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3 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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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3 過渡

傅岐說完那句話像是輕松了許多,自己揉揉肩膀,靠著沙發閉上了眼。

我站起來,手輕撫他瘦削的臉頰。

“你們也去休息會吧”,傅岐睜開眼,眼神渙散好似困極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清醒了點,“……餓,很餓,我什麽時候能吃飯?”

他跟賀玉京說:“餓死我對你沒好處。”

賀玉京無所謂地攤手:“不見得。”

話說完,他還是安排值班護士給傅岐送來了稀米湯。

那米湯真的很稀,傅岐一勺子沈底下去,撈上來的米粒兒也就十幾顆。

傅岐挑了挑眉,看起來不太滿意,但他太餓了,還是瞪著眼一勺一勺吃完了。

“你需要休息多久?”

她倆都被賀玉京邀請去樓下餐廳吃早點,臨走前,瑤瑤問傅岐。

“不會很久”,傅岐閉著眼,聲音聽起來幾乎下一秒就要睡著,“我醒了跟你們聯系。”

“行”,瑤瑤站在門邊,一腳邁出去又邁了回來,狐疑道:“傅岐,你不會又偷跑吧?”

病房間內靜謐下來,一時只聽得見一些微沈的呼吸。

我飄在床邊,看傅岐沈沈睡過去。

“跑不了了”,蘇薇薇挽起瑤瑤的小臂,輕輕關起門,“一會兒嵐二少就該來了,有他看著,傅總不可能有機會出門,放心吧。”

“上午不用出診,下午排了兩臺手術,一會兒我也去補覺,你們的行程自己安排?”

賀玉京在愈窄的門縫裏瞥下一眼:“今天一下子說起這麽多事,我真怕他氣急再吐血,急救設備我都偷摸安排好了,沒想到還沒用上,說起來傅岐的恢覆情況算得上穩定,確實得誇他是個寵辱不驚的好料子,不愧是一手建起來世釗的人。”

“是啊,難為他了”,瑤瑤說。

他們三個人緩緩走遠,說的什麽也聽不清了。我側躺在病床的一角,隔著半個人的距離看著傅岐平靜安和的睡顏。

觀察了一會兒,我確定他是真的睡著了,沒有驢我們。

晝夜顛倒的感覺並不好受,是當鬼也覺得有點陰間的作息。聽著傅岐的不深不淺的呼吸聲,我慢吞吞地把自己往床邊上又挪了挪。

-

再睜開眼,發現傅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

他輕悄悄地起了床、洗了漱,換上一套新的衣服,甚至端起本法文原版小說看的正入迷。

我爬起來看看插圖,認出來是《基督山伯爵》。挺好,就是我請問這是哪變出來的覆仇小說?

沙沙——翻頁的脆響。

傅岐就坐在床沿,離我很近,幾乎是我如果不小心翻身掉下床去,他都能及時一胳膊撈住我的程度。

我笑笑,親昵地貼了貼他的頰側。

時刻想著自己會讓接觸到的人發冷,時刻又忍不住湊近傅岐身邊,真沒辦法,人就是這樣,大義淩然說的和真實情況做的通常是兩碼事。

這本法文原版小說的真正主人也從一旁走了過來:“哥,你裝什麽知識分子呢?”

“看看不行?”傅岐翻頁,“我剛睡著,你就進來一陣叮哐折騰,現在睡不著了,看你包裏有本小說,拿來當催眠試試。”

“你一宿沒睡啊?”

傅嵐皺眉,一把抽走傅岐手裏的書:“說吧,為什麽不睡覺?”

傅岐微微擡頭,上下掃量了傅嵐一圈。

傅嵐正戴著他那副美名其曰保護視力,實則半點用處沒有的平光黑框大眼鏡,頭發亂糟糟的,臉色混亂的像個線團。背包裏面,平板插進厚文獻裏當書簽,也沒鎖屏,上面有寫了一半的文檔,中法雙語,非常高級——看他樣子,很明顯是通宵趕論文了。

傅岐隨手放下書,指了指自己:“哥很金貴,床墊睡不慣就會失眠,怎麽躺都不舒服。”

“可你前兩天睡得很好啊”,傅嵐叉著腰說,“叫都叫不醒。”

“那叫昏迷,我親愛的弟弟。”

傅岐微笑:“二寶,哥有時候真的懷疑你對哥的愛是假的。”

“……”

“我現在叫人給你換個床墊行了吧?”傅嵐伸手往包裏摸手機,摸了一圈,竟然沒有。

傅嵐蹙著眉,不死心地又翻了一遍。

傅岐翹著腿,晃悠悠的,聲音異常幽怨:“二寶,二寶,哥的新床墊呢?”

“我手機呢,你看著沒有?”傅嵐轉頭問他。

“沒有啊”,傅岐搖搖頭。

我低頭,分明看見大仲馬的頭像下壓著一截銀白色的金屬邊緣。

“你最後一次用手機是什麽時候啊?”

傅岐問的很不經意。

“昨天下午吧,我給薇…給我朋友發完消息就沒再看了”,傅嵐停頓幾秒,想了想,“在老宅爸非讓我陪他下棋,我又趕一宿論文,哪有時間看手機啊。”

“哦”,傅岐了然地點點頭,“落在老宅了吧。”

“估計是,你手機呢?我打個電話。”

“那兒”,傅岐向一旁擡擡下巴,示意。

傅嵐走兩步,拿過來打開,剛撥了號要打電話,只聽傅岐在一邊感嘆:

“這麽多年,還是在老宅睡覺最舒服,每次都睡很好,一覺到天亮,也不做噩夢。”

“那你回家睡唄,爸媽一直念叨想你。”傅嵐看他,“說真的,哥,你準備什麽時候回老宅啊?”

“等小俞的事了了。”

傅岐還是照舊的那一套說辭。

傅嵐不滿地瞪視傅岐,吼他:“那他的事一輩子不結束,你還一輩子不回家了?你就真得為了他把一切都拋了?你這腦子是該看看醫生了!”

“我又沒說不回老宅”,傅岐的語氣裏沒有反駁和抵觸,更像一種態度平和的敘述。但接下來,他不僅沒有去安慰傅嵐的憤怒,甚至還極其冷靜地又添了一把火:

“二寶,哥知道,即使哥真的再也不回家了,你也可以自己照顧好爸媽的,對嗎?”

“?”

我看傅嵐的表情,明顯是氣極了、快哭了,躲在黑框眼鏡裏面的眼睛通紅一片,連太陽穴都冒出來兩根突出的青筋。

“你現在就跟我回老宅!收拾東西,傅岐,今天不把你整回去我就不姓傅!不,不回去你也別姓傅了!”

“啊?可我還在住院啊。”傅岐如是說。

傅嵐簡直冷笑:“你不是做完手術就能會見柳白楠嗎?現在怕什麽?回老宅還能比見柳白楠更可怕?!別想找借口了,傅岐,我看透你了!”

傅嵐直接拿傅岐的手機給老宅管家打了電話,沒到五分鐘,管家回覆,說接他們回家的車馬上到,車上有私家醫護和設備,讓小傅總不用擔心。

可小傅總看起來並不擔心。

他悠閑地躺在床上,甚至數起了那只藍綠色羽毛的鳥在窗外平臺上一共停頓了多少秒。

這只飛走了,他又數起了天上的雲團。

傅嵐小弟還在暗自生著悶氣,分距在整個房間的另一角,不忿、卻又不知道該繼續說點什麽。

“二寶”,傅岐喊他。

“幹什麽!”傅嵐兇巴巴地。

“你之前……”,傅岐頓了頓,“還記得嗎?你之前總是喜歡纏著小俞哥陪你玩、陪你念書做作業,你考不好也不會跟我說,跟同學鬧別扭也不願意告訴我,從來都是抱著你小俞哥偷偷掉眼淚,你總說他比我更像哥哥,你喜歡跟他當家人,你說要讓我倆一輩子在一起。”

“……我不記得。”傅嵐答的異常快,生硬又僵澀。

“有一次我倆吵架,吵得很兇,小俞撂下狠話要搬走、要分手,結果你聽說了,半夜從學校翻墻出來跑回小別墅,趁你小俞哥給你煮面,你偷走了他的身份證,讓他沒辦法離開。”

“他才舍不得給你撂狠話,說重一句都恨不得把自己擰巴死”,傅嵐低著頭,半晌沒有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傅嵐才繼續說:“可是他從來不肯跟你生氣,那次是因為什麽?”

“……忘了”,傅岐說。

片刻,傅岐又說:“騙你的,沒忘……不舍得忘。”

“其實怎麽也算不上吵架,我只是…想給他買點東西,但他不願意收,我很著急,甚至有點——惱怒?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就好像他不收我的東西就是不愛我,就是時刻準備著跟我劃清界限,我接受不了這種,我一想到他可能有一點點不夠愛我的心思,我就會控制不住地生氣。”

“那次他也不高興了,說了一句‘傅岐,我們各自冷靜一下’,我就覺得他是要離開、是不要我了,是要跟我分手,我害怕了,我怕我自己留不住他,才讓你知道了這件事。二寶,你偷跑過來的時候,哥覺得天都晴了,真好,你說餓,小俞給你煮面吃,還不忘給哥也煮一碗,哥真的好高興。”

“不過你偷人家身份證這事,哥確實沒想到”,傅岐嚴肅些神色,“這個哥得批評你,這個行為是不對的,非常欠考慮——你當時應該跟哥串通一下,哥好把他社保卡護照什麽的都給你,你要藏就都藏,別藏一半。”

“……”

傅嵐平靜地說:“那又怎樣?他還是在你最難的時候,拋下你跟別人走了。”

“他那時候走的很無聲無息,你發了瘋地找他那麽久,結果呢?哥,你是不是忘了?你找到他的時候他在哪,他在柳白楠的懷裏,他們說說笑笑,離得那麽近,幾乎頭一低就能親上。”

“但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傅岐說,“二寶,小俞並沒有傷害你。”

“……所以呢?”傅嵐淡淡的,“可他傷害了你 ,哥。”

傅嵐的這一句 “哥”加了重音,短促又極具分量。

傅岐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再多說什麽,只是轉過頭,緩緩說:“那如果這個‘受害者’不是我,你是不是就不會這麽恨他?”

“…”

不是,傅嵐小弟怎麽還真思考上了?

“如果被傷害的不是你”,傅嵐並沒有考慮很久。

他得出了答案:“我大概不會恨他。”

“人類的感情很奇怪,永遠走不直,總會偏向更親近和更喜歡的人。哥,我不否認私心,我也承認對他所有的厭惡和恨不夠公平,但沒辦法,在他和你之間,我永遠只會選擇更偏向你。”

“他傷害你,就是傷害了我”,傅嵐平淡且一本正經,“作為見多識廣的正統富二代,我的道德基準和倫理下限遠遠低於正常標準線,這是普遍的、默認的,是這個圈層理所當然的規則,所以呢,這是可以承認的,我對聞俞的恨不源於他劈腿,而是源於他劈的是你的腿。”

“……”,傅岐奇異地沈默了下。

“那如果是我劈腿呢?”傅岐忽然問,“你的基準和下限怎麽處理?”

“能怎麽處理?我早都習慣了。”

傅嵐起身,走到傅岐身側,居高臨下看著他,古怪一笑:“哥,不然你以為我是在哪見多識的廣?”

“噓——”傅岐猛地站起來,擋傅嵐的嘴,“別胡說!!”

傅嵐雙手抱胸站立,面無表情,從鼻尖開始整下半張臉都被傅岐無情摁住了。

“大哥你別亂說!”傅岐甚至到慌不擇言,“不是說好之前的事不許提的麽!你怎麽還提!”

“我服了!”傅嵐無語的聲音從指縫裏傳出來,聽起來悶悶的。

“你當初千叮嚀萬囑咐別在聞俞面前提你過去的戀情們,ok,沒人提,但現在他都死了你怕什麽?怕他在地府安監控照著你啊?就真安了,傅岐你自己照照鏡子,你慘白的跟鬼一樣,他看見你得先覺得是看見同事了,第二反應才能品品我說的話吧?”

傅岐放開他,冷靜了一點:“他第一反應得先心疼我。”

“神經”,傅嵐的眼鏡被傅岐一掌碰的偏了,他這才想起來自己戴著它似的,單手摘了,遠遠丟進包裏。

鬧了這麽一下,傅嵐的悶氣也消了。他勾著傅岐的肩膀,兩人一起坐下,再次說回了關於“恨不恨”的問題。

傅嵐差了傅岐十三歲,剛認識他的時候還是個努力初升高的小孩,轉眼數年不見,他竟然出挑的愈發,像傅岐了。他們坐在一起,長腿搭出幾乎一樣的姿勢,就連因不爽而同時敲動床沿的手指都在某一時刻達成頻率相符的共鳴。

眼鏡把他高挺的鼻梁壓出一點紅痕,傅嵐輕輕揉了揉,想起了什麽似的,問:“哥,你為什麽突然跟我說起來這些?”

“總有種感覺,覺得說清楚比較好”,傅岐轉頭看他,微微笑起來,“小俞如果知道你對他的‘恨’只是源自始終對我的維護,他會開心的,謝謝你二寶。”

“如果?”傅二寶狐疑的目光一寸寸掃滿整個屋子,和在急診室門口等待時的幽然森意不謀而合。

傅岐:“……”

他輕輕動了動,轉過半個身子,面向傅嵐,單腿還盤在了床上。

這個姿勢看起來不太舒服也不夠美觀,但很足以把坐在他身後的我檔個全。傅岐又嘶了兩聲,對傅嵐道:“你起開點,哥腿麻了。”

傅嵐聽話讓開,看著傅岐把兩條長腿都搬到床上,半交疊著盤坐開。

“你不是腿麻嗎?盤著不過血不更麻?”傅嵐問。

“你不懂”,傅岐敷衍著,“你回你剛才生悶氣的那個角落吧。”

傅二寶:“……”

沒等傅嵐無語的情緒表達出來,老宅司機的電話打了進來,傅岐接起,表示讓他們在樓下等,不必上來。

“走吧”,傅嵐拎起他那一兜沈甸甸的知識,“哥,一起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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