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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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換好衣裳,江奕將浴室打掃幹凈,帶上語言轉錄器出來。水將他的頭發浸成棗褐色,一滴、兩滴,沿發絲滑落,融入駝色棉毛巾,像花朵在沙漠競相綻放。

洗澡真幸福。

看到藺哲正專心在臥室繪圖,他心情更加愉悅,敲敲門,用皺巴巴的指腹在水汽上打字:我好了。

但見這人慢吞吞地站起來,像在鬧情緒,趿拉著拖鞋,一副身不由己、松懈散漫的樣子。

彼此擦肩而過時,藺哲忽然停住,吸了吸鼻子,壓低眉毛:“你用我沐浴露了?”

江奕:“……”

他把頭扭向一邊。

糟糕,心情太好把這事給忘了。

“對不起,”他連忙道歉,耳垂和臉蛋裹上朦朧的粉色,“我覺得您身上很香,聞久了睡覺都變得安穩。但是您工作忙,我不敢走太近,就擠了兩泵您的沐浴露試試。我會賠償給您。”

兩人一靠近,周圍的空氣更香了,不是甜香,而是一種溫暖與清冽交織的味道,正如藺哲本身那樣,溫柔、包容,卻總是游離在一個人的世界裏。

每次聞到這香氣,江奕就感覺自己好像住進了森林的小木屋裏。

突然“小木屋”說話了:“買瓶新的,明天,我給你買瓶新的。”

啊?

江奕懷疑這機器又出故障了。“不用您破費,其實我更想待在您身邊的時間長一點,如果您願意的話。”他真誠地看著藺哲。

藺哲頓了頓。

“明天我給你買瓶新的。”

江奕:“哦,謝謝。”

藺哲:“嗯。”

他進浴室,他回房間。

江奕一回去就把自己甩到床上,整張臉埋進被子裏。他們的關系好像又被他搞砸了。

直到呼吸困難,他終於肯坐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卡莉莎前輩送他的那本愛情小說,下定決心,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去想藺哲。

他端坐在書桌前,翻到書的扉頁。那是“泛黃航海日記”的樣式,配著西斯萊的風景畫,上方有一行手寫體引言:所有風暴都是你為我指引的方向。

他翻著書,沒一刻鐘就入了迷。

這是他看過最浪漫的文字。閱讀過程中,他仿佛親眼目睹了人世間全部的愛,借開篇的十四行詩、詼諧又可愛的正文,和終章反抒情敘事詩的形式,在他生命中倉皇駛過。

過去不被珍視的愛情,忽然在他眼裏變得神聖起來。那些他不曾領教過的東西,而今也如藤蔓般,在他靈魂深處肆意生長。

比起愛情,他認為這更像是一本探險小說。

故事的兩位主人公,吉姆和羅比,他們在北極相遇,並接受了當地族長的熱情款待。

後來他們出海時被困在冰面,一位正義的鸚鵡上將施以援手並護送他們到北美洲。

在那裏,他們又認識了善良淳樸的煙農和他的女兒,以及熱愛動物的馬戲團團長。

在這些人的幫助下,他們順利到達墨西哥,與瑪雅酋長、西班牙總督建立親密友好關系。

然後,他們在巴西打敗邪惡的奴隸主,拯救礦洞精靈,並目送回歸自由民身份的友人搭上去往莫桑比克的船。

之後他們遇見了一朵會動會說話的南美水仙花,羅比有幸幫了它一個忙,他們在蘑菇林告別。

極晝將至,他們翻過休眠火山,來到世界盡頭,邂逅一只叫鮑勃的美麗外星生物。

最終,他們在那裏安家落戶——和鮑勃,還有他們的朋友。

這本書行文流暢唯美,像久居深海的冰雕一樣,既童話又現實,主觀理想、歌頌自然、情感真摯,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批判社會,那是法國大革命催化而生的典型藝術特征。其中不乏大篇幅對吉姆的心理描寫,對羅比從一見傾心到至死不渝,像栽種一棵樹,註定生根、萬古不變。作者用巧妙的暗示手法埋下伏筆,讓江奕不免思考自己究竟讀的是積極浪漫主義小說,還是改頭換面的作者自傳,抑或是他獻給愛人的情詩譯文。

他一行行往下看,漂蕩的小船、精致的紅章,還有可口的櫻桃、清透的海洋,字裏行間激起他無限的遐想。只是江奕渾然不覺,他早已將自己代入羅比,又在讀到吉姆時想起藺哲;他的眼瞼在書中被藺哲溫暖,他們一路患難與共,故事到最後皆大歡喜。

門鈴閃亮,天已經黑了。他走出臥室,和藺哲共進第100次無光晚餐。“我不要沐浴露,藺先生,”他打字的手有些發顫,“我有一個請求。”

藺哲:“我在聽。”

“以後您不許再剩飯。”

“好,但是有前提。”

江奕:“我在看。”

“請不要再往我碗裏夾肉,”藺哲冷冷道,緊跟著又補充,“夾菜也不行。”

“……哦。”

第二天下班回家,江奕發現自己放洗浴用品的盆裏多出來一瓶沐浴露——包裝和藺哲的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樣——是花木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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