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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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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宋柒回到江城後,感覺陸承安變了一些,又沒有完全變。

他還是會來宋柒的房間睡覺,但不是每晚都來。

每周總會有兩天,他是在自己房間睡覺。

宋柒有一天甚至在吃完飯後問出了“你今晚在哪兒睡”這種問題。

話音剛落,宋柒就撐著桌子站起來,匆匆丟下一句“你聽錯了”然後回到房間。

沒有給陸承安回答或是問話的機會。

當天晚上,宋柒在迷迷糊糊中感覺到身後貼過來一個暖烘烘的胸膛。

是剛做完心理治療的陸承安。

陸承安終於開始願意直面山道上的那次事故。

在霍建的引導下,他不停地回憶當天的細節,從最開始的茫然無措,到現在已經能平靜地敘述整件事情。

他想到自己繞道是因為原計劃的路線上發生了交通事故,堵塞綿延了四五公裏。

想到自己原本是想改變計劃的,但是父親說那條山路他常走。

陸承安也常走。

那條山路實際上並沒有多麽兇險。

後面那輛車是在陸承安拐彎的時候突然撞上來的,陸承安一開始甚至都沒有聽到後車引擎的聲音。

最關鍵的是,後車在撞完陸承安的車後,沒有絲毫停留,接著向前開了,陸承安眼睜睜看著它墜下山道。

也許陸文祥說得是對的,這並不是一場意外。

陸承安並不是通過主觀地把自己從這件事情裏剝離出來,同時把所有的錯誤都推給別人來讓自己安心。

他只是一邊回憶一邊想到了父母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承安,往前跑,別回頭。

如果讓他們看到現在的自己,他們會是什麽想法?

他們會希望曾經意氣風發的陸承安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

他們讓陸承安往前跑,可陸承安一直留在原地。

留在了大洋彼岸那個算不上溫暖的秋天。

陸承安暫時沒有辦法完全從自責的情緒中走出來。

但至少他不會再不停地否認自己的存在了。

宋柒不太在意陸承安過不過來睡覺。

他只是隨口一問而已。

天氣越來越熱了,阿姨把松軟的蠶絲被換成了輕軟的毯子,一個人睡剛剛好,兩個人擠在一起就有些熱。

宋柒原本是想踹開陸承安的,不知道為什麽,早上起床的時候,自己還是窩在他懷裏。

若無其事地起床,洗漱,讓陸承安給自己刮胡子,然後穿上陸承安給他買的襯衫。

越來越熟練,也越來越墮落。

放在年前,宋柒絕對想不到自己會變成這樣。

萬夏蘭出院後,宋柒忙了一段時間。

前段時間因為宋遠志的事,他不僅落下了作業的進度,還被幾個老師發現了下午上課沒去,扣了學分。

田銳已經盡力了,宋柒知道,是他曠課次數太多了。

離暑假也沒多遠了,除了趕學習進度,宋柒還要顧著家裏,不重要的事只能放一放,跟徐風輕的聯系自然也少了。

關於宋遠志的判決在五月中旬下來了。

他以賭博罪被判處了一年零七個月的有期徒刑。

萬夏蘭知道這個消息後哭暈了過去。

宋柒很冷靜地安慰了她,順便回定山縣,跑了好幾趟醫保局,把萬夏蘭的醫療費用報銷辦完了。

萬夏蘭在江城市人民醫院治療一共花了五六十萬。

其中有大概二十萬的費用是不能報銷的,最後報銷下來的金額是十九萬出頭。

還掉親戚們借給宋遠志的,還掉供貨商胡姐的,還掉程璐的……

快沒了,還需要留些錢給萬夏蘭生活,宋柒逼著萬夏蘭把超市關了,讓她專心在家療養,她現在根本做不了重活。

宋遠志當時說得含糊不清,實際從親戚們那裏借到了七萬多。

基本都是轉賬,證據很清晰。

宋柒一邊還錢一邊想,怎麽沒早點把宋遠志送進去呢?

田銳那裏還欠著三萬。

宋柒還完程璐的錢之後,跟田銳說了這件事情。

他說對不起,自己會盡快想辦法還上田銳的錢。

而田銳熱淚盈眶,說宋柒選擇最後還他的錢,證明宋柒把他當兄弟。

宋柒沒忍住,罵他是個傻叉。

罵完又笑了,和田銳抱在一起,非常鄭重地說謝謝。

田銳說你要是真感謝我就告訴我你這段時間住哪兒,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了,宋柒你是不是一直在蒙我!

宋柒沒有再回避這個話題,他挑了個風和日麗的中午,在回宿舍的路上,告訴了田銳自己和陸承安住在一起的事。

田銳在沈默片刻後發出了尖銳爆鳴。

“宋柒!什麽時候的事!多久了!我靠!你可真能瞞啊你!”田銳用胳膊肘扼住宋柒的脖子,面目猙獰。

宋柒一邊笑著,一邊說:“也不是什麽大事吧,又不是在一起了,只是住在一起。”

田銳停下腳步:“什麽意思?”

宋柒:“什麽什麽意思?”

“沒有在一起,但是住在一起,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田銳再次發出尖銳爆鳴,像一只聒噪的烏鴉。

從江城本地人田銳那裏,宋柒知道了一些關於陸承安別墅的其他信息。

比如那裏並不是什麽市區幻境,而是建在一個專註高端住宅的開發商購買的山上,那個開發商對顧客的資產和所在行業都有要求,要買那裏的房子並不容易,相應的,開發商能提供絕佳的私密性和住房舒適度。

那座山上並不只有陸承安家一棟別墅,而是有十幾棟,但業主們平時並不會遇到。

“你都跟陸哥那樣了,陸哥都住在那裏了,你怎麽還會缺我的錢?”田銳很不解地問宋柒。

宋柒眨了眨眼睛:“除了我媽的醫藥費,我沒拿過他的錢,不過我接受了他的一些其他支援,比如說我身上這件襯衫。”他擡手捋了捋襯衫,“這衣服是不是挺貴的?你說我倆分開後我要不要把衣服還給他?”

田銳翻了個很大的白眼:“……我想他應該不缺你這件衣服,不過你為什麽不要他的錢?你們這不就是包養嗎?”

“陸承安他已經付過了我媽媽的醫療費用了,本來預計只需要花十萬,可最後花了二三十萬,他給我媽媽找了很好的護工,所有的治療手段、藥品都是最先進的。”宋柒抿了抿嘴,“而且,我不太喜歡靠別人生存,怕養成習慣了。”

“不光是這些吧。”田銳說,“肯定是你不想讓你們之間變成純粹的金錢關系。”

他的語氣很篤定。

篤定到一直覺得自己只是想維持獨立的宋柒都有一瞬間的恍惚。

“但是你這樣真的很虧。”田銳撇了撇嘴,“你們之間的約定只有一年,你應該多為自己考慮一下,如果能從他那裏得到什麽,你未來幾年甚至是十幾年都不用發愁了。”

田銳的重點在得到什麽,而宋柒聽到的卻是只有一年。

他埋頭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

“再說吧。”宋柒說。

天氣越來越熱,陸承安本來體溫就高,他在宋柒之前換上了短袖背心。

大多是深色的,也不知道是衣料的原因還是陸承安身材的原因,總之非常富有彈力的衣服一套到陸承安身上就變成了緊身的。

健壯的身材被衣服勾勒得一覽無餘。

下身通常是工裝褲,鞋子也都是休閑款。

陸承安的穿衣風格和他本人沈悶的性格不太像,宋柒想,也不知道是穿衣風格出了問題還是性格出了問題,總而言之怎麽看怎麽不協調。

這種不協調影響不到宋柒什麽,能影響到宋柒的是陸承安這身打扮所散發出的荷爾蒙。

實在是……

宋柒看著抓著自己手腕的小麥色的大手,再向上看到肌肉線條流暢的花臂,再向上,看到了一雙琥珀色的瞳孔。

那瞳孔正註視著宋柒。

宋柒不自在地望向窗外。

春天都沒有過完,穿這麽少幹什麽!

陸承安看著宋柒白皙的脖頸發楞。

自己明明什麽都沒幹,宋柒為什麽一臉惱怒。

陸承安低下頭,更用力地抓緊了宋柒的手。

他的藥量已經在逐漸減少了。

霍建重新針對他做的心理幹預也有了初步成效。

最近每次把宋柒送到學校後,陸承安都會下車在附近走走,像當初開紋身店那樣主動和陌生人溝通,說話。

霍建說這是回歸社會必要的訓練。

這次治療因為陸承安的主動配合,所以進度不錯。

他準備在自己徹底斷掉那些藥品後再向宋柒表明心意。

反正這一年宋柒都會在自己身邊。

每次想到這個時間,陸承安都會有些焦慮。

可以說,現在影響他心理的,除了山道上的那次事故,就是和宋柒的這個約定。

也不知道當時在想什麽,才會只和宋柒約定一年時間。

車道左邊鉆出來一輛卡著黃燈最後一秒沖過來的車,速度很快。

已經起步了的老劉驚呼一聲,踩了剎車。

汽車顛簸了一下,陸承安馬上把宋柒摟進懷裏,緊緊抱住。

老劉的嘴巴都張開了,看著像是要罵人,看了看後座上的兩個人,又忍住了。

宋柒被陸承安按在懷裏,耳朵貼著胸膛,他聽到了陸承安驟然變快的心跳。

“沒事,別怕。”陸承安的聲音在宋柒頭頂響起,他一邊說著,一邊安撫似的拍了拍宋柒的背。

宋柒想說自己沒有害怕,擡頭看到陸承安慌張的神色,又忍住了,沒有開口。

“嗯。”他眼睫低垂,從陸承安懷裏退了出來。

陸承安的慌張一直到晚上吃完晚飯都沒有好轉。

宋柒不太明白這是為什麽,老劉開車很穩,算不上急剎,只是那輛車出現得太突然,速度又太快了,所以看著嚇人。

陸承安應該不至於被這種事情嚇到吧。

他看著給自己吹頭發的陸承安,眼裏若有所思。

陸承安放下吹風機,想要離開:“我今天不在這裏睡。”

剛想走,手腕就被人拉住了。

陸承安轉過頭,看到坐在床上的宋柒,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睛,朝自己笑了笑:“陸承安,今晚我想讓你陪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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