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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刀落,薪火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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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刀落,薪火燼

“墨守之道,不在守城!在守心!”

紀翟那透過猙獰獸面盔傳出的、冰冷而絕望的嘶吼,如同最後的喪鐘,在崩塌轟鳴、血肉橫飛的地獄熔爐中狠狠撞進蕭宇軒的耳膜,直抵靈魂深處!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鐵水和墨者殘骸的血腥氣!

守心?守那點“非攻”、“兼愛”的燭火?

可眼前是什麽?

是山崩地裂!是熔爐傾覆!是活生生的墨者在瞬間被炙熱的鐵水吞噬,化為焦炭!是精密的守城器械在崩塌的巨石下扭曲呻吟!是甬道閘門處秦軍瘋狂的撞擊和猛火油的惡臭!

這無間地獄,這焚身焚心的烈火,就是守心的代價?!

“呃啊——!”一股混雜著巨大悲愴、荒謬、以及體內邪氣被徹底引爆的劇痛,讓蕭宇軒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他眼前血紅一片,濰水畔的屍山血海、白將軍自刎的血虹、鷹愁澗谷口無聲蔓延的毒煙、與眼前這血肉橫飛、金屬扭曲崩壞的景象瘋狂重疊!紀翟那沈重的話語,非但未能平息他心中的戾氣,反而如同火上澆油,將他最後一絲理智徹底點燃!

守不住心,利器便是地獄之火?

那便讓這地獄之火,燒得更旺些!焚盡這吃人的世道!焚盡這無休止的殺伐!

一股狂暴的、完全失控的力量從他經絡深處轟然爆發!金戈銳氣、焚殺燥火、穢毒、驚悸之氣……被玄微子骨針強行禁錮、又被紀翟藥力暫時壓制的諸邪,在這一刻徹底掙脫了所有束縛!如同決堤的洪流,又如同壓抑萬年的火山,在他殘破的軀殼內瘋狂肆虐、沖撞!

“噗——!”

一大口粘稠的、帶著濃烈硫磺血腥和詭異青黑色的汙血,如同噴泉般從蕭宇軒口中狂噴而出!血霧彌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穢毒氣息!他身體劇烈地痙攣著,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撕扯,眼前徹底被一片狂暴的血紅和混亂的金星所占據!意識如同狂風中的殘燭,瞬間被這失控的力量風暴吹向湮滅的邊緣!

“他不行了!戾氣反噬!”年輕墨者驚呼,試圖扶住軟倒的蕭宇軒,卻被那股狂暴混亂的氣息震得手臂發麻!

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崩塌都更加恐怖、仿佛天穹塌陷的巨響,猛地從甬道閘門方向傳來!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結構徹底斷裂的刺耳悲鳴!

甬道最深處、那最後一道由“墨銅”澆築、號稱“不動關”的終極閘門,在秦軍持續不斷的“破城鑿”瘋狂轟擊和內部“甕城雷”爆炸引發的連鎖崩塌之下,終於不堪重負!巨大的門軸崩斷!整扇重逾萬鈞的青銅巨門,如同被巨人推倒的山巒,帶著碾壓一切的毀滅氣勢,向內轟然倒塌!

“不動關…破了!”絕望的呼喊在工坊中響起。

煙塵如同海嘯般瞬間湧入!遮天蔽日!嗆人的粉塵和刺鼻的硝煙、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煙塵中,無數秦軍士卒如同黑色的潮水,發出震天的喊殺,踏著倒塌的巨門殘骸,揮舞著戈矛刀劍,洶湧而入!冰冷的秦軍制式玄甲在鍛爐殘餘的火光映照下,反射出死亡的寒光!

“殺——!”

“一個不留!”

“墨家叛逆,格殺勿論!”

秦軍的怒吼如同驚濤駭浪,瞬間淹沒了工坊內所有的聲音!

最後的屏障消失!短兵相接!血肉搏殺瞬間爆發!

環形石廊上,每一個射擊孔都成了死亡陷阱!秦軍的勁弩如同飛蝗般攢射而至!箭矢釘在石壁上,發出密集如雨的“咄咄”聲!來不及躲避的墨者慘叫著中箭倒地!下方工坊核心區域,沖入的秦軍重甲銳士如同虎入羊群,沈重的戈矛橫掃,鋒利的環首刀劈砍!猝不及防的墨家匠師和戰卒在絕望中抵抗,血肉之軀在冰冷的金屬洪流前被輕易撕裂!慘叫聲、兵刃撞擊聲、骨骼碎裂聲、垂死的哀嚎……瞬間將這座龐大的地下工坊變成了真正的人間屠宰場!

“矩子!快走!”幾名渾身浴血、甲胄殘破的墨家戰卒嘶吼著,拼死護在指揮臺前,抵擋著如同潮水般湧來的秦軍!

紀翟站在指揮臺邊緣,深灰色的獸面盔上沾滿了血汙和煙塵。他透過猙獰的面甲縫隙,冷冷地註視著下方煉獄般的景象,看著一個個熟悉的墨者身影在秦軍的屠刀下倒下。那雙曾因困惑而痛苦的眼中,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冰冷的決絕。他緩緩擡起手,指向工坊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被巨大齒輪組遮蔽的角落。

“帶他…從‘薪火道’走!”紀翟的聲音透過面甲,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卻清晰地傳入旁邊攙扶著蕭宇軒、同樣浴血的年輕墨者耳中。“此子…身負白煜‘止戈’之問,亦染我墨家焚身之孽火…是薪盡火傳…還是焚盡餘燼…由天定!”

“矩子!”年輕墨者目眥欲裂,還想說什麽。

“走!”紀翟厲聲斷喝!與此同時,他猛地拔出腰間一柄造型奇特、布滿雲雷紋的青銅短劍(*墨者信物“非攻劍”*),劍鋒指向洶湧而來的秦軍!那深灰色的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如同最後一道沈默的壁壘,義無反顧地迎著黑色的死亡浪潮,躍下了指揮臺!劍光一閃,一名沖在最前的秦軍屯長咽喉爆出血花!瞬間便被更多的戈矛淹沒!

“矩子——!”年輕墨者發出撕心裂肺的悲吼!淚水混合著血汙滾落!但他沒有猶豫,猛地架起已經徹底昏迷、渾身滾燙、散發著混亂暴戾氣息的蕭宇軒,用盡全身力氣撞開身後一道隱蔽的、由青銅機括控制的暗門,跌跌撞撞地沖了進去!

暗門之後,是一條狹窄陡峭、僅容一人通行的向下石階。潮濕陰冷,彌漫著濃重的黴味和巖石的氣息。身後,暗門關閉的沈重摩擦聲瞬間隔絕了外面那震天的喊殺和垂死的哀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兩人粗重壓抑的喘息。

“快!快走!”年輕墨者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攙扶著蕭宇軒,幾乎是拖拽著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石階濕滑,深不見底,仿佛通往九幽地獄。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水流的聲音和一絲微弱的光亮。石階盡頭,是一個小小的地下溶洞。一條冰冷的地下暗河在洞中無聲流淌,散發出刺骨的寒意。溶洞一角,一個身影靜靜地佇立在昏暗的光線中,如同早已等候多時的幽靈。

一身洗得發白、沾滿泥汙的靛藍葛布深衣,頭發用枯枝隨意挽著,正是玄微子!他手中托著一顆龍眼大小、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奇異玉石(*道家“夜明珠”或“螢石”*),照亮了他那張布滿風霜、此刻卻異常平靜的臉。他那雙帶著奇異灰眸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被拖拽而來的、昏迷不醒、渾身散發著混亂暴戾氣息的蕭宇軒。

“他…戾氣反噬…心脈將絕…”年輕墨者喘息著,聲音充滿絕望,將蕭宇軒小心地放在冰冷潮濕的巖石上。

玄微子沒有說話。他緩步上前,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如同鐵鉗般瞬間扣住了蕭宇軒的腕脈。指尖傳來的脈象,混亂、狂暴、如同沸騰的巖漿在瀕臨崩潰的河道中奔湧沖撞!金戈、烈火、穢毒、驚悸…諸邪徹底失控,正在瘋狂地撕裂著這具早已油盡燈枯的軀殼!

玄微子的眉頭緊緊鎖起,灰眸深處掠過一絲凝重,隨即化為一種近乎悲憫的嘆息。他迅速從懷中舊皮囊裏摸出三根最長的骨針,針尖在墨綠色玉盒中那粘稠如蜜的碧綠藥膏裏狠狠一蘸!

沒有任何猶豫!玄微子手腕快如閃電!

第一針,刺向蕭宇軒頭頂百會穴!針入寸許!

第二針,刺向胸口膻中穴!深及胸骨!

第三針,刺向臍下氣海穴!針身微顫!

每一針落下,都伴隨著蕭宇軒身體劇烈的、非人的抽搐!皮膚下仿佛有無數條毒蛇在瘋狂游走!三針落定,一股沛然莫禦的、冰冷而霸道的道家真炁,順著骨針強行灌入蕭宇軒體內!如同三座無形的冰山,狠狠鎮壓在那幾股狂暴肆虐的邪氣之上!

“呃啊啊啊——!”昏迷中的蕭宇軒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身體如同蝦米般猛地弓起!七竅之中,竟同時滲出暗紅近黑的血絲!那血絲中,夾雜著肉眼可見的、極其細微的青黑色穢氣!

玄微子臉色不變,指尖真炁源源不斷輸出,死死壓制!他灰眸死死盯著蕭宇軒扭曲痛苦的面容,聲音低沈如同古井寒泉,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狠狠鑿進蕭宇軒混亂的識海深處:

“癡兒!還不醒來?!”

“金戈之氣,焚身之火,驚悸之魂,穢毒之瘴…此等外邪,不過疥癬!”

“真正噬你心魂、絕你生機的,是你心中那焚盡一切、玉石俱焚的滔天戾火!”

“此火不熄,縱有仙丹妙藥,亦是飲鴆止渴!徒增苦楚,速取滅亡!”

“紀翟以身為薪,為你搏此一線生機,非是讓你再入魔道,化為只知覆仇焚世的兇戾之器!”

“薪盡…火傳!非是焚燼餘灰!”

“守心!守你心中那一點‘人’性未泯!守濰水畔那株血泥中掙紮求活的嫩芽!守白煜以血書寫的‘止戈’之問!”

“此心若守不住…縱逃出生天…亦是行屍走肉…與那被戾氣操控的傀儡何異?!”

這直抵靈魂的厲喝,如同九天驚雷,在蕭宇軒混亂狂暴的識海中炸響!紀翟躍下指揮臺時那決絕的背影、濰水畔那株在屍山血海中倔強探頭的嫩綠槐芽、白將軍自刎前那充滿終極拷問的悲愴眼神……如同三道微弱卻無比執拗的光,硬生生刺破了眼前狂暴的血紅與混亂的金星!

“嗬…嗬…”蕭宇軒弓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那狂暴肆虐的邪氣在玄微子霸道真炁的鎮壓和靈魂拷問下,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凝滯!一股混雜著巨大痛苦、茫然、以及一絲微弱清醒的激流,猛地沖垮了戾氣的堤壩!他布滿血絲、幾乎被戾火吞噬的瞳孔中,極其艱難地、掙紮著恢覆了一絲微弱的人性光澤!

玄微子眼中精光一閃!抓住這稍縱即逝的契機!他猛地拔出三根骨針!針尖帶起三縷細微的青黑色穢氣!同時,他枯瘦的手掌閃電般拍在蕭宇軒的背心靈臺穴上!一股精純平和的真炁瞬間湧入,如同甘霖灑落焦土,強行護住他瀕臨崩潰的心脈!

“哇——!”蕭宇軒再次噴出一大口汙血!這一次,血中的青黑色明顯淡了許多!他身體一軟,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重重癱倒在冰冷的巖石上,劇烈地喘息著,汗如雨下,浸透了粗麻衣衫。雖然依舊虛弱到極點,體內邪氣也並未根除,但那股玉石俱焚的狂暴戾火,卻被玄微子這霸道的手段和誅心的拷問,暫時壓制了下去!

“帶他走!順暗河而下!出口在三十裏外‘亂葬崗’古槐之下!”玄微子迅速收針,對年輕墨者急促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秦軍很快會搜到這裏!此子生機一線,能否活命,看他自身造化!”

年輕墨者重重點頭,抹去臉上的血淚,再次架起虛脫昏迷的蕭宇軒,艱難地走向暗河邊停著的一只簡陋木筏。

玄微子站在原地,看著年輕墨者將蕭宇軒安置在木筏上,用繩索固定好。他手中那顆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玉石,映照著他布滿皺紋的臉,那雙奇異的灰眸,此刻深邃如淵,靜靜地凝視著木筏上那個氣息微弱、卻暫時擺脫了戾火吞噬的身影。

“懸刀已落…”玄微子低沈的聲音在幽暗的溶洞中回蕩,如同嘆息,又如同預言,“是薪火重燃,還是…餘燼成灰?蕭宇軒…路…在你腳下…”

木筏被年輕墨者用力一推,順著冰冷湍急的暗河水流,無聲地滑入溶洞深處更加濃重的黑暗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見。

玄微子獨立在冰冷的巖石上,聽著上方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秦軍搜索的腳步聲和兵甲碰撞聲。他緩緩收起手中的玉石,溶洞重新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只有地下暗河冰冷的水流,在無盡的黑暗中,發出永恒的、嗚咽般的流淌聲。

……

冰冷。刺骨的冰冷。

還有顛簸。永無止境的顛簸。

蕭宇軒的意識在無邊的黑暗和冰冷的河水中沈浮。他感覺自己像一具沒有生命的浮木,被湍急的水流裹挾著,在狹窄曲折的巖洞中磕磕碰碰,每一次撞擊都帶來身體深處的鈍痛。玄微子那誅心的拷問、紀翟躍下指揮臺時決絕的背影、濰水畔的槐樹嫩芽……無數破碎的畫面在黑暗中閃爍、碰撞。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帶著濃烈腐臭和土腥味的冷風,猛地灌入鼻腔!

顛簸停止了。

蕭宇軒艱難地睜開一絲眼縫。刺目的、帶著血色殘陽的光線讓他瞬間瞇起了眼。適應了片刻,他才看清周圍。

這是一片巨大的、荒涼到令人心悸的亂葬崗。殘破的墓碑東倒西歪,如同斷裂的獠牙。枯黃的蒿草長得比人還高,在寒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隨處可見裸露的白骨、半掩在泥土中的腐朽棺木碎片、還有被野狗刨開的淺坑,散發出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幾只漆黑的烏鴉蹲在不遠處的枯樹上,血紅的眼睛冷漠地註視著新來的“住戶”。

他躺在一株巨大的、已經徹底枯死的古槐樹下。槐樹枝椏虬結,扭曲猙獰,如同向天伸出的鬼爪,在血色殘陽的映照下,投下長長的、如同地獄入口般的陰影。樹幹粗壯,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個被茂密枯藤掩蓋的黑黢黢的洞口——正是“薪火道”的出口。年輕墨者不見蹤影,只有那只簡陋的木筏半沈在洞口旁一小片渾濁的水窪裏。

他掙紮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冰冷的泥地上撐起半個身子。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全身的劇痛和虛弱。他靠在枯死的槐樹那冰冷粗糙的樹幹上,劇烈地喘息著。

夕陽如血,將整個亂葬崗染成一片淒厲的猩紅。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塵土,打著旋兒,發出嗚咽的悲鳴。

結束了?

匠垣…墨者…紀翟…玄微子…秦軍…

一切都結束了?

像一場瘋狂而血腥的噩夢。

他顫抖著,從破爛的衣襟裏,摸出那塊刻著“懸刀”二字的碎裂木片。木片邊緣尖銳,在他掌心留下深深的刻痕,滲出血絲,混合著汙垢,染紅了那冰冷的字跡。

懸刀已落。

紀翟用生命為他扳動了這最後的“懸刀”。

這“刀”落下,帶來的是生路?還是通往更深地獄的門戶?

是薪火重燃的契機?還是焚盡一切的餘燼?

他茫然地看著這片屍骸遍野的亂葬崗,看著天邊那輪緩緩沈入地平線的血色殘陽。巨大的悲愴、虛脫、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白將軍的“止戈”之問,紀翟的“守心”之嘆,玄微子的“懸刀”之喻……如同無數沈重的巨石,壓在他破碎的心頭。

路…在何方?

他低下頭,目光無意間落在枯死的古槐樹那裸露的、盤根錯節的虬根上。在厚厚堆積的腐葉和泥土縫隙裏,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巍巍的嫩綠,正沾著冰冷的泥漿,在血色殘陽的餘暉中,艱難地、卻無比倔強地探出了頭。

蕭宇軒布滿血絲、茫然空洞的瞳孔,死死地、死死地,定格在那一點微弱卻執拗的綠意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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