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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1 我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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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1 我的信

大概率的後悔也大概率沒有彌補的機會,我想了想,坦然地接受了現狀。

無所謂,人都死了,能這麽一直跟著傅岐也挺不錯的。

我看著筆上流光不停的65%,假裝很鎮定。

“這盒一打開,不會瞬間就100%了吧?”

我沈默了一瞬,很快自問自答:“我應該沒那麽好的記憶力。”

夜色漸濃,在傅嵐離開後,傅岐終於肯把鐵盒完全的打開了。

點點月色從窗戶外飄進來,照得鐵盒子灰亮亮的,傅岐伸著一根手指頭點點,發現裏面只有區區五封信。

傅岐看起來不太高興,借著月光把信拿出來,挨著擺成奧運五環的形狀。

他又重新數了一遍,確定了信的數量真的只有五封。

“柳白楠那王八蛋……”,傅岐罵道,“他是不是私藏了,四年呢!一天寫一個標點都不可能只有五封吧?!”

傅岐還是不願意相信,少頃把鐵盒舉起來,敲了敲底。鐵盒的底部很平很薄,聲音空曠,像一個鑼的面,被傅岐敲的叮當亂響。

我看他不甘的表情愈濃,忍不住笑了笑。

傅岐放好鐵盒,按我信封上標註的時間一一看去,拿起了最久遠的一封。

整四年前的來信,帶著被時間裹挾起的卷角,封舌四周透出昏黃的膠漬。

信早被拆開過了,但傅岐仍像第一個來拆信的人似的,輕輕的、緩緩的。我看他的手指顫抖著,修平的指甲用著最小的力,指腹的肉擔著最艱難的工作——假裝這封信很難拆。

【致我的愛人】

開頭只有這五個字,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寫給愛人,模糊了的是這位愛人的名字。

傅岐的眼眶就那麽自然而然的紅了。

他抹了把臉,摩挲著“愛人”二字與冒號間十分刻意的一點餘白。那白很短,按我的筆體大小來說,那短到只能放下兩個字。

我想,傅岐是明白的。

我盤坐在他的對面,跟隨著他的目光往下看。

【我被野火困住,夢裏有暴雨的背叛,所以不得不為灰燼巡弋。】

謔,他媽的意識流。

我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凝重,而不是被這三行亂碼氣的笑起來。

我果斷說:“跟在柳白楠身邊,我也沒機會正經地抒發感情,估計就是隨便寫寫,給自己留個念想。”

突然間,我發現信中的“弋”還寫成了“戈”。

“……”

我抓著自己的頭發,尷尬的渾身發熱,“給我留點臉面吧,傅岐。”

尚好,傅岐並沒有發現我的錯別字,他目光極順滑地通篇掃過,最後定格在空無一畫的信紙末端,無聲的喘了喘。

傅岐拆開了第二封,三年前。

【致我的愛人】

【與其說是暴雨,倒不如坦然地承認自己忘帶傘。另外,新聞上說你要結婚了,可我還是時常恬不知恥地思念你,我一定要去見你。】

第三封,兩年前。

【致我的愛人】

【夢裏有你,醒來卻還是雨。它拍著我的心臟,問我將以何時與你再見,我答,希望你願意見我。】

第四封,一年前,信中沒有了開頭對收信人的稱呼。

【是我期盼的雨停,可並不如想象中的高興。我只乞求這場圈套裏誰都贏不了。】

傅岐的手停住,很久沒有再動。

我不明白他在我曾經的胡言亂語裏明白了什麽,但他霍然站起,身體帶起的弧度讓我也跟著晃了晃。

傅岐拉開窗的力氣很大,直至夜風溜進四敞的窗戶,一點點鉆進我們的身體裏,他才算是尋回理智,半靠著拆開了第五封。

時間是我死亡的半年前,收信人的稱呼變成了傅岐的名字。

【致傅岐】

【雨又下起來,淹沒我的口鼻,我幾近窒息。所以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決定去殺掉你了。】

好好好,這急轉直下的信中內容,我自己看了都得說一句神經病。

傅岐捏著信角,臉上表情是我讀不出的怪異。

他忽地笑了。

短短一促彎曲的唇角,讓我覺得,他真的也快瘋了。

看得出傅岐對我的精神狀態甘之如飴,他將前幾封信收好,唯獨留下第五封,展開鋪平,在床頭摸到手機,“哢嚓”幾聲,給那封“謀殺預告”留下了十幾張清晰的影像證據。

我以為傅岐要開展調查,結果他先把信疊好,又左點右點,楞是把影像證據設成了屏保和壁紙。

鎖屏界面是闔起的白色信封,上劃解鎖,主屏幕上就是我淩亂的字跡。

好好好。

在場一鬼一人,瘋子一人一鬼。

傅岐鎖屏又解鎖,重覆了很多次,直到手機發出沒電的抗議,他才十分不舍地將手機放回充電倉。

“在我和柳白楠那狗玩意之間,小俞竟然選擇殺我,哼,這不是愛是什麽?”

傅岐拎著被子自言自語:“就算是因愛生恨也是先有愛啊,沒愛哪來的恨,寶貝兒你說是不是?”

寶了個貝的。

我試圖講道理:“傅岐,那只是五個無病呻吟的產物,沒有任何道理可言,甚至可以說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什麽暴雨灰燼新聞圈套的都是我閑的亂寫。”

我攤開手:“如果它們很重要,我起碼會回憶起一點邊角料,但我現在沒有半點記憶的湧現,說明什麽,說明沒用。”

傅岐自顧自閉著眼,像睡著了。

我轉著筆,看著筆上沒變的65%,確實,我沒說謊。

*

賀玉京早早來了。

大概是昨天的出走令人憤怒,賀玉京紮針的手毫不留情。

“不疼吧?”

賀神醫面無表情,也不等傅岐說話,“好幾年沒給人紮過針了,傅岐,你太榮幸了。”

傅岐動了動手,眉毛緊促一起:“如果這不是你在我手上紮的第四個眼,我想我會更榮幸一點。”

“死都不怕,還怕多三個眼兒?”

賀玉京手叉在白大褂的口袋裏,身長而立,高高的角度盯視著傅岐:“受累給句準話,要是一心尋死就別浪費咱這寶貴的醫療資源了。”

傅岐促著的眉心散開:“活著挺好。”

賀玉京拎了把椅子,坐在一側:“真好假好?”

傅岐樂了:“你小學生嗎?”

賀玉京沒說話,他註視著傅岐的臉,許久,才慢條斯理地開口:“你現在笑起來挺醜的。”

傅岐立馬繃起臉。

賀玉京又端詳他,再說:“怎麽都不如之前好看了,傅岐你得承認,日子不是一成不變的,人終究是會老的、會變的。”

傅岐擡擡下巴,表示在聽。

“就說——聞俞”,賀玉京拖長了音,“他要是不變,你也淪落不到今天,他要是還在,你也不會毫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傅岐搖搖頭,表示不想聽了。

賀玉京挺有教養一人,不會強行聒噪,他沈默了幾分鐘,眼睛一掃,有些好奇地指了指傅岐枕頭邊的鐵盒。

“那個飯盒裏裝的是什麽,跟我說說?”

“不是飯盒”,傅岐氣的直捶床,“你們就知道吃,那是小俞留的盒子!”

賀玉京一摸下巴:“可它就是個飯盒。”

“我還在村裏讀書的時候,每天就帶這種飯盒去學校,早上裝倆饃饃一點腌菜,中午和熱水一起吃。有時候能偷到一個雞蛋,就把雞蛋打飯盒裏,倒上開水當湯沾饃饃吃。”

聽到賀玉京的描述,我難得的讚同他。

在依稀的記憶裏,我也是這麽上的學、念的書,但我還比他強點,我不用偷雞蛋——還小的時候,阿婆每天都從雞窩裏掏出兩個蛋煮,給聞保東一個,我一個。

而上學路上,我就揣著那熱乎乎的雞蛋,把上面還殘留的雞屎味擦在兜裏,轉身,幹幹凈凈遞給跟在我後面的聞昭。

聞昭每天都很餓,一個雞蛋大概兩口就沒了,她把雞蛋殼放進兜裏,跟我說殼上還有雞蛋的味道,餓的時候可以拿出來聞聞。

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麽,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說點什麽。

聞昭大我三歲,我們讀同一個小學,她每天都把我送到班門口,看我坐到位子上,才背著斷了一個背帶的爛書包上樓。

聞昭從來沒有午飯,她也怕同學笑話,每天躲到操場捱過午休時間。我去操場找她,拿出那唯一鋁飯盒分給她吃,她卻只擺手,不敢再吃了。

“你討厭雞蛋姐就替你吃,但午飯不吃你下午會餓的痛痛,弟乖,乖乖吃。”

聞昭手裏握著早上的蛋皮,她聞了聞,“其實雞蛋不難吃的,蛋黃很香,蛋白很滑,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你應該嘗嘗!”

聞昭一骨碌爬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她大概是餓的發昏,扶著一邊的樹閉眼了好幾分鐘。

我很憂心她,把飯盒裏的饅頭往她嘴裏塞。

聞昭下意識張大嘴,咬破了饅頭的皮。

“我不吃,你快吃。”

“上面沾了你的口水,我也不吃。”

聞昭只得把那一塊小小地掰下來,“現在可以吃了吧?”

“你手摸了,我不吃!”

“聞俞!你別讓我踹你!”

屁股挨了一腳,老實了。

我氣呼呼啃一口,火燒火燎的胃口輕松了點。

聞昭跟我說:“媽說了,等上初中了就給我改名,現在的名字…不好聽,我也不喜歡。”

我點點頭,“你叫什麽都是我大姐。”

聞昭咬了咬嘴唇,“但是媽說,阿婆只同意給我一個人改名。”

我不以為意,“那就你一個人改唄。”

聞昭不說話,小小的臉都是倔強和不甘。

可惜那時候的我還狗屁不懂,不知道聞昭是在替另一個人擔憂。

午休結束,都是銹跡的大喇叭傳出嘶啞的課鈴。

我揮揮手,把沒啃過的半個饅頭扔給聞昭,趁她手忙腳亂的接,抱著空飯盒跑回了教室。

*

“所以,你對於‘飯盒’的定義,還有什麽異議嗎?”

賀玉京說完,又補充:“一個送禮送鵝蛋的人,遺物留飯盒沒什麽不好理解的。”

“柳白楠……會知道這是個飯盒嗎?”傅岐問。

“懸吧,柳這個人雖然不是從小就被沈市長認回來,但也是錦衣玉食養的,過的不會比瑤瑤差。”

傅岐無奈:“果然。”

“什麽?”

“小俞如果把東西放進一個精致昂貴的盒子裏,顯得重要,那柳白楠八成是不會給我了,但他扔這麽個盒裏,柳白楠摸不清路數,最後反倒會還給我手裏。”

賀玉京納悶:“他萬一嫌棄直接扔了呢?”

傅岐答的篤定:“扔了就算了,但沒扔才說明有問題。”

“我了解小俞,他向來不做沒意義的事,這裏面所指向的,我猜是柳白楠丟的小辮子。”

“什麽辮子?”賀玉京從口袋抽出體溫槍,搭在傅岐的腦門上,“你是不是燒神經以為夢回大清了。”

傅岐一掌扇開體溫槍,薄唇緩起。

“我的意思是,柳白楠這次,弄丟了他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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