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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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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四

青石板漸漸變成潮濕的泥地,裴欽洲跟在溫知白身後半步,墨青色的衣擺掃過路邊叢生的野草。

“官家小姐又來施舍了?”

幾個衣衫破舊的婦人攔在路中,為首那個高舉破陶罐。

溫知白本不想搭理,牽起裴欽州的袖子便準備離開。

下一秒,陶罐在她腳邊炸開。

裴欽洲將她拽到身後,第二只罐子已呼嘯而來。

溫知白看見他指尖微動,陶罐突然詭異地拐彎,砸在墻上迸出青煙。

"妖術!"婦人尖叫著後退,"溫家的小姐真的養了妖怪!"

符紙如雨點般飛來,狠狠砸在裴欽洲的肩頭,頓時血染青衫。

"你..."她摸到滿手濕黏。

"別看。"他聲音發緊,用廣袖遮住她視線。

溫知白在黑暗中聽見數聲悶響與短促的驚叫。

待她拉下他袖子,只見那些婦人已橫七豎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讓我看看。"溫知白不由分說地按住他肩膀,扯開被血黏住的衣衫,一道猙獰傷口旁,一小片白玉般的鱗紋在皮下若隱若現!

與她夢中所見,極為相似。

裴欽洲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溫小姐,我……”

"先止血。"她撕下中衣下擺,刻意忽略那正在消退的異狀,手指卻止不住地顫抖。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那道若隱若現的白鱗紋,可它卻像烙印一般,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

“你……”她聲音發澀,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到底是什麽?"

裴欽洲沒有立刻回答,他悶哼一聲抓住她的手按在胸口。

“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嗎?”他低聲道:“從你第一次夢見我開始。”

他的呼吸很輕,怕驚擾什麽,可那雙眼睛卻始終盯著她,像是要看穿她的靈魂。

那些夢境,那些詭異的觸感,那些他永遠解釋不清的巧合。

可懷疑是一回事,親眼所見是另一回事。

她的喉嚨發緊,本能地想要後退,可裴欽洲卻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不重,卻讓她動彈不得:“要逃嗎?”

她應該跑的,應該尖叫,應該像所有正常人一樣遠離妖物——可她的腳卻像是生了根,死死釘在原地。

“你說你是被虐待後逃難的,所以那是在騙我?”她艱難地吞咽:“為什麽要接近我?”

裴欽洲緩緩擡起另一只手,指尖輕輕擦過她的臉頰:“因為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

溫知白的瞳孔驟然緊縮,踉蹌著後退兩步,可裴欽洲卻忽然欺身上前,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拉近。

“但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我要的,是你。”

她的身體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束縛住:“所以縛靈司的人,是因你而來?”

“…我不知道。”裴欽州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他從未亂害無辜之人。

“放開我……”她聲音發抖。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像是在審視她的恐懼,又像是在等待最終的結果:“你怕我”

她避不開那目光,雖早有預料,但還是難以接受:“放開我!”

“我不放!”他的眼眶泛紅,幾度哽咽,哀求般道:“你明明說過,不會不要我的,知白……這裏沒有我的家,我只會跟著你,我只有你了。”

“裴欽州,我太累了,我現在連自己都自身難保,不想再多一個累贅了!”

她幾乎是吼出來,眼淚決堤。

他的存在,讓她感到痛苦了嗎?

累贅二字如刀,驟然斬斷所有聲息,裴欽洲瞳孔中的光一點點碎裂。

他箍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緩緩松開:“好。”

他後退一步,將自己完全浸入陰影裏,聲音平靜得可怕:“……如你所願。”

“為什麽,為什麽就連你,也要騙我?你是妖,所以,遲早有一天,你也是否會殺了我呢?”

“我不會,我絕不會傷害你。”

她的眼裏噙滿淚水:“騙子。”

“我以後,還能再見到你嗎?”他低下頭,淚滑落至下巴。

“裴欽州,從今往後,你是生是死,都與我無關……”她狠心轉身,一字一句頓道:“若你還念半分恩情,那就請你,離我遠點。”

陰影中的少年望著她決絕的背影,直至它徹底消失在視線。

“除了你身邊…我還能去哪?”

他生如浮萍,飄零無依。

直至遇見她,才以為血肉靈魂,終有歸宿。

而今,卻也逃不過燈滅燼冷。

她早該想到的,從一開始,裴欽洲的刻意接近,高哲禮突然瘋魔……

想著,她手腕處隱隱作痛,充斥著灼燒感。

溫知白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回想起與裴欽州的種種,相遇相識再到如今相知……似乎,並不糟糕,甚至可以說,她從中汲取到幾分快樂。

他是妖怪。

可……

他從未害過我。

經過幾番思量,窗外頭已起了稀薄的霧,雨飄飄灑灑下起來,上次下雨之時,是裴欽州為她撐的傘。

梳妝臺上,他送她的茉莉花木佩安靜地躺在那裏,她掀起窗,仿佛那個徹夜長燈的少年仍坐窗邊。

又過去了兩個時辰……

溫知白心一橫,披上鬥篷,踏入沈沈夜色。

街道上到處都是縛靈司的人。

“讓開讓開!!”男人的呵斥聲傳來,而後急匆匆的撞過她的肩膀。

“師兄,只能確定大致在西北方向。”

是井城。

聞言,溫知白準備抄近道回到井城。

卻不料,下一秒被人摁住一邊的肩膀:“站住。”

“轉過身來。”那人說。

溫知白努力克制內心的慌張,面對那人,他的身後同樣站著幾個紫袍面具人,都用狐疑的目光盯著她。

“這麽晚了,你一個女子,竟敢獨自上街,是何目的?”

“這位大人,我今日上街,丟失了枚戒指,那戒指是祥鳳閣買來的寶貝,我珍貴得很,便想趕緊來找找。”

“想活命就趕快回家去!”那紫袍人沒好氣地呵斥,但眼神仍帶著懷疑掃過她沾了泥點的裙擺。

溫知白立刻蹲下身,假裝在泥濘裏摸索,帶著哭腔喃喃:“我的戒指……到底掉哪兒了……”

遠處傳來喊聲:“找到了!找到了!!在井城!”

“召集所有人,拿上所有法器,走!”

直到那行人身影徹底消失在前方,她才猛地起身,扔掉燈籠,毫不猶豫地踏進泥濘。

一行人跟隨羅盤的指向,到達井城的入口處。

“就在這附近了。”羅盤以極小幅度的擺動停下。

縛靈司為首之人從懷中取出一張金色符紙,並用中指與食指夾住,嘴裏念完咒語後,扔向井城幽暗的通道內,瞬間,整個通道明亮起來。

“那妖極有可能藏在裏面,都註意點,跟我走。”

縛靈司的一舉一動盡收溫知白眼底,裴欽州本來就有傷,要是和縛靈司的人起了正面沖突,肯定會落下風。

待那行人走後,溫知白便從上次井城學子偷偷帶她走的那條小道進入井城,回到她與裴欽州分離的地方,可惜憑她如何找尋,始終找不到他的身影。

“裴欽州?”她的聲音回響在隧道裏,無人回應,只聽見愈來愈近的腳步聲,她更加心急如焚。

黑暗中,她只能靠觸摸冰冷潮濕的墻壁前行: “裴欽州!”

“求你…如果能聽見…” 她被腳下的石頭狠狠絆倒,膝蓋磕在堅硬的地面上,鉆心的疼讓她一時無法動彈。

身後卻再次傳來縛靈司的聲音:“誰在那兒!!”

很快,明亮的符咒燃在她的身邊,縛靈司的人看清她沾滿泥漬的臉,還有亂糟糟的頭發。

“怎麽又是你?”

她知多說多錯,索性不開口。

“問你話呢,說!”

她瞪了那人一眼,強行使自己爬起來,頂著疲倦和傷痛,回到:“我又不是妖怪,至於我要做什麽,要去哪裏,與你們縛靈司的人無關吧?”

“你——”

她沒理會那人又要教訓她些什麽,便自顧自地往外走了。

井城說大也不大,說小卻也讓她足足走了一半個時辰,還是找不到要找的人。

是他故意躲著不見自己嗎?

她說的是不是太過分,他生氣了嗎?

天已蒙蒙亮,街道上只有幾片零落的楓葉,夜裏下了雨,裴欽州昨日受了傷,又穿得單薄,他會不會冷?

溫知白灰頭土臉,衣裙沾滿泥濘。

身後傳來呼喊聲:“就在前面!!”縛靈司的人以極快的速度沖過她的身邊,她趔趄幾步,瞬間清醒過來,正當她準備跟上去時,卻突然被人拽進一旁的小巷。

那人帶著縛靈司的面具,捂住她的唇,並用食指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噓——”

他的氣息她再熟悉不過。

“你快先和我回家!”她拽著他的衣袖,卻被他拉回來,抵在身後的墻上。

“縛靈司要抓的不是我,別擔心。”

聞言,她如釋重負,松開他的衣袖,眼淚不受控地掉下來,

他為女孩擦掉臉上的塵土,滿眼心疼。

溫知白伸出手,想為他摘下面具。

他躲閃了一下:“你會討厭我的臉。”

溫知白靜靜盯著他布滿紅血絲的雙眼,沒有說話。

眼前人最終乖乖低下頭,等待她掀開那扇面具。

短短幾個時辰,他的臉上便多了一道細長的血痕,殷紅浸染他大半衣衫。

“那妖物在京中害人,你也在京中。” 裴欽州不敢去看她的雙眼,聲音低啞,“我不敢賭它會不會有一日傷到你。我只能……盡可能為你掃清一切危險,哪怕是用這種方式。即便你會因此更怕我。”

溫知白沖到他的懷裏,失聲痛哭:“對不起…”

他的手掌撫在她的腦後,將她環在懷中。

兩人趕回溫府,回到溫知白的臥房,裴欽州便也消耗完最後一絲靈力,無力的倒在她的肩膀上。

“裴欽州,裴欽州!!”他的嘴唇發白,傷口處尚有鮮血在不斷滲出。

“你再堅持一下,我去幫你尋大夫。”

他抓住她的衣袖:“沒用的。”

“……那我要怎麽做你才能好受一點?”

“抱抱我,抱抱我就好了。”

她沒想太多,只是展開了懷抱,直至聽見他的輕笑。

“你騙我?”她羞惱地想推開他,卻被他更緊地抱住。“我保證不會騙你。”他的聲音悶在她頸間,“…只是別再那樣推開我。”

說著,溫知白便瞥見他肩膀上的血跡也在漸漸消失。

——

陀鳴寺坐落在深山之中。行至半路,黑雲壓城,暴雨傾盆而至。

不能停。

她一咬牙,策馬繼續前行。

閃電撕裂天幕,驚雷炸響,馬兒長嘶一聲將她重重摔下! 溫知白滾落泥濘,胳膊與腳踝傳來鉆心劇痛。

天色迅速暗沈,山間濃霧彌漫,寒氣刺骨。

又一道閃電照亮山林——也照亮了悄然將她包圍的數十個黑影。

“嘖嘖嘖,真和你娘一樣愚蠢。”

溫符時的聲音穿過人群,譏諷著拔劍直指她咽喉。

“我娘呢?”她啞聲問,鋒利的刀刃又切入幾分,血珠沁出。

“什麽治病?不過是我爹賞她一個體面的死法罷了!她還天天在神像前為你祈福,可笑!”

劍刃更深,血混著雨水淌下:“你那位母親,自此要在這青山腳下長眠了。”他一腳踹在她肩上:“黃泉路上,同她做伴吧!”

未等他落劍,溫知白猛地低頭,徒手握緊劍刃!

雨水順發梢滴落,早已分不清是雨是淚。

她將染血的手指放入口中,吹響尖銳哨。

“轟隆隆!”樹林間瞬間躍出數十名暗衛,將溫符時狠狠踹倒在地。

“殺。”她留下冰冷一字,轉身帶人沖向寺廟。

身後刀光劍影,慘叫不絕。

“溫知白!我是爹唯一的兒子!你敢殺我?!”

“何止是你,”她回頭,眼中是從未有過的狠絕,“我還要嘗嘗,為母弒父的滋味。”

“你瘋了?!劍上抹了劇毒!不過十日你必死無疑!發作時如淩遲剔骨!賤人,你母親受過的,該你了!”

“那便共赴地獄。”她咬緊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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