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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9 轉折的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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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9 轉折的三年

“所以,小俞讓你們做了什麽?”

傅岐把手裏的紙揉成了團,指尖搓了搓,並沒有很期待這個問題的答案,反而自顧自地:“……如果我沒算錯時間,這個時候差不多就輪到‘張瑕’失蹤了。瑤瑤,在被全天候監視的病房裏偷走一個人,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是我”,沈瑤瑤沒有否認,“那時候聞瑕的情況已趨於穩定,可以應付長時間的移動。在成功逃離那個病房牢籠後,聞瑕用了五個月的時間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沈瑤瑤在手機的隱藏相冊裏找出了那張合照,看了幾秒:“應該就是這張照片吧,讓你們找到了破綻……宋爍那小丫頭還記恨著我,你們一問,她就全招了。”

這個時候,似乎只適合追問下去。

“正常的意思是?”傅岐問。

沈瑤瑤停頓了下,緩緩道:“聞瑕還癱瘓著。”

“什麽?”

這下,連賀玉京都有些錯愕。

他接過沈瑤瑤的手機,仔細看:“她的樣子,看起來,真不像是個癱瘓的病人。”

沒有空洞迷茫的毫無生氣,也沒有沈重落寞的頹然痛苦,宋爍刻意擋在鏡頭前的半張臉是為了擋住聞瑕的輪椅,而很顯然,聞瑕也明白她的用意,高高地、竭力地揚起頭,沖著空閑的半邊鏡頭輕輕微笑,留下她們唯一一張合照。

“她離開柳白楠的管制囚禁後,答應小俞要積極治療……這五個月裏,她每天都會積極覆健,主動給我們報備情況,就連醫生都說她的求生意志是所有病人裏最強的。慢慢地,除了無法移動,她簡直和正常人無異,會大聲誇獎小俞,也會對著宋爍的新造型生氣,她會跟我一起痛罵柳白楠,也會問我小俞的戀人好不好,值不值得小俞的愛。”

沈瑤瑤晃了下神,似是想到什麽:

“其實她的覆健情況總也不好,小俞一直很擔心,可她演的太好了,演到最後小俞相信了,我們都相信了,相信她會堅持下去,站起來、動起來,直至找到新生。”

“就這樣,到了拍這張照片的那天,宋爍給我打電話,說她們被跟蹤了。”

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事情。

當時宋爍在電話裏這樣說的:“鑒於你很會處理跟蹤事件,這件事交給你我們都很放心。”

“你們?”瑤瑤在電話裏納悶,“你又把聞瑕推出來了?”

聞瑕笑著回應:“嗯,不過這次是我自己想放放風,總在屋子裏待著太悶了。”

“行吧,我這就過去,小俞呢?跟他說沒有?”

“聞俞哥沒接電話”,宋爍有點不滿,“這段時間他見首不見尾的,不知道在忙什麽。”

“在忙著賺錢吧”,聞瑕的聲音,“我這邊的花銷實在是太多了,拖累小俞了。”

“別這麽想”,瑤瑤勸道,“你好好的,對小俞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嗯”,聞瑕繼續應聲,過會兒她突然笑了下,“瑤瑤,你什麽時候過來?爍爍這幾天可想你了,一直念叨。”

“聞瑕姐!”宋爍搶過了通話的主動權,“那個,你別多想啊,我就是請你來抓人的,沒人想你!”

宋爍匆匆掛了,留下嘟嘟的忙音讓瑤瑤笑了好半天。

她給我發了消息,告訴我她今天會去看望聞瑕。接著還有第二條消息,她問我,為什麽又瞞了傅岐五個來月。

我很久後看到這條消息時,仍是不知道怎麽回答,除了道謝,只剩道歉。

瑤瑤到了地方,正看見宋爍推著聞瑕慢跑,她們沿著小路,兩個人神色都有些緊張。

“今天心情不錯啊”,瑤瑤攏起聞瑕的外衣,給她裹暖點,順手挑了下聞瑕的下巴,“美人兒,十月份可是秋天了,怎麽不多穿點?”

“還行,不怎麽冷”,聞瑕笑道,“這位美人怎麽還帶了兩個外套?”

瑤瑤把手上多餘的那件扔給宋爍:“這不有個穿半袖的小傻子麽?”

宋爍嫌粉,不樂意穿,又給瑤瑤推回去。

“你選唄”,瑤瑤指著自己身上這件,“要不你穿這件?”

“……行”,瑤瑤認命地脫下來,遞給宋爍,自己穿上那件櫻花粉粗花呢,“小孩子家家,穿點帶顏色的多好看啊。”

宋爍在聞瑕耳邊嘀嘀咕咕:“姐,要不你穿瑤瑤姐這個,我穿你那個,她這個不是大粉就是小藍,跟我一點都不配。”

聞瑕說:“你那個帶釘子的破耳環我還沒說你呢。”

宋爍:“鉚釘,多酷。”

聞瑕沒好氣:“一邊酷去。”

瑤瑤在旁邊笑,笑一會兒,她問:“跟蹤你們的那個人呢?”

“你的左後方數第三棵樹,樹後面藏著呢”,宋爍說,“一個男的,長得還挺不錯的呢。”

“我總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來”,聞瑕有點擔憂,“會是柳白楠的人嗎?”

“不會”,瑤瑤狀似不經心地回頭,餘光瞥了瞥那棵樹,“他在外面找你找瘋了,但凡有線索,他不可能沈住氣。”

“嗯”,聞瑕想了想,“希望他找我的時候突然被車撞死。”

“別這麽說,畢竟是我半個哥哥”,瑤瑤樂了下,說,“不如走路磕馬路牙子上摔死,這樣不耽誤別人。”

聞瑕讚道:“你說的對。”

瑤瑤去抓人,宋爍抓緊舉起手機,側身擋住輪椅,留出半個鏡頭,聞瑕會意,高揚頭顱清淺微笑。她們本想拍到瑤瑤的身影,可她跑的太快,抓的太猛,一時竟只拍到了一個貓著腰的模糊男人影子。

“哎呀”,聞瑕惋惜很久,“這一下用光了力氣,再想拍張好看的,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了。”

“噓——”宋爍小聲說,“會有下次機會的。”

“不了”,聞瑕搖搖頭,“咱們說好了,本來也只是想要個模糊的身影,我知道是瑤瑤、是我們的合照就夠了,算紀念,下輩子也好知道該找誰報恩……現在的話,還是跟我的牽扯越少越好。”

宋爍咬牙:“別說下輩子。”

“那就說這輩子”,聞瑕看著她,“我這張臉算是害了小俞,只要他被柳白楠發現,下場必然不會好。但好在,小俞的那位戀人不是普通人,總能保護好他,我也能放心一點……爍爍,目前看來,你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了。”

“你高考要走遠一點,越遠越好,離開這,去哪都行,讓他們找不到你……”

“那你呢?”宋爍問,“那你怎麽辦?”

“我啊”,聞瑕淡淡的,幾乎沒了感情,“我有自己的路,得自己走。”

……

被抓的鬼祟男人臨走前,朝她們的方向擺了擺手。

瑤瑤空著手回來,臉色有點古怪。

“他做什麽的?”聞瑕好奇道。

“……他啊”,瑤瑤明顯地措了措詞,“是…那個,一個故人,他看你眼熟,又不確定,所以跟了會兒。”

“……看我眼熟?”

聞瑕想了下,一臉了然:“傅先生的前男友吧。”

瑤瑤磕巴了下:“不、不是,不算,傅岐的男朋友只有過小俞,其他吧,其他的那些都是過客。”

“明白的”,聞瑕善解人意,溫柔道:“包養和被包養,對嗎?再給我弟打個電話吧,我想他了。”

聞瑕姐很少很少用“我弟”來稱呼我,甚至她都很少叫我弟——我記憶裏僅有的幾次,都是上一秒喊弟,下一秒巴掌就會落在我的身上。

突然起來的親切,不是好親的。

“你別生氣啊”,瑤瑤趕緊說,“他們正常戀愛的,不存在非法關系,等有機會見見,你再考察傅岐嘛。”

電話撥了一半,聞瑕暫時不作計較,便又問起來辛然的事。

“他大哥辛延也在這裏覆健,他隔一段時間就會來探望,這次也是趕巧,他剛到就看見你了。”

“辛延?”宋爍先是怔了下,想到了什麽,“我們學校有個辛延音樂教室——”

“對,他捐的。音樂才子辛延,十五歲就舉辦個人獨奏音樂會,明德是他母校。可惜啊,天才沈迷賭博,後面銷聲匿跡了很多年,原來是在這裏覆健。”

“他怎麽了?”聞瑕問。

“不知道,辛然不說,估計是手受傷了吧。”瑤瑤推著聞瑕往回走,身邊跟著不言不語的宋爍。“放心吧,辛然這人膽子小極了,不會亂說話的。”

她們一起靜靜地走了一會兒。

“還是得謝謝你,瑤瑤”,聞瑕突然道,聲音不大,“我和小俞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別見外”,瑤瑤笑著應聲,“我能幫的不多,等小俞把事情告訴傅岐了,就更輪不到我幫忙了。瑕瑕,雖然有幫傅岐說話的嫌疑,但他這個人還真是不錯的,他們很相愛。”

有一點風,拂起聞瑕頰邊碎發,她的臉有一些白。宋爍眼尖,走快半步,擋在了她們前面。

“我不會因為自己的遭遇而嫉恨小俞的幸福”,聞瑕說,“但我有時候會怕,會做噩夢,那些夢不好,夢裏面小俞總是跟我走了一樣的路。”

“不怕”,瑤瑤很輕地碰觸,這個在輪椅上蒼白的沒有絲毫力氣的女人,最終還是緩緩地、堅定地向她微笑。

“有傅岐呢”,瑤瑤回以笑容,明媚、大方,信心坦蕩,“他一定是危險來時,第一個擋在小俞身前的人。”

-

“第一個,擋在小俞身前的人?”

傅岐像是聽到了笑話,整個人樂的渾身發抖。

我能感覺到他並不想抖的這般難看,他有極力控制著肩膀抖起的弧度,但失敗了,最後不得已卷起眉心,蹙成極難受的模樣。

“現在說起來這句話,比罵我什麽都難聽”,傅岐靜了靜,低頭,睫毛垂下遮住他通紅的眼睛。

“小俞讓你們做什麽?”

現在,傅岐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給聞瑕在覆建中心做了個假身份,同時讓宋爍以‘張瑕’發放尋人啟事,但有一天,宋爍翹課被柳白楠的人發現了。這丫頭腦子靈,當著那幾個人的面進了派出所報案,一報案,柳白楠不信也信了。”

“當時他還不知道聞俞的存在”,蘇薇薇深吸一口氣,“小聞拿這一點賭,到後面自己又主動出現在柳白楠眼前。”

幾個人都沈默了會兒。

“還有就是給宋爍報高考志願。”

沈瑤瑤停頓少許,“她的模考分數不錯,報志願幾乎沒什麽難度,但聞瑕總希望她走的越遠越好。”

“因為這件事她們倆個吵的很兇,到最後,是小俞來給宋爍敲定了學校和專業——我猜在那個時候,小俞大概就已經想好後面要做些什麽了。”

這時傅岐擡起眼,平靜道:“他沒有,他只是想給宋爍找個好前途。”

“……”,沈瑤瑤抿緊嘴唇,唇角壓平了血色。半晌,她閉了閉眼,“還是你最了解他。”

傅岐笑起來。我湊近他身邊,靠起他的肩膀。

“傅岐”,我說,“我也想給我們一個好前途。”

蘇薇薇接著問:“後面發生了什麽?她為什麽說你是背叛者?”

她問的很直白,以至於後一句話出來時,瑤瑤的臉色更顯不好。

“兩個月後”,瑤瑤轉過頭,看向始終註視著她的賀玉京,不再回避視線,“……我單方面切斷了和她們的聯系——我出國了。”

那兩個月裏,柳白楠如願截獲了含金量極高的新獎,這一刻也認識到了沈廣平的能量,他們的關系突飛猛進。不久後,沈廣平得償所願,柳白楠一聲“爸”,沈廣平扶起他時手抖得厲害極了。後來瑤瑤告訴我,那瞬間,她看見他又哭又笑,新生的鬢角白的刺眼,突然就覺得一切掙紮和憤怒都沒了意義。

沈廣平在宗譜上珍視而鄭重地寫下“沈白楠”時,瑤瑤則被迫出了國。沈廣平為她選擇的目的地是遙遠的蘇黎世,在老城區的林登霍夫山,瑤瑤拍了照片給我看。

中世紀的建築遺跡總是些不一樣的景色,閑聊的中間,她說,同樣的,這些事不要告訴賀玉京。

她這個還在讀書的愛人啊,在最好的醫科院校裏,是國際聞名的老教授口中,前途一定最遠的天才。

她也說,這一瞬她突然就懂了,為什麽我寧願加倍痛苦,也要把一切瞞著傅岐——我們說,大部分時候,愛人的前途或者未來,是不該耽誤在自己身上的。

閑聊的末尾,瑤瑤還是提到了對聞瑕姐和宋爍的歉意,她說沒有道別的失聯讓她心裏堆滿愧疚,她請我轉達,要聞瑕姐快快好起來。

怎麽這樣呢?我問自己,為什麽“愧疚”這兩個難看的字,竟然從一個提供了無限幫助的好人嘴裏說出來。

為什麽呢?聞俞。

那場通話的末尾裏,我沒和瑤瑤說,其實朋友的人生,也不該有半點耽誤在自己身上。

我看著光禿禿的手指,計算好了時間,於是自私地隱瞞了所有關於蘇黎世的一切。

瑤瑤的位置,我成了最後的知情者。

此時,賀玉京握住她的手,才顯得不那麽抖。

瑤瑤笑笑,讓自己顯得並不算在意那段時光。靜默幾秒,她還是說起來:“在蘇黎世的三年是最漫長的三年,這輩子的任何一個階段都要比那時候快樂。說實話,我快要認命了……可在第三年年底,我突然被帶到了伯明翰。在那裏,我見到了傅岐。”

傅岐點點頭,沈默以對。

瑤瑤繼續說:“我爸鐵了心的要把我藏起來,就是傅老先生親自說和都不肯放我,甚至在伯明翰轉機回國時,他都不允許我和傅岐乘坐同一班機。那一路上,我一直在猜傅岐用了什麽手段接我回國,直到在電視屏幕上,我看到世釗總裁與市長千金的訂婚大喜。”

賀玉京面無表情,沖著傅岐冷冷一哼

傅岐瞥他一眼,一樣的面無表情。

“剛落地的那幾天我依舊被他關著,唯一能做的就是瘋狂刷看各路娛報新聞,太多人誇我命好,一個被市長收養的女孩逆天改命、嫁入豪門,我看得眼前一陣陣發昏,我不明白這三年都發生了什麽,我怎麽就突然要和傅岐結婚,甚至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找誰去哭。”瑤瑤哂哂一笑,“……我下意識想要找聞俞,問問他家傅岐是不是腦子壞掉了。可終於再見到傅岐時,卻得知他們分手的消息,我不信,傅岐又說,世釗撐不住了,他瀕臨破產,聞俞就不要他了。”

傅岐:“…我……”

“但我們都知道”,瑤瑤看著傅岐,打斷他的話,然後輕輕地,“小俞不是這樣的人。”

那團紙被傅岐隨意地丟在了手邊。他等瑤瑤說完,才緩緩開口:“你失聯的那一年,集團下屬百分之三十的制造工廠同時出現管理層漏洞,跑路五十五人,行業機密變成了公開課,世釗情況遽變,全部高層被協管,我被限制出行,自身難保。很對不起,瑤瑤。”

對不起什麽,傅岐不說,沒人再提。

他又轉向賀玉京:“得知瑤瑤的位置,是沈廣平親自松的口。那時候他主動找到我,說想要瑤瑤回國,就必須要有配得上沈家長子的社會地位,和我聯姻是最好的選擇——我不知道這個冒出來的‘長子’是誰,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如果是瑤瑤回來了,小俞一定會想見她,那我們就一起見一面,見一面,或許就有機會覆合。”

“對不起,我自私又自負”,傅岐說話時的神情淡漠無力,雙手平搭在腿上,手指無意識蜷了蜷,僵硬無比,“那場見面,我期待了很久,可等小俞真的出現時,我卻還罵他是’餵不熟的狗‘……我想不通這麽歹毒的一句話是怎麽說出來的,但我就是說出來了。”

“說到底我活該,我在想要挽回的愛裏加了條件,我不滿足他再以平等的姿態出現,甚至連對我笑都是錯,他為什麽笑、他憑什麽笑?他拋下我,他不要我了,他明明應該一遍遍地、低三下四地向我認錯,乞求我的原諒……但我也忘記了。”

“……忘記這是我用了六年才養好養自信的愛人,在那一刻卻只想要他再變回卑微和怯懦的樣子。”

“但凡”,傅岐譏諷自己,“我長點心呢。”

我毫不客氣,照著傅岐的肩膀就是一拳。

他穩穩坐著,不晃不動。

一拳收起,我笑起來:“拜托!傅岐,你是被我蒙住的不知者,從你的視角來看,我就是在你落難時劈腿出軌的壞人啊,你究竟在自責什麽!”

我抹抹眼睛,還是說:“……其實那時候我有偷偷生氣。”

“但我總想,到一切結束的那一天”,我小聲對他說,“那一天,就該輪到你哄我了……每次想到你巴巴地哄我就會很開心,就一點氣都沒有了。”

做人時的擰巴,做鬼時掰平了。

“所以人都一樣,某些時候會惡劣地期盼愛人的愧疚,盼望以此收獲更多的偏愛。”

我說:“這不怪你,我也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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