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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初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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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初練

寒星如釘,死死楔在鐵青色的天穹上。朔風卷過隴西高原,帶著砂礫的粗糲,抽打在臉上,刀刮一般。官道在昏暗中延伸,像一條僵死的巨蟒,唯有這支沈默行進的騎隊,是這片死寂荒原上唯一的活物。馬蹄叩擊著凍土,發出沈悶單調的聲響,如同送葬的鼓點,敲在蕭宇軒空洞的胸腔裏。他橫趴在冰冷的馬鞍上,胃囊被皮革頂得生疼,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渾身的筋骨,提醒著他身後那片徹底沈淪的黑暗——那是被血浸透的故鄉,是父親身首異處的刑場,是母親最後絕望的嘶喊。

冰冷的甲葉摩擦聲就在耳畔,金屬特有的腥氣混雜著皮革和汗漬的味道,鉆入鼻腔。他試圖掙紮,捆縛手腳的粗糙麻繩立刻勒進皮肉,帶來火辣辣的痛感。押解的騎兵毫不理會,只有鐵鉗般的手死死按住他的脊背,那力量不容置疑,如同命運本身。

“逆賊之子”、“細作”……將軍冰冷的話語在寒風中回蕩。蕭宇軒緊閉著眼,齒縫間彌漫開濃重的鐵銹味,那是咬破嘴唇流出的血。恨意如同毒藤,在心底瘋長,纏繞著那顆被碾碎的心。懷裏的粗麻布符緊貼著胸膛,母親指尖的血早已凝固,那個歪歪扭扭的“安”字,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安?這吃人的世道,哪有一寸安身立命的黃土?

不知過了多久,顛簸終於停止。一股更加濃烈、更加駁雜的氣息撲面而來,取代了荒野的肅殺。那是汗臭、劣質油脂燃燒的煙味、牲畜糞便的臊氣、還有某種金屬和皮革混合的、帶著鐵銹和血腥的沈重味道,成千上萬種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壓抑、令人窒息的濁流——這是屬於軍營的獨特氣味,是戰爭機器運轉時散發的濃烈體味。

他被粗暴地拽下馬背,趔趄著摔在冰冷堅硬的地上。視線還有些模糊,但眼前的景象已足夠震撼。

巨大的營盤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鋼鐵巨獸,一眼望不到邊際。密密麻麻的營帳是它粗糙的鱗甲,沿著地勢起伏蔓延,在寒風中微微鼓蕩。無數篝火點綴其間,跳躍著昏黃的光,勉強撕開濃重的夜幕,映照出幢幢人影和兵器的寒光。人影晃動,卻無甚喧嘩,只有低沈含混的號令聲、沈重的腳步聲、金屬偶爾碰撞的叮當聲,以及遠處隱隱傳來的、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的操練呼喝。一種無形的、鋼鐵般的紀律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讓人喘不過氣。

“走!”押解的士兵在他背上推搡了一把,力道極大。

他被推搡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營帳間的泥濘小道上。冰冷的泥水浸透了破爛的草鞋,凍得腳趾麻木。目光所及,是無數雙眼睛。那些倚著營帳、圍在火堆旁的士兵,大多面無表情,眼神裏透著長年征伐留下的麻木和疲憊。他們身上穿著半舊的赭色深衣,外面套著簡陋的皮甲,頭發用布條或草繩胡亂紮起,臉上溝壑縱橫,刻滿了風霜和漠然。偶爾有幾道目光掃過蕭宇軒這個新來的、衣衫襤褸的“細作”,帶著審視、好奇,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冰冷。

他被帶到營盤深處一個巨大的、由原木圍起的校場邊緣。這裏燈火稍亮,空氣也似乎更加凝滯。幾十個和他年紀相仿,甚至更小的少年,正排成歪歪扭扭的隊列,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裏充滿了初來乍到的驚恐和茫然。他們大多穿著破舊的麻衣,瑟瑟發抖地站在凜冽的寒風中。

一個身材異常魁梧、如同鐵塔般的軍吏正背著手,像一頭巡視領地的猛獸,在隊列前緩緩踱步。他穿著一身更為精良的黑色皮甲,腰間懸掛著一柄沈重的青銅殳(shū),頂端包裹著猙獰的青銅箍。臉膛黝黑,一道暗紅的刀疤從眉骨斜劃至嘴角,使得那張本就兇悍的臉更添幾分猙獰。他目光如刮骨鋼刀,掃視著這群新來的“材士”(秦制,指選拔出的優秀士兵苗子),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

“材士營,伍長屠睢(suī)!”旁邊一個副手模樣的軍吏厲聲報出名號,聲音在寒夜裏格外刺耳。

屠睢停下腳步,一雙鷹隼般的眼睛緩緩掃過蕭宇軒的臉,在他臉上殘留的血汙和眼中那尚未熄滅的恨火處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殘忍的弧度。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鼓起,隨即,一聲炸雷般的咆哮驟然炸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材士營!聽著!”聲音帶著砂石摩擦般的粗糲,“這裏是軍營!不是你們娘老子熱炕頭的狗窩!進了這扇木柵,你們就是大秦的劍!大秦的戈!你們的命,你們的魂,都歸了大秦!歸了軍法!”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殳,那沈重的青銅武器在他手中輕若無物,帶起一陣惡風,狠狠砸在旁邊一根碗口粗的拴馬樁上!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堅硬的木樁應聲而斷,木屑紛飛!

“看見沒有?!”屠睢獰笑著,舉著斷口參差的殳,“軍法!就是老子的殳!它說斷,就得斷!它說死,就得死!什伍連坐,一人犯律,全什同罪!敢偷懶?敢退縮?敢嘰嘰歪歪?老子就用它,把你們的骨頭一寸寸敲碎!聽明白了沒有?!”

“明…明白……”稀稀拉拉、帶著顫抖的回答聲響起。

“沒吃飯嗎?!還是□□裏的卵子被凍掉了?!”屠睢的咆哮瞬間拔高,如同驚雷滾過校場,“給老子吼出來!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少年們被這兇神惡煞的氣勢所懾,用盡力氣嘶喊起來,聲音帶著哭腔。

“哼!”屠睢冷哼一聲,目光如同冰冷的鐵刷子,再次掃過蕭宇軒,“你!那個細作!叫什麽?”

蕭宇軒挺直了脊梁,迎上那雙充滿暴戾的眼睛,嘴唇緊抿,一言不發。懷裏的血符滾燙。

“啞巴了?!”屠睢兩步跨到他面前,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帶著濃重的汗味和壓迫感。粗糙如砂紙的手指猛地戳在蕭宇軒的胸口,力道之大,讓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伍長問你話!”旁邊的副手厲聲呵斥。

蕭宇軒只覺得胸口被戳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屈辱和憤怒如同巖漿在血管裏奔湧。他死死盯著屠睢那張刀疤縱橫的臉,牙關緊咬,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嗬嗬聲。

“呵,還是個硬骨頭?”屠睢臉上的獰笑更盛,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的興奮,“進了材士營,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老子專治各種硬骨頭!”他猛地轉頭,對副手吼道:“帶他去‘熱熱身’!讓他明白明白,在這裏,骨頭硬,死得快!”

兩個如狼似虎的軍卒立刻撲上來,一左一右架住蕭宇軒的胳膊,不由分說將他拖向校場角落一個巨大的深坑。坑底滿是混雜著冰碴的稀泥,散發著刺鼻的腥臊惡臭。

“下去!”一聲厲喝,蕭宇軒被狠狠推搡下去。冰冷的泥漿瞬間沒過大腿,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鋼針紮入骨髓,激得他渾身劇顫,牙齒不受控制地格格作響。泥漿粘稠濕滑,幾乎站立不穩。

“給老子跑!”坑沿上,屠睢的聲音如同催命的符咒,“沒老子的命令,敢停下,打斷你的腿!”

蕭宇軒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在冰冷的泥漿中擡起腿,向前邁去。每一步都沈重無比,粘稠的泥漿死死拖拽著雙腿,每一次拔腿都像要撕裂筋肉。冰冷的泥水迅速帶走體溫,身體從刺痛到麻木,仿佛不再屬於自己。肺葉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冰寒的刺痛。

他機械地邁著步子,視線開始模糊。坑沿上屠睢那張獰笑的臉,周圍那些或麻木或帶著一絲憐憫的新兵面孔,都扭曲晃動起來。只有胸口那個“安”字,隔著濕透的粗麻衣,依舊散發著微弱卻執拗的滾燙,像母親最後的目光,死死釘在他的意識裏。

跑!活下去!記住爹的血!記住這“安”字!

不知跑了多少圈,雙腿早已失去知覺,完全憑著本能和胸中那一點不滅的恨火在支撐。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渙散,身體不由自主要向前撲倒的瞬間,腳下一滑!

噗通!

他整個人重重地向前栽倒,冰冷的泥漿瞬間灌入口鼻,濃重的腥臭和窒息感將他淹沒。他掙紮著想要擡起頭,手臂卻酸軟得不聽使喚。冰冷的泥水嗆入氣管,引發劇烈的咳嗽和嘔吐,狼狽不堪。

“廢物!”屠睢的咆哮和軍卒的哄笑聲如同冰錐刺入耳膜。

一只穿著厚重皮靴的大腳狠狠踹在他的後腰上,劇痛讓他蜷縮起來。

“拖出來!”

蕭宇軒像一灘爛泥般被拖出泥坑,扔在冰冷的夯土地上,渾身裹滿黑黃色的汙穢泥漿,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疼痛,眼前陣陣發黑。

“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了嗎?”屠睢的皮靴踩在他旁邊的地上,居高臨下,聲音裏帶著殘酷的滿足。

蕭宇軒伏在地上,劇烈喘息,喉嚨裏全是泥腥味。他沒有回答,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的清醒。懷裏的血符,隔著冰冷的泥漿,依舊固執地散發著微熱。

“把他扔到新什去!”屠睢失去了興致,不耐煩地揮揮手,“明日卯時初刻,校場點卯!遲到一息,全什連坐!滾!”

他被兩個新兵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走向分配給他們的營帳。那營帳低矮破舊,散發著濃重的黴味和汗臭。裏面已經擠了七八個人,都和他一樣狼狽不堪,蜷縮在冰冷的草席上瑟瑟發抖。沒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喘息和偶爾幾聲控制不住的抽泣。

一個看起來比蕭宇軒更瘦小的少年湊了過來,遞過來一塊黑乎乎的、硬得像石頭的糠餅,小聲說:“給…給你…我叫盛果,也是隴西來的…隔壁村的…”

蕭宇軒擡起頭,借著帳外透進的微弱火光,看清了盛果的臉。那是一張典型的農家少年的臉,顴骨突出,面色焦黃,嘴唇幹裂,唯有一雙眼睛很大,此刻盛滿了同病相憐的恐懼和一絲小心翼翼的善意。

蕭宇軒沒有接餅,只是死死盯著盛果的眼睛,那裏面映著自己此刻的狼狽——滿臉汙泥,頭發黏成一綹綹,眼神空洞卻又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你…你剛才真敢…”盛果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後怕的顫抖,“那可是屠睢伍長…會死人的…”

蕭宇軒依舊沈默。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餅,而是猛地抓住盛果遞餅的手腕,力道之大,讓盛果痛呼一聲,糠餅掉在地上。

“記住!”蕭宇軒的聲音嘶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冰冷的恨意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在這裏…骨頭軟,死得更快!”他松開手,不再看盛果驚懼的眼神,只是摸索著胸口的位置,隔著濕冷的泥衣,感受著那一點滾燙的烙印。

活下去。像狼一樣活下去。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酷寒,營地裏死寂一片。突然,一聲淒厲尖銳的竹哨聲撕裂了沈寂,如同鬼魅的嚎叫,瞬間刺入每一個沈眠的耳朵。

“嗚——嗚——”

緊接著,是屠睢那炸雷般的咆哮,響徹整個材士營區:“點卯——!全什集合!十息不到!連坐!鞭笞二十!”

如同冷水潑入滾油,死寂的營帳瞬間炸開!驚恐的喊叫、慌亂的碰撞、手忙腳亂的穿衣聲、還有被踩到腳的痛呼交織在一起。蕭宇軒幾乎是哨響的瞬間就從冰冷的草席上彈了起來,身體各處傳來的酸痛讓他動作一滯,但他咬著牙,憑著昨夜烙印在骨子裏的本能,飛快地套上那身同樣冰冷、散發著黴味的赭色深衣。旁邊的盛果嚇得手抖,怎麽也系不好腰間的草繩。

“快!”蕭宇軒低吼一聲,一把扯過盛果的草繩,胡亂打了個死結,拽著他跌跌撞撞地沖出營帳。

寒風如同冰刀,瞬間刮透了單薄的衣衫。校場上已經點起了數十支火把,跳動的火光映照著屠睢和他手下幾個軍吏鐵青的臉,如同廟裏的惡鬼。許多新兵衣衫不整,連滾帶爬地沖向集合點。

“站好!列隊!”軍吏的鞭子如同毒蛇,在空中抽打出“啪啪”的爆響,毫不留情地落在動作稍慢的新兵背上,立刻帶起一道血痕和淒厲的慘叫。

蕭宇軒拉著盛果,拼命擠入混亂的人群。他強迫自己挺直脊梁,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屠睢那如同鐵塔般的身影,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身體的顫抖和刺骨的寒冷。胸口的血符,在這混亂與壓迫中,如同一點不滅的星火。

混亂持續了足有半刻鐘,隊伍才勉強排成歪歪扭扭的幾列。屠睢背著雙手,鷹隼般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被他目光掃到的新兵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哼,一群廢物!”他啐了一口,聲音冰冷,“今日第一課——‘立’!”

“都給老子站直了!頭頂天!腳抓地!腰桿子挺起來!眼神給老子往前看!像根釘子!釘死在地上!”屠睢咆哮著,親自示範了一個標準的秦軍立姿。他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紋絲不動,一股無形的煞氣彌漫開來。

“站!”命令如鐵錘砸落。

少年們慌忙模仿,挺胸擡頭。然而,久經沙場的站姿,豈是這些從未受過訓練的農家少年能輕易掌握的?肩膀歪斜,腰背佝僂,雙腿打顫者比比皆是。

“你!腰塌了!”屠睢大步走到一個少年面前,手中的殳柄毫不留情地捅在他的腰眼上。少年慘叫一聲,痛得彎下腰去。

“廢物!”殳柄順勢重重砸在他的小腿肚上,少年噗通跪倒在地。

“還有你!腿抖什麽抖?!沒骨頭嗎?!”鞭子呼嘯著抽在另一個新兵腿上。

整個校場變成了刑場。呵斥聲、鞭打聲、慘叫聲、壓抑的啜泣聲此起彼伏。冰冷的空氣裏彌漫開淡淡的血腥味。

蕭宇軒死死咬著牙,調動起每一塊肌肉的力量,對抗著身體的酸痛和寒冷帶來的顫抖。他強迫自己擡起頭,目光越過屠睢兇悍的身影,投向遠處營盤邊緣高聳的望樓。望樓上,值哨士兵的身影在晨曦微光中只是一個模糊的剪影。他想象著自己就是那根楔入大地的木樁,任憑風吹雨打,紋絲不動。懷中的血符,是支撐他不倒的唯一熱源。

時間在痛苦的煎熬中緩慢流逝。汗水混著昨夜殘留的泥漿,從額角滑落,流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雙腿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覺,全靠一股頑強的意志在支撐。旁邊的盛果身體晃得厲害,牙齒格格打顫,眼看就要堅持不住。

“站穩!”蕭宇軒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不動聲色地用肩膀微微頂了一下盛果。

盛果渾身一顫,似乎被這微小的支撐驚醒,深吸一口氣,再次挺直了些。

屠睢如同鬼魅般在隊列中穿行,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姿態。當他走到蕭宇軒面前時,腳步略微停頓了一下。這個昨夜敢在他面前硬扛的少年,此刻站得異常筆直。盡管臉色蒼白,嘴唇幹裂,汗水混著汙泥在臉上劃出溝壑,但他的腰桿挺得如同一桿標槍,眼神死死釘在遠處的望樓上,那裏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專註和一種冰冷到極致的…倔強?甚至在那倔強的深處,屠睢捕捉到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獵食者的光芒。

屠睢的刀疤臉微微抽動了一下,鼻子裏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冷哼。他沒有揮鞭,也沒有呵斥,只是腳步稍頓,便走了過去,繼續巡查下一個倒黴蛋。

就在蕭宇軒感覺自己的意志即將被身體的極限壓垮時,屠睢那如同赦令般的吼聲終於響起:

“停——!原地休整半刻!誰敢坐下,老子打斷他的腿!”

緊繃的弦驟然松開,隊列裏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粗重喘息和壓抑的呻吟。許多人直接癱軟下去,又被軍吏的鞭子抽得跳起來。蕭宇軒也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但他強撐著沒有倒下,只是劇烈地喘息著,貪婪地吸著冰冷的空氣。他看向盛果,盛果也正看向他,兩人眼中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靠。

休整的時間短暫得如同白駒過隙。屠睢的吼聲再次炸響:“下一課——‘行’!”

“聽鼓!看旗!聞金!”屠睢的聲音如同洪鐘,“鼓進!金退!旗指何方,兵鋒所向!亂一步者,視為亂陣!殺無赦!”

沈重的戰鼓在校場一側擂響。“咚!咚!咚!”聲音低沈雄渾,如同大地的心跳,帶著一種令人血脈賁張又心生畏懼的節奏。

“進!”屠睢手中令旗前指。

隊伍在鼓點的催促下,開始向前移動。腳步雜亂無章,如同潰散的羊群。有人快,有人慢,隊伍瞬間扭曲變形。

“停!”銅鉦(zhēng)刺耳的敲擊聲響起。

隊伍又一陣混亂的停頓。

“快慢不分!首尾不顧!一群沒頭蒼蠅!”屠睢的咆哮和軍吏的鞭子再次覆蓋下來。

“咚咚咚!”鼓聲再起。

“進!”

“鉦!”刺耳的鳴金。

“停!”

如此反覆,單調枯燥,卻蘊含著戰場生死存亡的鐵律。每一次鼓響,每一次鉦鳴,都像鞭子抽打在神經上。少年們在鞭影和呵斥中,跌跌撞撞,汗流浹背,努力跟上那冰冷的節奏。蕭宇軒強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將所有的恐懼、仇恨、身體的疲憊都暫時壓下,耳朵只捕捉鼓點與金鳴,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同伴的後背,努力調整自己的步伐。

混亂在減少,麻木的服從在增加。整個校場只剩下沈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單調的鼓鉦和軍吏無情的呵斥。

日頭漸漸升高,驅散了些許寒意,卻帶來另一種酷刑般的炙烤。汗水浸透了單薄的深衣,粘在身上。正午時分,終於熬到了短暫的休憩和開飯。

所謂的飯食,不過是每人一陶碗能照見人影的稀薄粟米粥,裏面漂浮著幾片看不出原貌的野菜葉子,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餿味。外加一塊和盛果昨夜遞給他的一模一樣、堅硬如石的黑褐色糠餅。

饑腸轆轆的少年們圍坐在塵土飛揚的地上,狼吞虎咽。盛果小心翼翼地掰開自己那塊硬餅,分了一半遞給蕭宇軒。

“給…你多吃點…”盛果小聲說,眼神裏帶著感激,顯然還記著蕭宇軒早上那無聲的支撐。

蕭宇軒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接過那半塊餅,就著冰冷的稀粥,用力咀嚼起來。餅粗糲得如同砂石,刮擦著喉嚨,但他面無表情地吞咽著,仿佛在吞噬著某種力量。周圍的少年大多沈默,只有咀嚼和吞咽的聲音,間或有人被餅噎住,發出痛苦的嗆咳。疲憊和食物帶來的短暫滿足感,讓氣氛稍微松弛了些。

蕭宇軒的目光越過眼前這些麻木或痛苦的臉孔,投向遠處。校場另一側,傳來整齊而沈重的呼喝聲。那裏是真正的銳士營在操練。陽光下,戈矛如林,鐵甲閃光,巨大的盾牌隨著號令整齊劃一地推進、格擋,動作帶著一種冷酷的韻律感和排山倒海的力量。每一次盾牌的撞擊,每一次戈矛的突刺,都發出沈悶的轟鳴,震得腳下的土地微微顫動。一股更濃烈的、屬於真正戰陣的殺伐之氣,撲面而來,令人心悸。

材士營這邊的新兵們,不由自主地被那景象吸引,眼神裏充滿了向往、敬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看什麽看!”屠睢的吼聲如同鞭子抽來,“就你們這群軟腳蝦,也想當銳士?先把步子給老子走齊了再說!下午練‘戈’!都給老子打起精神!”

短暫的休憩結束。下午的“戈”術操練,是另一場噩夢的開始。

沈重的青銅戈被分發到每個人手中。戈頭冰冷,木制的柲(bì,戈柄)粗糙沈重。屠睢親自示範最基礎的“擊”與“勾”動作。

“看好了!刺!要快!要準!像毒蛇吐信!勾!要狠!要穩!像鷹隼抓兔!力量從腳下起!腰為軸!肩臂發力!”他的動作迅猛淩厲,帶著破空之聲,戈頭在陽光下劃出森冷的弧光。

然而,當這些沈重的武器落到從未摸過兵器的少年們手中時,場面立刻變得慘不忍睹。動作變形,腳步踉蹌,沈重的青銅戈頭根本不受控制。有人被戈柄帶得原地打轉,有人用力過猛差點砸到自己的腳,還有人脫手,沈重的青銅戈砸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廢物!連根燒火棍都拿不穩!”屠睢的咆哮和軍吏的鞭子成了唯一的伴奏。校場上響起一片片痛呼和哀嚎。練習“對刺”時,更是狀況百出,不時有人被同伴失控的戈頭掃到,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蕭宇軒雙手緊握著冰冷的戈柲,虎口被粗糙的木紋磨得生疼。他努力回憶著屠睢的動作,調動起全身的力量。每一次揮戈,都感覺手臂的肌肉在撕裂般的疼痛中哀鳴。汗水順著額角、鬢角小溪般淌下,流進眼睛,帶來一陣陣酸澀的刺痛。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忽略那劇痛,將所有的精力都凝聚在戈尖那一點寒芒上。他想象著面前站著的是那個法曹,是那個下令放箭的亭長,是那個踩過父親鮮血的屠睢!每一次刺出,都帶著無聲的咆哮;每一次回勾,都凝聚著刻骨的恨意!

青銅戈在他手中漸漸不再那麽難以掌控,動作雖然依舊生澀,卻少了幾分慌亂,多了幾分帶著狠勁的笨拙。沈重的戈頭撕裂空氣,發出嗚嗚的低嘯。他無視了手臂的酸痛,無視了虎口滲出的血絲,眼中只有那無形的仇敵。

“哼!”一聲冷哼在身側響起。

蕭宇軒猛地收勢,轉頭看去。屠睢不知何時站在了他旁邊,正瞇著眼睛打量著他。那眼神依舊冰冷,如同打量著一塊頑鐵,但蕭宇軒卻敏銳地捕捉到,那冰冷之下,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審視的微光,如同鐵匠在掂量一塊未經錘煉卻隱含硬度的粗胚。

“蠻力倒是有幾分。”屠睢的聲音不高,帶著砂石感,“可惜,空有蠻力,不懂章法,上了戰場,就是送死!”他擡起手,那粗糙如樹皮的手指,帶著千鈞之力,猛地戳在蕭宇軒挺得過直、幾乎僵硬的腰眼上!

一股尖銳的劇痛瞬間穿透了腰背,蕭宇軒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一步,差點栽倒。手中的青銅戈也差點脫手。

“腰!腰是活的!是軸!不是根死木頭!”屠睢厲聲喝道,聲音如同炸雷,“力從地起,貫於腰,發於臂!懂不懂?!再來!”

劇痛讓蕭宇軒的額頭瞬間布滿冷汗,但他死死咬著牙,將湧到嘴邊的痛呼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松那因仇恨而過度緊繃的腰背肌肉,按照屠睢那粗暴的指點,再次揮戈。這一次,力量似乎更順暢了些,腰胯的扭轉帶動了手臂,戈尖的軌跡似乎也淩厲了一絲。

屠睢沒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覆雜難明,隨即轉身走向下一個目標,咆哮聲再次響起:“你!手軟得像娘們!沒吃飯嗎?!”

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淌著血的傷口,緩緩沈入隴西焦褐的山脊線。巨大的校場上,塵土尚未落定。一天的操練終於結束,屠睢那如同刮骨鋼刀的聲音最後一次炸響:

“今日操練結束!明日卯時初刻,校場點卯!遲到者,鞭二十!懈怠者,鞭二十!違令者——斬!解散!”

解散的命令如同赦令,緊繃了一整天的少年們瞬間癱軟下去,發出劫後餘生般的呻吟。蕭宇軒拄著沈重的青銅戈,劇烈地喘息著,渾身每一塊骨頭、每一寸筋肉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汗水早已流幹,只在臉上、脖頸上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鹽漬。雙手虎口破裂,血絲混著泥土,粘在粗糙的戈柲上。

他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一步一挪地走向營帳。盛果跟在他旁邊,臉色蒼白如紙,走路都有些搖晃。

“蕭…蕭大哥…”盛果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濃濃的疲憊,“我…我撐不住了…這…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想我娘…”

蕭宇軒沒有回頭,只是從幹裂的嘴唇裏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撐不住…就死。”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被暮色籠罩的連綿營帳和更遠處焦褐的山巒,仿佛穿透了這冰冷的軍營,看到了血染的故鄉,“死在這裏…和死在隴西…沒什麽兩樣。”

盛果被這冰冷的話語噎住,看著蕭宇軒拄著戈、挺直卻微微顫抖的背影,嘴唇哆嗦著,終究沒再說什麽,只是默默跟了上去。那背影在夕陽的餘暉裏,被拉得很長,像一桿傷痕累累卻依舊不肯折斷的殘戈,深深楔入這片浸透了血與汗、也即將吞噬更多血肉的軍營凍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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