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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8 157 人散後,一鉤淡月天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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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8 157 人散後,一鉤淡月天如水

幾秒後,令行止才回神。

他偏過頭,拿起水杯,戰略性地喝了一口。周兮野被他逗笑了,身子往後挪動,想要躺倒。令行止註意到了立刻放下水杯,站起身微微弓著腰幫著周兮野放好枕頭,蓋好被子。

令行止的反應並不出乎她的意料,這幾天令行止忙前忙後,她出危險後令行止親自下海的事她也知道了,如此厚重的情誼,周兮野想試一試。

本來就沒抱多大希望。

周兮野仰著頭看向天花板,微微嘆了一口氣,還是有一點失望的。可政治前途和這點情誼相比,孰輕孰重,要是周兮野自己她也不會和外人走,令青雲雖然不是個好官,但在仕途上他為令行止保駕護航,這麽看,他確實是個好爸爸。

令行止看著周兮野出神,以為是自己的拒絕讓她難過,看著她,令行止喉嚨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卡在一半,怎麽咽都咽不下去。

“那個……我去抽根煙”,說完,他起身走出病房,風一般從周兮野身邊吹走。

周兮野看著他的背影陷入沈思,她有沒有想過,如果她也有一個能幫她撐起來天地的爸爸呢?

那就沒有現如今的周兮野。

她不由得苦笑,靠自己當然底氣足,可靠父親,遠的不說,就看令行止——好風憑借力,送他上青雲。手段能力,令行止都不差,只不過被所謂的情愛困住了腳步,是個性情中人。

周兮野不好評價,畢竟她也曾受恩於這份性情。過河拆橋的事她做不出來,可這回她什麽都不能回報給令行止,這筆人情債,她默默記下了。

遠處天空的雲很厚實,層層疊疊壓在一起,藍色的海浪一波接著一波湧到岸上,如同白色的衣袖撲打在沙灘邊。

樓頂上,令行止嘴裏叼著煙,雙手插兜,平靜地眺望著海面。

他……選擇自己的父親,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

令行止之前,是由無數次想要揭竿起義的念頭,可離開了北京,遠離了權力中心,沒有了父親的壓迫,反而他體會到了家族帶給他的好處。周兮野的處境他看得一清二楚,被針對,在省會議上被批評。

如果不是周兮野鋒芒畢露,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父親是令青雲,他在昆明不會好過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過來走個場而已。

而周兮野不一樣,她是要做出實事的,必須用昆明當作跳板,往上走。

遠處海面上突然閃過一道光,雲層邊鑲了一條金線,幾秒後雷聲轟隆隆地躥到耳邊。

“我也好奇,為什麽一定要我選擇你,你為什麽不能選擇我呢?”

這話又在令行止耳邊響起。

嘴邊的煙已經吸了大半,他擡手拿下來,細細地看了一眼。風刮過來,大滴雨水打下來,澆滅了煙。

放下手,因為慣性手臂輕輕晃了一下。

令行止自嘲地笑了笑,他轉過身往樓下走去。他承認,自己不是一個英雄,他屈服於祖輩權力帶來的庇護,他是個下雨會躲雨的人。

承認自己的怯懦沒什麽不好,被周兮野嘲笑也無所謂,什麽重要他分得清。

令行止在雨變大之前快步走進了電梯。

一回到房間裏,令行止就聽到了周兮野正在說話,關好門走了幾步,看清了屋子裏周兮野拿著手機正和喬森西討論政事,他轉身脫掉了有些潮濕的衣服。

衣服裏什麽都沒穿,周兮野本來嚴肅認真的臉上突然多了幾分不明意味的笑,“嗯,好,我很快就回去了,這件事等我回去再說……  ”

喬森西頓了頓,他又說,“周書記,中//央紀/檢//委來了,負責人說……她是您的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周兮野突然一頓,“李玲?”

令行止從衣櫃裏拿出一件衣服穿上,聽到這個名字轉身看她。

“是,是李主任,她……  她說她最近休假,過來看看您……  ”

周兮野哼笑一聲,“好,我知道了,等我回去了再說吧”,她掛掉了電話,與令行止對視,“外面下雨了?”

令行止點點頭,看著周兮野,想解釋一下,可周兮野似乎也不在意,好像剛才的提議就是一個笑話。

“我剛才問了醫生,下周我就可以回國了。”

令行止點點頭,“那我下周也回。”

說完這話,兩人又陷入了沈默。周兮野笑笑,她擡起手臂,搭在令行止肩膀上。他以為周兮野要和他說重要的事,深情一下子緊張起來,舔了舔唇,想要說明白自己的立場。

可周兮野卻笑了一下,“能不能借一下你爸的飛機?”

飛機一落地,冷風襲來,帶著昆明特有的味道。

周兮野深吸一口氣,神清氣爽。

她回來了。

到了久違的辦公室裏,她之前新養的植物長勢很不錯,喬森西帶著笑意,跟在周兮野身後。

“周書記,您這回去巴拿馬怎麽用了這麽長時間?帶回來什麽新成果?”

周兮野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轉了一圈,應該是自己在巴拿馬經歷的事被封鎖了,怪不得裴知予也沒給她電話,看來盯著葉柔辛東西的人不少,能做到如此地步的,肯定都大有來頭。

“算是公費旅游吧,你看令市長不也是樂不思蜀嘛”,周兮野笑笑,拉開抽屜,拿出自己比放在桌面上,“你還有什麽事?”

喬森西猶豫了一下,坐了下來,“是這樣的,周書記,之前因為胡睿的事情,農家樂這個項目停了,您看……咱們什麽時候恢覆?”

“恢覆?”周兮野搖頭,“農家樂項目既然停了,就不用再開啟了。這塊地,我還有其他用處。”

喬森西一楞,“真不開啟了?我感覺農家樂讓我們的旅游業恢覆了不少……書記,反正這塊地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先開放幾個月。就算這塊地有其他用,也不是立刻就能動起來的。農家樂項目簡單啊,一張紙發個文件,東西都是老百姓自己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用太多的時間成本。”

周兮野點點頭,喬森西的話有一定的道理。農家樂這塊地,周兮野有兩個想法,一個是引入外資,建造大型游樂場;另一個是通過城投債,賣地給房地產商,打造高級小區。

可昆明,整個國內,城投債都已經達到了六十多萬億,遠超國債和地方債的總和。

再賣地刺激房地產嗎?

周兮野有些猶豫,這件事她還是想聽去專家的提議。

“那這樣吧,農家樂的項目再開六個月,多用一些具有時令性的特點吸引游客,同時呢,再邀請一些國際藝術家過來表演”,周兮野拍板,“這幾個月,我們討論一下關於如何處理這塊地的問題,你去找城建主任,還有通知市委常委們,有時間開個會。”

喬森西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點點頭,“好”,他看著周兮野,想到了撫仙樓那個漂亮的少婦,一閃而過的念頭。

他沒有說。

“還有事?”周兮野發問。

喬森西搖搖頭,“沒了,這是最近積攢下來的文件。”

“好,我知道了”,周兮野拿過文件,低頭翻看著。喬森西看著周兮野忙起來,他轉身離開了。一時間,屋內沒有一點聲音,偶爾有翻頁和簽字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周兮野放下文件和筆,拿起電話,撥出去一個電話。

“潘雲,等喬秘書不在的時候,你來一趟我辦公室。”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令行止一回到昆明,就看到了令青雲給他安排的新老婆。

周兮野側頭看了一眼令行止,眼神裏都是鄙夷——這是你自己選的路,瞧瞧,魏洛臣才死多久啊,你爹就著急給你找接盤俠。

反正令行止當時覺得挺惡心的。

不知道惡心誰,情緒找不到出口,他心情不怎麽好。面對準新老婆,沒法笑出來,靠在椅背上,瞇著眼睡了一路。女人的香水味飄到鼻子裏,他皺了皺眉頭,降下一點車窗。

說實話,和新人無關,是令行止自己窩囊。準新老婆溫婉大方,和魏洛臣不是一個路子的。可家世出色,父母都是紅色血脈出身,還有一個哥哥,在外交部中國煙草擔任要職。

總而言之,身份上是個足以匹配他的女人,性格上嘛……令行止懶得觀察,反正哪個都不是給他娶的。

“晚上見?”

女人笑著對令行止說話,令行止點點頭,面無表情地下了車。

“市長,這是書記送過來的文件,您看看。”

一到辦公室,李青山便過來送文件。

“好,放那兒吧。”

令行止坐下來,翻開文件。

在巴拿馬呆了許久,有不少文件和資料要看,令行止百無聊賴地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正好新老婆的信息發過來——“我在麗晶酒店定了位置,晚上見。”

令行止讀了好幾遍新老婆姜與樂發過來的信息,最後也沒回覆。

這麽快就找下家,他自己是覺得別扭的。一方面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對不起魏洛臣,另一方面是他真的不想把婚姻當作做維系關系的工具了,可面對令青雲的安排,他有反抗的餘地嗎?

令行止放下手機,想了想,應該是有的,不過相比之下,忍受一段無聊的婚姻更輕松。想到這裏,他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來。

有勁嗎?有勁嗎!?有勁嗎!!??

太他媽沒勁了,就這麽活著到底有什麽意思?

令行止拍了一巴掌桌面,站起身就往外走,氣勢洶洶沖到周兮野的辦公室裏。

周兮野辦公室裏有一位貴婦,坐在沙發上品茶。兩人聽到了聲音,一起扭頭看過去,令行止看到辦公室裏多了一個人,下意識腳步一頓。

貴婦站起身來,皺著眉頭,“這位是……”

周兮野也站起身,做起介紹,“這是令市長,令行止,這位是瘐歡齡女士,她是臺灣人,撫仙樓的投資人之一。”

令行止點點頭,走到沙發邊上也坐了下來,拿起茶幾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水。

瘐歡齡看著周兮野,周兮野也不明所以。

令行止拿著杯子想喝水,瞟了一眼她們,放下手,手指捏著水杯,杯壁有些燙,“怎麽,瘐女士有什麽秘密要和周書記說?我不能聽?”他帶著一貫坦蕩的笑。

這倒讓瘐歡齡沒法說出為難的話來。

“也不是,瘐女士這是和我在討論撫仙樓投資的問題,正好令市長管經濟這一塊,當初城建肯定也是過了市政,有些事瘐女士你問他更清楚”,周兮野坐下來打圓場,放松了姿態。

見狀瘐歡齡也坐了下來,看著周兮野的臉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麽說。

周兮野了然一笑,“瘐女士,您可能不清楚,令市長的父親,現如今在內閣裏面當委員呢,有了這層關系啊,令市長更是手眼通天,比我厲害得多,您的冤情他肯定能幫您做主!”

令行止正喝著茶,聽周兮野這麽一說,手一抖,沒做好準備舌頭被燙了一下,連忙放下水杯。

什麽跟什麽?

兩回事好吧。

兩位女士看著他,瘐歡齡眼睛裏帶著疑惑,周兮野則是一臉看好戲的模樣。“瘐女士,剛才聽說您是撫仙樓的投資人。可這撫仙樓,我們來的時候就已經建好了,您還有什麽問題嗎?”

瘐歡齡搖搖頭,她扭頭看向周兮野,“周書記,我來找您是因為看到了您的勇氣與計謀,撫仙樓背後的事牽扯的勢力很多,我知道您不願意管,但我還是來找您了,我信任您,您是這裏唯一有這個膽量的人”,瘐歡齡站起身,“至於令市長……”她瞥了一眼令行止,“我信不過,就算他是皇上,我也信不過他……這件事還挺難的,我不著急逼您做選擇,先走了。”

說完,瘐歡齡披著衣服離開了周兮野的辦公室,周兮野站起身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微微嘆出一口氣。

“又有任務了?”

令行止問。

周兮野低頭看他,“你來做什麽?我給你的資料、文件,你都看完了?”

令行止後背一挺,“沒看完。”

周兮野看著令行止,陷入了沈思。令行止剛才的悶氣全都消失不見,他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渾到周兮野辦公室來,於是笑著站起身來,“那周書記,我先去看文件了……”

“你每個月的死工資夠買一輛賓利嗎?”

周兮野突然問。

令行止轉身看周兮野,“你怎麽對這個感興趣?”

“也不是,我就想知道你貪了多少。”

“……”

周兮野看著令行止臉上無奈的表情哈哈大笑,走了幾步到他面前,“你今天狀態不對啊……放輕松。現在,你爸還有那些人都是針對我,和你沒關系,你只要安安心心做個太子爺就行了。”

“都知道他們盯著你,你還能笑得出來?”令行止變得嚴肅起來,“你現在要註意你的人身安全,飯菜要有專人嘗過後再吃,出行的車子要檢查,到了地方要看環境……”

周兮野聽著他的話有點不耐煩。

令行止敏銳地捕捉到了周兮野的微表情,一下子就打住了這個話題,“你別不耐煩,這都是要命的事。對,我知道,你就仗著自己拿到了葉柔辛的東西,其他人也想知道他的東西是什麽,殺了你沒有任何好處,可你也要知道,葉柔辛是怎麽死的,我不想你和他一個下場。”

提到葉柔辛,周兮野聽不慣令行止如此評價他,“令行止,你既然沒選擇我,在這件事上,我們就是敵人。既然做不到同一戰線,那就袖手旁觀,千萬不要出來說風涼話,我不愛聽。”

“周兮野,你要讓我選擇你,你也要有資本吧?我跟著,有什麽好處嗎?”令行止突然就想要斤斤計較,他認真地詢問周兮野。

“最起碼不用被人安排結婚對象。”

“婚姻在我這裏它沒那麽重要。”

“所以就會婚內出軌,尋找真愛?”

“周兮野,你又為了什麽結婚?你在這裏說我?”令行止都快要笑出來了。

“是,我為了權力結婚,但是結婚對象是我自己選的啊,你能嗎?”

令行止仿佛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荒謬的笑話,他笑著把手揣到兜裏,往後退了幾步,“你自己選的嗎?周兮野,是你選擇了裴知予還是裴知予安排你成為他妻子,你自己沒想過嗎?陸岱淵答應了你什麽,怎麽又變卦了你怎麽不好好想想呢!”

周兮野眼睛一擡,死死地盯著令行止。

令行止突然覺得自己說錯了話。

兩人的爭吵象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雙方僵持著。

“令行止你剛才說了什麽?你再說一遍。”

令行止沈著臉,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著地面。

“我和裴知予的婚姻,是他一手安排的?”周兮野輕輕地問,盯著令行止的眼眸似乎有火光冒出來,“你是這個意思嗎?”

令行止搖搖頭,“我是覺得有這個可能,裴家家大業大,他會選擇你……”令行止輕笑一聲,“我知道這個圈子裏選聯姻對象的標準,除非是個人堅持,不然就要聽從家裏的安排,裴知予也不例外。”

令行止試圖轉移話題,周兮野才不會被他的解釋所吸引,直白地問,“裴家有人去找陸岱淵做交易了,是嗎?你知道這件事?”

“聽說過,沒確定。”

“還有什麽是和他有關的?”周兮野問。

令行止擡手揉了揉鼻尖,“也不是,這些都是我的推測,他媽媽是婦聯主席,催婚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你和他也是老同學……他愛你,你應該知道。”

周兮野點點頭,“還有呢?”

“沒有了”,令行止嘆了一口氣,看著周兮野的樣子,他有些心疼,邁出兩步走到周兮野面前,緩緩擡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也都是猜測,你別多想,如果有問題,你應該去問他,這畢竟是你們夫妻之間的事。”

周兮野點點頭,“好,你走吧,我這邊還有事處理。”

令行止看著周兮野的臉,確定她是真的在思考這件事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他根本沒想過自己會在這個時候鬼迷心竅把一直疑心的事情說給周兮野聽,說出來後,他又覺得周兮野可憐。

她一直以為的選擇,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在婚姻上,他們卻是同病相憐。可周兮野有後路,她最大的靠山就是她自己。前一秒他覺得他們是同一世界的人,後一秒,令行止覺得自己可悲又可恥。

他想把周兮野拉入和他一樣的泥潭,可令行止自己也知道,周兮野能爬出去,如果他不做選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周兮野離開。

多苦多累,流再多血,她都不會放棄。

真奇怪,她怎麽不會累呢?

令行止嘆了一口氣,慢悠悠走下樓梯,靠在窗臺邊上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沒點。有開會上樓的人路過他,朝著叫了兩聲,令行止點點頭,等人都走了,他才掏出打火機。

“市長,您最近煙癮挺大?”

令行止把煙從嘴裏拿出去,看向李青山,“你把材料收拾一下,咱們回市政府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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