麽？”柳終於茹忍不住道，“你這麽有錢，還有什麽做不到的？”
“很多啊”，傅岐禮貌笑笑，“起死回生、逆轉時間、回到過去、穿越重生，以上哪個我也做不到。”
柳茹蹙眉，一臉看瘋子的表情。
“但我只需要你，向媒體提供你給柳白楠做槍手的事實證據。”傅岐說。
柳茹一楞：“這麽簡單？”
她拿起信封：“你花這麽多錢，只為了向大眾證明白楠的作品作假？”
柳白楠最自詡才華橫溢，更自得於天才新銳導演這一身份，若是實錘揭露他引以為傲的天資與驚才都是假象，那只怕比要了他的命還令他痛苦且不堪。
臨走時瑤瑤說的話讓我大致猜到了傅岐約見之人的身份，可我沒想到這裏面還有如此多的彎繞，看來傅小岐同學沒少背著我做功課啊……只是，他哪來的時間呢？
傅小岐睡覺，我也跟在他旁邊睡，傅小岐醒著，我大部分時間也都清醒著……理論上如此。
我突然湊到他邊上，仔細端詳那層薄妝下某些泛著暗的眼底肌色。
“傅岐”，我皺眉，又靠近一點，“我懷疑你能看見我。”
我懷疑你趁我睡覺的時候，自己偷偷做了更多的事。
傅岐不為所動，他目視桌子的對角，依舊靜靜盯著柳茹的反應。
可我的懷疑並不止一次了。
我下意識擡手，壓下心口處這陣尖銳、細密、躲不開，詭異的痛感。
又是我太激動了嗎？
柳茹這時說：“傅先生，我可以做這件事。但我，還有一個請求。”
柳茹沒有給傅岐回答的時間，她動作輕快地從隨身包裏取出一張邊緣泛黃的相片，沒有遞過來，而是用兩根手指夾著，展示在傅岐眼前。她接著說道：“我想見一下這孩子。”
相片上是個穿著公主裙的嬰兒，被一群人簇擁著，她在中間笑的沒有一顆牙齒。
我趕緊戳傅岐肩膀：“快，快拍下來，一會兒發給瑤瑤，太可愛了吧跟小無牙仔似的。”
傅岐挑了挑眉，問：“這誰？”
柳茹答：“沈廣平的女兒，沈瑤瑤。”
傅岐拿出手機，禮貌發問：“能拍攝一張麽？”
照片發過去，瑤瑤很快回了個問號。
【瑤瑤：？】
【傅岐：這是你麽？】
【瑤瑤：？？你哪來的照片】
【瑤瑤：敢外傳我就往你輸液瓶裏放辣椒油】
傅岐壓根兒沒提見面的事，合上手機，攤開手：“抱歉，她並不想見你。”
柳茹沈默一瞬：“沒別的意思，只是……算了。”
柳茹起身，整理下衣擺，將照片壓在信封上，一齊推向傅岐：“錢還你，相片你替我還她。”
“柳雅的孩子來的屈辱，她最厭惡的就是提到沈廣平，可她的孩子卻在知道沈廣平身份後一心想要認祖歸宗，就和當年做夢都想上位的我一樣。”柳茹嗤笑一聲，“三年前傅先生和市長‘養女’的聯姻鬧的滿城風雨，我也是那時候才明白，兜兜轉轉，最不想跟沈廣平扯上關系的人反而成了正統的‘原配’。”
“當年一己之私，激怒了一個妻子，害死了一個孩子，逼瘋了一個妹妹，弄丟了一個外甥，橫生無數事端。“柳茹粗重地呼吸了幾聲，自行撥開最後一層真相：“……當年，沈廣平拿了這張相片給我，告訴我可以用這個女兒換我的兒子，以後兒子姓沈，女兒姓柳。我知道沈夫人是獨女，以後的財產都會歸給這唯一的親生女兒，所以我同意了。”
傅岐的目光驟然泛冷，他微擡頭，尖銳的視線讓整個空氣都凝固了半刻。
柳茹閉上眼，眼睫毛不安地抖動起來：“是的，我同意了，這才使得沈夫人起了殺心，可我也……也遭了報應不是麽？這些年啊，白楠無數次讓我心灰意冷，他甚至是主動走上和沈廣平一樣的路。傅先生，白楠他是該跌下來了。”
“我手裏有最早的分鏡手稿和手寫臺詞，都是我的筆跡，與白楠後續作品的重合度超百分之七十，足以證明了。”柳茹慢慢說完，“……小雅會同意我這樣做的。”
剩下的步驟由那個西裝助理接手，他帶著柳茹到了隔壁的小會議室，裏面坐著世釗下屬傳媒公司的總負責人，以及旗下千萬粉營銷號的新幕後——一個十分眼熟的小哥。
我想了想，是555老弟！
555摘下耳機，打量了一下柳茹：“就是這位？”
西裝助理點了點頭。
“哦”，555慢吞吞站起來，跟柳茹打了個招呼，“您好，叫我555就行。嘿，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在好奇為什麽我叫555，我之前有個一見鐘情的小帥哥，他突然跟我說話，又突然哭著跑開了，沒留著聯系方式，也不知道他叫什麽！可惜！不過還好，他知道我叫555，所以我就想啊，我一定要把555的名號打出去，這樣萬一有一天小帥哥看見了，還能來找我不是？“
555自說自話，倒是讓在場眾人都沒那麽緊張了：“你們可是想不到那小帥哥有多帥，嘿，大明星似的！就是太瘦了，骨頭看著都硌人，要是能找到他，我一定得天天投餵他，把他養的白白胖胖的，這才好呢。”
我飄回傅岐的會客室，不知道為什麽，總有點莫名的心虛。
“咳——”我老老實實坐到傅岐旁邊，乖乖巧巧盯著自己的膝蓋。
幾分鐘後，西裝助理敲門進來：“傅總，都安排好了。”
“嗯”，傅岐點頭。助理沒及時關門，隔壁555的大嗓門楞是傳過來一多半：“我給你們講——！”
“不是安排好了麽？還在講什麽？這麽大聲 。”傅岐忽然問。
西裝助理無奈解釋：“賬號的新幕後，傳媒大學博士生，業務能力強到恐怖。接手賬號三個月推出五十多個爆款，收益翻了兩倍，同時又帶出十三個百萬粉的新賬號，基本能涵蓋可能出現的所有熱爆點。缺點也很明顯，嘴太碎，一說話就跑偏，而且無論什麽話題，最終都能引到他愛而不得的那個小帥哥身上，也算是這一身本事的具象應用了。”
傅岐似是來了興趣：“請他過來。”
欸？
助理哥，你。
你稍微站住，好嗎？
助理哥聽不見我呼嘯的心聲，他連半分鐘都沒有，就把555帶到了傅岐的面前。
555眼睛一亮：“早聽說世釗總裁是有一無二的大帥哥，之前只在新聞上見過，比較死板，這線下一看，真人明顯更帥上一層樓啊！哎，有一說一，傅總您是我見過的人裏面，唯一能跟我家小帥哥媲美的了！”
傅岐禮貌道：“謝謝誇獎。”
傅岐今天怎麽就格外有好奇心：“這位小帥哥是怎麽個帥法？”
555:“這說來話就長了！大概三年前，我正在街上走，小帥哥跟我一撞面就說了句‘嘿，還記得我嗎？’您說說，這麽一張帥臉可憐巴巴地說出這麽句話，任誰能不接茬？於是我就問他’嘿帥哥，我們見過嗎？‘這句話一說，給小帥哥嚇一跳。”
555笑起來：“他真的嚇一跳，整個人都呆在原地了，半天才緩過來，可有禮貌地跟我說不是在跟我說話。嘿，其實看他神色就知道是在自言自語啦，我只是想跟他說話，才接了這麽句茬。我猜啊，他那天肯定是跟對象吵架了，在那琢磨著怎麽跟人和好呢！”
助理沒忍住：“合著你說半天人家有對象啊。”
“切”，555嘁他，“指定分了。你是沒看見那個小帥哥瘦的，骨頭就那麽支楞楞裹著層皮，一點多餘的肉都沒有，臉小的兩眼睛恨不能占去半張臉，拿我手機看都得兩只手托著才拿得動，你說說看，誰家好人能把自己對象折騰成這樣啊！人家秦始皇捏兵馬俑都知道往胖了捏捏，這王八蛋指不定怎麽欺負我家小帥哥呢！”
助理又沒忍住：“沒準人家對象就喜歡這樣的，這你也管。”
“我糾正你一下，是前對象”，555單手叉腰，“當助理的，恁沒情商呢。”
助理：“……”
“喜歡也不能把人搓磨成骨頭架子，眼淚掉下來臉上都沒肉接，框框直往地下掉”，555頓了會兒，像是氣著了，原地喘了幾口氣，“我是真喜歡他，看他難過也不敢生勸，就怕一個不註意再在人傷口上撒把鹽，那就太罪過了。”
助理瞪眼：“你不問人家為啥哭，也不要人家的聯系方式，就那麽幹巴巴傻站著？”
555:“……”
555:“其實我要了，只不過他好像壓根兒沒聽見這句話，反倒是抓我手機看。”
助理好奇：“你手機在播什麽？”
555皺了皺眉：“有點不記得了……好像是個直播，在分析……分析什麽。”
555擡頭，忽地看了一眼深陷在寬大椅背中的傅岐。接近落日，稀薄的光線只在他腳腕邊落下幾道淡泊的光紋，傅岐微動，光紋順著纏上他的腿。
突如其來的安靜，讓傅岐同樣地擡頭看向555。
555猛地垂下眼睛，錯開視線，半晌，含混地吐出幾個字：“在……分析傅總的婚姻。”
這句話出來，助理趕緊懟了555一下，低聲說：“別亂說話！”
傅岐沒有什麽反應，臉上也沒表情，看不出喜怒。過了一會，傅岐說：“他很好奇嗎？我的婚姻。”
555的話匣子好似突然上了三把大鎖，半個音兒都發不出來了。
“他知道了，我的婚姻”，傅岐站起來，神色不變，很自然的問，“他難過嗎？”
“你說他瘦到臉頰掛不住眼淚，是因為知道我結婚，所以才哭的嗎？”
“他還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傅岐竭力溫柔的詢問：“他有沒有跟你罵我幾句？”
“他——”
555打斷了傅岐：“他不是。”
“我是做媒體的，什麽大道小道消息都知道點，傅總，我知道您不久前剛失去了愛人，可他不是，他還好好活著呢。”555說：“我家小帥哥活得很好，他就在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還等著我去找他，所以他不是，不是您想的那位。”
“您的形象是世上所有人心裏最完美的伴侶形象，他可能只是您愛慕者中最不起眼的普通人，畢竟當年熱搜上‘誰的美夢結束了’詞條現在還是官宣名句，所以為您英年早婚哭一鼻子的大有人在，包括我當年也是頗為心碎的。”555很快地說完這段話，“傅總，沒別的事我就去忙了，這次工作量大，我還得組織人開會，嗯，多開幾場。”
555轉身就走，我嘆了口氣沒嘆完，只見555又蹬蹬蹬地跑了回來。
“傅總，這次的工作和……有關系嗎？”555的眼神很覆雜，這句話也明顯措了辭。
算是默認了。
555:“我會把這件事辦好的，比你們要求的結果更好，但我還需要再添一把柴。”
555伸出手，索要道：“幾天前，世釗集團樓下的那場鬧劇，我要那段完整視頻，尤其是您自述的那段。”
那場鬧劇基本是把傅岐的臉面摁到地上摩擦，那晚之後，敢背後提起來討論的人都沒有。助理臉色變了又變，看面色是恨不能捂著555的嘴把他拖走。
但傅岐沒什麽意見，說了句找蘇秘書要，又陷回了大椅子裏。我飄過去，坐在他左側的大扶手上，低頭蹭了蹭他的臉頰。
“我怎麽會不知道是假的”，我咬他的唇尖，“不過是找你撒潑討寵，我最擅長的手段了，傅岐。”
我在這個沒有回應的吻上感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下意識擡頭看，傅岐在目視很遠的地方，眼底洇紅濕透。
“何苦呢”，我又親又咬，上下我手。折騰的渾鬼發燙，才想起來自己落在傅岐身上就是冰涼一片。
我悻悻然站起來：“你自己暖和暖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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