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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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日暮時分,江奕從客廳出來,回到宿舍。他打開衣櫃,瞥見最底下——陳舊而精美的深綠色包裝盒。

他盯著它,失神良久,隨後走進浴室。清涼的水洗去了他一天的疲憊。擦幹身體,他返回臥室打開盒子,將藺哲送他的巫師套裝一層一層套在自己身上,並打好領帶。

後來他幾乎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兒,做過什麽。只記得冰箱裏,菠菜葉子中間的灼傷斑像世界地圖上的一座座小島,每座小島都在發光;琳瑯滿目、形態各異的器械在玻璃櫃裏向他打招呼;狐貍跑到他身旁沖他微笑,兩只小蜜蜂圍著他胸前的刺繡打轉;他看到駝峰幹癟下垂的駱駝口吐白沫,夢到阿米拉墓碑上雕刻的夜鶯與玫瑰。

終於清醒,他發現自己站在了藺哲工作室門前。像設定好的程序,他擡手敲了兩下門。

“請進。”裏面的人也如這般作出回應。

江奕推開門。

“還在工作嗎?”他問,止步於衣架邊。

藺哲把腦袋一歪:“這麽快就餓啦?”

“……沒有,我是來提醒你,天快黑了。”

“天黑天亮對我來說沒分別。”

江奕走過去,牽起他的袖子上的果實扣:“我的意思是,你該去休息了。”

藺哲低頭深呼吸,跟著笑了笑。江奕不知道他在笑什麽。“你來就為這個?”

“嗯,也不全是。”

“把門關上。”

“啊?”

“幫我把門關上,謝謝。”

“哦。”

江奕照做,轉身前,他想象藺哲突然出現在他正對面,一只手貼在門上,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嚨,道:“總算逮住你了。”

“你要幹嗎?”

“納西爾說你想搶我飯碗,是嗎?”

“我不是我沒有!”

“少廢話,是男人就來場決鬥。要是你輸了……”

“輸了會怎樣?”

“就給我在這裏抄完一整本《算法導論》,抄不完不準睡覺。”

他心裏一陣發麻,以至於在回頭碰到那人的一瞬間差點嚇暈。“對不起,”藺哲主動拉開距離,“我聽沒動靜,以為你走了。”

“我沒走……”江奕輕撫自己的胸口,“你不走我當然不會走。”

藺哲微微皺眉。

“你在害怕,你怕什麽?”他問。

“怕你讓我抄《算法導論》。”

“……哈?”

江奕側身對他:“假如我們比賽,我輸了,你會罰我抄《算法導論》嗎?”

藺哲低下頭,好像在認真思考。“不會,這種懲罰毫無意義,而且浪費時間。就算罰,也是罰你做完裏面的練習題,寫份報告,再進行實操。只是,如果能讓我選,我不會選這本書給你。那太殘忍。”

“那你選什麽?”他瞪著眼睛看他。

“什麽都不選。”藺哲說,轉身去關電腦。

“什麽都不選?”江奕追上去,“為什麽?”

“你現在是新德爾斐的王,我沒有資格懲罰你。”

“你什麽意思?”

“你懂我什麽意思。”

江奕:“我不懂。”

他知道他生氣了。

他很少生氣,更很少對藺哲生氣。

藺哲漠然垂首。“感謝你籌備並參加阿米拉的葬禮,也感謝你幫貝蒂接坦狄薇回神廟,這些天招待不周,請你見諒。明天早上,我會送你到樓下……”

“你要趕我走?”

“你誤會了。”

江奕當然明白藺哲本意並非如此,只是他的表現讓他感到困惑——這和納西爾前輩說的完全不一樣,至少“招待”和“成家”這兩個詞完全不搭邊。

“藺哲,我們已經不是同事了。”

“我知道。”

“我愛你,你知道嗎?”

“我知道。”

“你……你還愛我嗎?”

“一直如此。”

江奕含淚微笑,他不是、也不想讓對方覺得他是個無理取鬧的人。“下午坦狄薇前輩在客廳表演了潘祖拉圈舞,你知道嗎?”

藺哲點頭:“嗯,音響聲很大。”

“我記住了幾個簡單的動作,你想看嗎?”

“榮幸之至。”

江奕來到他面前,然後背對他,讓他抓住自己的手腕。潘祖拉圈舞節奏輕快,而他並不擅長跳舞,再加上雙臂有束縛,他做的動作很笨拙,到最後也沒能傳達出他理想中的畫面。

最最糟糕的是,坦狄薇跳舞時在笑,而此刻江奕在哭。“對不起,對不起……”他試圖掙脫藺哲的手,卻被他攥得更緊了。

一番折騰後,藺哲終於肯松開他,卻又迅速握住了他的肩膀,把他轉過來,深深地擁進懷裏。

江奕再也無法冷靜。他抱住藺哲,哭到渾身發抖、心軟體疲。他多希望能帶他的愛人走出黑暗,多希望他們能看見彼此、聽到彼此。他多希望他們能生活在21世紀初,能在一個可愛的小島上共度餘生。

可是他不能,他們不能。

藺哲雙唇緊閉,臉色有種病態的青,鼻子堵塞,鼻孔下逐漸濕潤。他始終記得年少時世界對他的定義,也不忘初次登臺表演時觀眾對他的評價。他的父親是罪人,他則是瀆神者。他這一生註定是用來贖罪的。

因此,他的愛、他的心,靈魂、生命,它們早已屬於江奕。他能把一切都給他,除了他自己——厄運和悲劇本身。

藺哲是一個很容易生病和受傷的人類,而江奕不一樣,他不會長白頭發和皺紋,不會感染細菌或病毒,他體內蘊藏著巨大的能量,能量背後,是一顆金子般的心。他既是領袖,也是神明。不幸之人跟著神只會拖累祂,以汙點棲居,褻瀆神聖與美、信仰與愛。

加入八元結社那天,納西爾問他:“埃玫說你曾教她寫作,還給我看了你的文章,非常優秀,比那個阿裏·豆戈拉強太多,哈比比,你為什麽不去當作家呢?另外,我聽說你有表演這方面的興趣,為什麽不繼續發展呢?是考慮到文藝界已經沒落了嗎?”

“他們大多會自殺,我怕我也會,我不想自殺。”

藺哲想活著,陪江奕活在這個不善待他們的世界,死了就不能繼續愛他了,他會很孤單吧?

“最後再親親我吧,藺哲先生。”

“我……我不敢冒犯你。”

“我以新德爾斐首席的身份命令你,親吻我的嘴唇。”

“是。”

藺哲勾起江奕的下巴。

啊,這個傻孩子,他流了很多很多眼淚!——它們劃過他手心,途經跳動的脈搏,再深入袖口。

他們又一次接吻。

這次,他們吻得很輕,溫柔、正式,像古董王冠上的白鷺羽毛。淚水讓他們的鼻梁打滑,江奕嘗到一股淡淡的花茶味;藺哲只感覺舌尖沁涼,分分秒秒,愈加心醉魂迷,倒在了他們睡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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