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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1 回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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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1 回憶(六)

不知道過了多久,傅岐才停下了動作。

很多次我都覺得自己要昏過去了,但傅岐掌控的很好,每到這個時候就會變得異常溫柔,等我緩過來,他再繼續不要命地發狠。

手腕和小腿的痕跡已經開始發青,超過領帶覆蓋的範圍鉆進傅岐眼裏,他抱起我,動手解開。

我居高臨下半伏在他的肩上,溫存地親他的側頰。

“捆另一邊”,我有氣無力,抓他的手,“我想再來一次。”

“別哼唧”,傅岐保持著這個姿勢,一直到把我抱到沙發上。他捉住我的小腿,用搓熱的掌心慢慢揉。

“疼不疼?”

我搖搖頭,手不老實地亂摸。

“……”

傅岐看了我片刻,意味不明地挑起眉,“喲今天還能動呢?”

“喲”,我學他,“喲喲喲喲。”

傅岐笑出聲,半俯下身親吻我的嘴唇。我的下唇在高懸起落中被自己的咬破了,大概還流出點血,現在幹涸在唇峰上,被傅岐不算柔和的吻勾住,又一點點洇在了傅岐的唇間。

他的吻逐漸向下,我難耐弓腰。

“停…傅岐,停一下……”我捧住他濕漉漉的臉,感覺渾身上下都被燙的發紅,大腦也有點宕機。

“嗯?”傅岐發出很低的音節,含糊不清。

我只能緊緊閉著眼,感覺渾身的血管都在翻湧、突突直跳。

“小俞,你回過家了?”傅岐從我帶過來的袋子裏拿出上衣,撈起我套上,“不是今天不想回去麽?”

我扯了扯衣服下擺,“……就隨便拿了個。”

傅岐無奈:“明天降溫,這衣服有點薄,走的時候記得把我那件外套穿上。”

“行。”

“那咱們今晚在這住?”傅岐問,“還是去酒店?”

“我在這住”,我在沙發上躺平,橫著胳膊占據了大部分位置,擡手指指傅岐扣在茶幾上但仍亮個不停的手機,“估計你是沒時間睡覺了。”

傅岐離開三十四層的時候不忘留下他的飯卡,告訴我如果他來不及找我,就讓我自己按時去吃早點。我答應下來,把鍍著金線的高級黑卡放在一旁。

簡單把屋子收拾成原樣,我拿上東西,離開了世釗。

很想在走之前再抱抱傅岐,但隱藏的情緒不知道在哪一刻就會乍然決堤,我賭不起。走著,忍不住打了自己一巴掌,好似只有這樣才能遏制住一切想要回頭的沖動。

一直走了很遠,走到腿肚子都在抽筋。我坐在馬路牙子上緩痛,才想起來這段很長的路我應該打個車。

“……蠢透了”,我自言自語。

沒多久,出租車停在我面前,閃了兩下燈。

“小夥兒去哪兒?”司機熱絡地開口。

“羅浮路十三號。”

“哎!那個覆健中心啊!”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看我,發動了車,“小夥子,家裏有親人在那?”

“嗯”,我笑笑,“我姐在。”

司機嘆了口氣:“那地方可貴,做親屬的不容易啊。”

我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於是沈默下去,司機見我不言語,也沒有再聊。

折騰了一晚上,又走了半宿,體力消耗成負數。我頭靠著窗戶,閉上眼,車外的霓虹光亮接連打在眼睫上,我眨眨,感覺自己累的快要睡著了。

可能,真的睡著了。

迷迷糊糊的,出租車猛一腳剎車停住,我被慣性帶著前傾一下,好懸沒一頭撞上副駕駛的靠背。

我皺了皺眉,算是清醒了。

“剎車把你整醒了吧,不好意思啊!前面好像有個事故”,司機放下車窗,探頭看看,又回頭看看時間,發現是四點多。

“嘶,這時間點……夠不吉利的。”

覆健中心的藍色標志看著不遠,我拿出手機準備掃碼付錢下車。

“哎,不是我貪你錢啊小夥子!你看,前面道封起來了,你走不過去的,得繞到西門,還是我給你送過去吧。”司機把表關了,藍色光源下的唯一一點紅色也沒了。“你就按現在的車費給,剩下的算我送你的,你也不容易,大半夜還得往這地方跑……”司機說著,車空調上掛著的手機震動了幾聲。

“謔”,司機驚訝呼道,“前面是有人跳樓了,這下可麻煩了。”

覆蓋了大部分視野的無機質藍色冷光,原來是來自不遠處停靠的救護車。

司機幹脆打開車門,自己站到車外面眺望。幾條隔離帶反著光,下過一點雨的濕冷夜風混著燒焦似的尾氣味道,一股尖銳的血腥氣直往人腦仁裏鉆,我示意司機把窗戶關上。

“真可惜,好像歲數還不大呢——”

司機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尾音和煙頭紅點被上升的車窗擠在外面,剩下的半句沒聽太清,我鬼使神差地點開手機,給宋爍發了消息。

[我:睡了麽?]

發完才想起來現在是四點多。

忽然覺得自己的行為突兀到好笑,我笑著收起手機,搖了搖頭。

側頭的一瞬間車窗反射出我的表情,我停下搖頭的動作,端詳看著。怎麽臉這麽蒼白?我摩挲起來臉頰,想讓它們有血色一點。

叩叩——

司機敲了敲左側的車窗,我俯身過去,降下一點。

“作孽哦”,司機在車窗與車門的夾縫裏撂下幾句話,“人死透咯,得收拾一陣了,我帶著你繞開走吧。”

司機把燒了一半的煙頭用腳碾滅,等煙味慢慢散開後坐回駕駛室。“在這的人經常有想不開的,動不動就跳一個,沒辦法,人家自己不想受罪了,也不想再拖累家裏人。”

司機跟後面的車打了個招呼,緩緩調轉車頭:“……小夥子,你別多想,回去了睡一覺,今兒半夜的事就當是場夢,好好陪著家裏人——哎!你幹什麽去?!”

出租車轉彎的一瞬間我忽地撥開了門,被彎度帶著一陣踉蹌,雙腿不知從哪迸出一陣大力,竟隱約聽見了骨頭摩擦的嘎嘰聲。

心跳一聲狠過一聲,砰、砰,胸腔和咽喉都在痛。地面也忽然開始晃,打擺子似的,我走遠、又走近,震耳的粗喘壓抑不住狂跳的脈搏,我只剩被恐懼和絕望支配的餘地。

“那邊不能過去!”司機的聲音,匆匆的,一下子飄的很遠,“…快……回來……”

“聞……”我感覺自己的瞳孔在擴張,什麽都看不清了。

“姐…?”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姐?!”

手機輕震,我收到了宋爍的第二條消息。

[宋爍:你來晚了,她死了]

眼球不受控制的向上移動,發出牙酸的咯吱聲。我難以遏制地,又看到了我拼命撥開車門前的那一刻——

[宋爍:她又跳樓了]

……

尖銳的嗚咽滲出來,我聽不清是不是自己在哭。

隔離線內變成了無數的重影,血腥味驟然濃烈的嗆人,膽汁翻湧起來,我突然想吐,卻只嘔出來一口腥血沫。

是誰先控制住了我?

被壓死在後背的手掌變成難看的絳紫色,很痛,但慢慢地竟然就不痛了。

“別咬隔離線!松嘴!”

“這人是家屬嗎?!來人,來人管一下!”

“你冷靜一點!”

冷靜嗎?

好,知道什麽人最冷靜嗎?死人。

聞瑕是死的,我也可以是。

我也可以是!

我憑什麽不能是?!

我們不是同一刻出生的嗎,那就註定也要同一刻死的對不對?對不對啊?!聞瑕?

“你等著我,你等著我!我不可能讓你痛快的走。”

失聲約近於無聲,只有喉嚨裏發出咯咯怪響,我大笑著,眼淚汩汩地往地上掉,落進土裏,泥黏在我的膝蓋上。

“聞瑕……你等著,等著我死給你看……”

我猛地掙紮!

我記得…我記得這旁邊就是人工湖,我馬上跳,我馬上死。

——她聞昭是淹死的,你聞瑕是死在這的,那我幹脆淹死在這,好不好?

你們都死了,我還活什麽?

突如其來的力量讓我甩開身後兩個醫護的鉗制,他們同時再撲來,我已經奮力跑向了人工湖。

“咚”,短暫的一躍。

先濕透的,是我離開前又返回帶走的、傅岐的外套。

人工湖底的寒氣從腳踝開始蔓延,頭頂有搜救燈在閃,依稀還能聽見嘈雜的人聲。

“跳下去了!救人!快救人!”

“在哪,人在哪?!”

聽不見了。

耳膜鼓起又炸開,水流灌進去,又苦又澀、又疼。

水壓著我,像要把我四分五裂。

……

……

“醒了嗎?”

“還沒有”,有人嘆氣,“瘋了,真是瘋了。”

“那湖不深,這孩子個子還高,跳下去頂多嗆一下,結果撈著的時候,你猜怎麽樣?這孩子跪著的!跪湖底下面了……真不知道哪來的一把子力氣,拉都拉不起。”

“傷心了,人就散了。你知道麽跳樓死的那個是他姐姐,病房裏頭還剩個妹妹,剛讀大學,那會兒也要跟著跳樓,給打了一針安定拉住了。”

“……唉,這一家子。”



“哎,醒了 ,醒了!”

誰醒了?我想。

驀一睜眼,面前人們的臉突然變得很扭曲,盡頭纏繞著天花板,黑漆又青白。

我緩了很久才乍然明白,這奇詭的畫面原來是自己快瘋了。

腳步聲哢嚓輕響,宋爍帶著極度傷感的眼神,平靜地站在了我的上方。

“哥。”

宋爍的右側臉密布了手掌印,一根指印覆蓋一根,腫的發青。

她大概是哭了很久,說話時要胸膛極大幅度地起伏,似乎這樣才能勉強帶來支撐對話的氧氣。

“我睡著了…我、我可能趕飛機太困了,睡的很死,姐……聞瑕姐什麽時候離開的病床,我都不知道……對不起…等我發現的時候……”語無倫次。宋爍閉了閉眼,張了張嘴:“她的腦袋在地上,摔碎了。”

空曠的病房異常安靜,每一個話音兒落下都顯得飄渺遙遠。

“是嗎?”我看著雪白的天花板,“那她痛苦嗎?”

“不會痛苦了吧,爍爍,你說這天花板這麽醜,她是怎麽每天看著、一直看了快三年……她再也不需要看了,真好。”

宋爍動了動,有些體力不支,最終坐在我的病床上:“……對不起,是我把你要做的事情告訴了她。”

“噓。”

我說:“……噓,宋爍,噓。”

宋爍哭了起來,崩潰似得悲咽。

“我早就知道”,我微笑,“她的覆健成績永遠都是負數,每一天都在比前一天退步,但我總以為是老天眷顧,即使這樣不算好的情況,她還是慢慢地能動了起來……這三年,她始終在演戲給我看。”

“騙我,聞瑕”,我嗤笑出聲,“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不會放過你。”

我支撐著坐起來,活動酸澀的手臂。

“你活不活我不管你了”,我對宋爍說,“但我建議你好好活下去。”

“為什麽?”

傅岐那件濕漉漉的外套被同樣撈起,晾在了衣架上。看著已經開始變形的袖子和衣擺,我有些惋惜。

“因為”。我想了想,回答她:“如果這條路我沒走通,你就繼續走。”

“我能找誰走?你有傅岐,有瑤瑤姐,你認識很多很厲害的人,如果你走不通,哥,我能怎麽走?”

宋爍顫抖著:“導致聞瑕姐癱瘓的原因我們至今都查不到,現在她更是寧願死都不想讓你為她報仇,她一個字都不說……不敢說。”

宋爍看著我。

我看著手機。

天光浮白大亮,此時此刻,手機裏盛滿了傅岐的消息。

[傅岐:世釗早點開攤了,歡迎老板品嘗]

[傅岐:沒起呢?那我五分鐘後帶著早餐上去找你]

[傅岐:蘇秘書說今天早上是胡蘿蔔餡餐包,她一口下去好懸瘋了,讓我一定要帶一個給你嘗嘗]

[傅岐:開門吧]

未接來電,傅岐。

未接視頻,傅岐。

[傅岐:你去哪了?怎麽不接電話。]

[傅岐:小俞,你去上班了嗎?]

未接來電,傅岐。

[傅岐:我去你工作室了,沒有人。]

未接來電,傅岐。

[傅岐:你在家嗎?]

[傅岐:小俞,家裏的東西呢?]

[傅岐:聞俞,你什麽意思?]

未接來電,傅岐。

[傅岐:是我做錯了什麽嗎?對不起,我道歉好不好,你在哪,我去找你,你別嚇我。]

[傅岐:我剛才語氣重了是不是,我只是有點著急了,對不起,你在哪,見一面好嗎?]

未接來電,傅岐。

[傅岐:小俞,我今天哪都不去了,就在小別墅等你,你消氣了就回來,好不好?]

[傅岐:小俞,如果你看到消息就回覆我一下好不好,最起碼讓我知道你沒事。]

我熟練地啟出SIM卡,掰斷,扔掉。

“我走了。”

也許是說給宋爍,也許是說給傅岐。

也或者是給聞瑕、給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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