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61 170 此心光明 「上」

關燈
0161 170 此心光明 「上」

寺廟建於山頂,雲遮霧繞之下,遠遠看去佛廟似乎在雲端。

長梯如觸手般伸長,伸入浮雲內。

吳瓊和周兮野走在臺階上,風聲從耳旁呼嘯而過。

“之前來過嗎?”吳瓊問。

周兮野搖搖頭,“沒,寺廟……去過北京的雍和宮。”

吳瓊笑笑,兩人停下了腳步,貼身警衛遞過來水杯,她喝了一口後才說,“當然了,龍潛福地。不過雍和宮是出皇帝的地方,普通人去都是為了求學業和事業。走仕途的話,去恭王府的人更多。畢竟和珅的運氣,誰都想有。”

光在山邊若隱若現,兩人下了飛機就往五臺山走,爬到一半,天才蒙蒙亮。

周兮野嘆了一口氣,跟著點頭,“是,他的運氣好,可以從他的史料中看出他是個多麽會做官的人。可是光有他的運氣也不行,還要一個乾隆才行。”

吳瓊十分認可周兮野的話,“當然了,還要皇上有斷袖之癖才好”,她把水遞出去,兩人繼續往上走,邊走邊說,“你說乾隆不知道和珅貪汙嗎?知道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已。再說了,他只是替皇上辦事的人,上面拿大頭,他接一點皇上手指頭縫裏露出來的,就夠一輩子了。”

周兮野低頭看著臺階,細細想著吳瓊的話,“那……皇上也可以借他的手來整頓異己,背黑鍋的人也有,自己的目的也達成,是該給手下點好處。”

“是,這就是為官之道”,吳瓊看著周兮野,“你明白,也做得不錯。”

周兮野搖搖頭,“官與官之間,不過是人際關系的處理。為官,有百姓才有官。我之前一直想著為了權利拼搏,為了控制他人想要往上爬,對權利最本質的追求,最狂野的野心……可是一味追求權力,終究會被權力反噬。剛認識華老師的時候,她問我我的政治信仰是什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往上爬。現在,看得多了,就知道做官中之官是空中樓閣。腳踏實地,還是要為百姓做實事。”

吳瓊仰頭看了看,“話沒錯,事與願違,要做到你想做的事,就要排除萬難……  ”她看向周兮野,“最怕的是,自己想做的事沒做好,偷雞不成倒失把米。”

什麽意思,周兮野也明白,她沒說話。

沈默著走了一會兒,周兮野突然說,“您……我以為您會和我去昆明的道觀,沒想到會來五臺山。”

“嗯,有個老朋友,正好回他老家考察,我們約到了這裏。”

周兮野腳步一頓,老朋友,回老家,考察。

只能有一個人。

吳瓊露出神秘微笑,“你們也算是同鄉,卻從沒碰過面,很可惜。”

周兮野這下不想拐彎抹角地回應了,嚴肅認真地說,“吳書記,我還沒想好。”

“你沒的選。”

刀鋒劍語,揮面而來。

周兮野抿著嘴,憋著氣,幾秒後將氣嘆了出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吳瓊,“是,我沒得選。自己的丈夫被帶走,沒得選,只能配合。事業上,人身安全無法保證。生活上……”周兮野終於笑了出來,搖著頭說,“而我,沒有生活。人生,一團糟。”

“我不是你的心理老師,選擇跟我上去,或許有一條生路。”

周兮野側頭看著白色石階,空蕩蕩,風穿過。

“下去,你會自由。獲得普通、庸俗的自由,度過無聊的一生。”

風聲瀟瀟,象是無數幽魂的低吟。

周兮野垂下頭。

局勢明朗,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就突然懦弱了下來。她不敢選擇。理想主義的巨大壓迫與現實的走投無路,死了的人不能白死,她的一條命也換不回他們的命。

往前走,為了什麽?周兮野有些恍惚。

在李玲面前的信誓旦旦,幫裴知予做出正確的選擇。她丟掉了那麽多東西,要怎麽撿起來?

周兮野擡頭看吳瓊,“這個時候要我做出選擇,日後會如何,我沒有辦法保證。”

吳瓊沒回應,轉身往臺階上走去。幾秒後,周兮野緩步跟上。

在旭日升起時,她們兩人進了寺廟內,黃墻灰瓦,日光落下。

鐘聲悠揚,飄渺香火。

吳瓊上了香,雙手合十走了出去。周兮野屏息凝氣,走了進去,從聖僧手裏接過三根香火仰頭看著菩薩,半闔著眼的佛,莊重睥睨著天下。

周兮野與其對視,想看明白佛眼中的慈悲。

以前不懂,他們說做官是要做八世牛馬來還的。現在她明白了,她是個罪人,罪孽深重。

有什麽心願嗎?

沒有,周兮野緩緩閉上眼,心中雜念紛紛。

無所求,無所盼。

陣陣梵音在耳旁響起,周兮野把香煙插進爐內。

既不跪,也不拜,在和尚的矚目中,她轉身離開。

出了門,一位老者背對著她,聽到了腳步聲,轉身看過來。“許願了嗎?”

周兮野搖頭,“沒有,我不信。”

老人笑笑,“不信也好,陪我走走吧。”

周兮野跟在身後。

“我第一次來五臺山的時候,開發的沒有這麽好”,老者笑著說,“當時我是陪著我的老朋友查理來的,應該是1997年,他剛創辦了屬於自己的基金公司,並且想要幫助中國完善金融市場。”

周兮野知道,查理,全球頂級對沖基金公司的老板,雖然退了位,但是影響力可見一斑。

“他和我說起他的發家史,他說觀察美國的金融市場,有些事總是重覆,經驗變得寶貴。從沒有計算機的時代,到互聯網時代,總有些東西不會變。縱讀史書,故事總是重覆,從這個時間長河上看,沒人是獨一無二的。”

周兮野在一旁點頭,她已經很難聽到如此教誨。

老者停下腳步,“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不要拘於眼前的事物,往遠看,你想做什麽?”

“我也不知道”,周兮野坦然地說,“說實話,當我拿到那一份名單的時候,看到您的名字,其實還是很驚訝的。上面有太多的人,位高權重。我就會想,為什麽呢?黨派之爭,到底是為了什麽?道不相同不相為謀,利益之爭,是權力永遠逃不開的命題。”

老者笑笑,兩人停下腳步,看著佛國山野,鳥飛過撲打翅膀的聲音傳過來。

“是啊,這就是人類。人類的歷史,永遠圍繞著利益。扒開史書,仔細研讀每一個字,背後都藏著利益二字。當然了,我們之間的矛盾,除了利益,更多的是政治信仰不同。”

“我不明白,僅僅就是因為政治信仰的不同,就要潛藏於地下如此之久……越王勾踐,臥薪嘗膽,這不象是改革派的作風。”

“權力不僅是利益,如果只有關利益就好了。利益嘛,是可以談的東西,這一回你多得到一些,下一回給我……能談判,能妥協,人人都有理智。可權力背後更多的是欲望,猜疑……當初我們引進第一部《魔戒》電影,一群人看完後,我們就知道那是一部好電影,那枚魔戒就是權力”,老者扭頭看周兮野,“好比說……  魔戒的魔力,可以讓人消失,權力也可以做到,信息不透明就是讓一群人消失的最好方法,你所有不知道的東西都是因為你的權利不夠大,站的不夠高。現在,把這枚戒指戴在你的手上,你有了能力,但是人的情緒與欲望是沒法用理性克制的。”

周兮野看過這本小說,說出了原著中的第一句話,“一枚戒指禁錮眾戒,昏暗無光。”

“只有控制欲望的人才能成為魔戒的主人,而不是魔戒的奴隸”,老者笑著說出來了,“不過好在,現實世界權力不是一枚小小的戒指,還有許多制度,控制權利。”

“任何人的權力都不能淩駕於制度之上。”

聽了這麽久,周兮野還是沒明白老者找她的原因,不過有一點她十分確定,眼前這個人是值得信賴的。走著走著,他們來到了頂峰。

老者也看出來了周兮野的心思,扭頭看向遠處,“其實找你來,是想說,我們不在乎你是不是要把名單上的人洩露出去,我想邀請你,發出誠摯的邀請。”

看著老者一臉雲淡風輕的模樣,周兮野突然怒上心頭,“什麽意思?葉柔辛死了,還有其他無辜的人為了這件事死了……你們說不在意就不在意……”

“葉柔辛的死與我們無關,想要置你於死地的人,不是我們。在這一場鬧劇中,我們沒有傷過任何人。”

周兮野張了張嘴,滿臉的不可置信。

“是你們給名單上的人送了禮物,然後又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我不管葉柔辛是如何拿到名單的,但是你們記下了名字,名單的事難道沒有你們的參與嗎?”

老者笑看著周兮野,幾秒後,她明白了。

往後退了一步,想笑,卻笑不出來。

“他們爭鋒相對……  你們漁翁得利?”

太陽升起來,晴空萬裏。

風刮過,不知是迎風流淚,周兮野眼眶變得濕潤,聲音裏有幾分顫抖,“……他能夠拿到名單,也是你們安排的……  ?”

前因後果她全都知道了,眼前的人是始作俑者,他們算好了局內人的每一步,他們的心理變化,任由其發展,結果是他們想要的,不費任何力氣。

老者不置可否,他嘆了一口氣,“周兮野,你很聰明,點兩下就明白了……”他轉過身來,“你現在是不是很難?”

他笑了,“難以完成的目標對你來說才極具吸引力,除掉你不劃算……  我給你機會,改革派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老者說完這話便轉身離開了。

周兮野眨眨眼,她看不清山,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萬古長空,一朝風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