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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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那是2125年一月第三個星期六,江奕生日(是他母親的生日向後推七天)的前一天晚上。這天他後來常常記起。

和那次一樣,他們圍坐在餐廳的長松木桌前。

不同的是,這次藺哲的工作搭檔——阿米拉也在場,據說她已經學會表達些簡單的句子了。大家都很安靜,至少看上去是這樣,每個人都閉著嘴,字愈也保持黑屏。

“珍惜來之不易的糧食,”貝蒂率先發言,“同時也提前祝我們的小同事江奕,生日快樂。”

她給江奕的禮物是一套精美的《羅納河上的星夜》異型拼圖,每塊都是獨一無二的星星。

接著就到了梅森——他送的是和卡莉莎相近的智能手機。“能派上用場的軟件我都給你下載了,”他十分慷慨地說,“我還替你註冊了社交賬號,這樣即使我們遠隔萬裏,你依然能很快聯系到我。”

江奕下意識看向藺哲,這人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坦狄薇的禮物是兩盒路易波士茶,她說它可以對抗基因突變、癌癥和病毒。“而且它和你眼睛的顏色很像。”納西爾送給他的是一只優雅的埃及貓神貝斯特擺件。據說睡前拜上一拜,她能保佑他做個好夢。

“這是我最近剛看完的一本浪漫愛情小說,寫得還不錯。”卡莉莎交出她的禮物,書籍封面是很唯美的燈塔和月亮圖案,書名叫《吉姆和羅比》,下方緊挨著印了一行字:

海洋無可替代。

江奕習慣性尋找作者——

M.A.V.P.斯圖爾特  著

“這本小說是作者在19世紀寫的。”卡莉莎道。

江奕:“那他現在呢?”

“封筆了,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

“他要去實現他17世紀許下的生日願望。”

藺哲略顯狼狽地咳嗽兩下。

“我做了款閃光門鈴,”他說,“在我工作室沒帶過來,回去我給你裝上,這樣你就可以不用再為我或者其他人留門。”

江奕眨眨眼睛,笑了:“謝謝您。”

這話今天在字愈裏已經循環播放到第六遍,但他心裏卻萌生出一種前五次都沒有的微妙喜悅。

此時此刻,現場除藺哲外,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了江奕的斜對面。坦狄薇溫柔地拉住阿米拉的手,似乎是在鼓勵她。

三兩分鐘後,阿米拉終於從她黑瀑布般的長發裏擡起頭,從桌底抽出一張紙。

江奕看清後楞住了,那是一幅色彩明亮的水彩畫——是藺哲的半身肖像——他的頭靠在椅背上,流露出放松而又入神的表情,好像睡著了。

這幅畫的技法算不上大師級別,但江奕看出來,它是純粹的、傾註感情的產物。阿米拉喜歡藺哲,比他們所有人都喜歡,也可能喜歡他勝過所有人。

一陣短暫的尷尬。

藺哲皺起一對黑眉毛:“怎麽了?”

江奕看著畫,心裏萍翻槳亂。“謝謝您的禮物,”他回覆阿米拉,“我很喜歡。”

“說到畫畫,”梅森出來打圓場,“我們來玩背後傳畫吧!兩兩一組,抽簽決定,看哪組默契度最高、完成得最準確,圖案不能太簡單,至少五筆。怎麽樣?”

坦狄薇聳聳肩:“然後呢?”

“然後什麽?”

“贏了沒獎勵嗎?”

“等你贏了再說。”梅森沖她做了個鬼臉,“沒有異議的話,那我就把我、貝蒂、藺哲、阿米拉的名字寫在卡片上,讓納西爾、坦狄薇、江奕還有卡莉莎來抽。”

藺哲舉手。

“我跟江先生一組。”

江奕:“?”

這家夥要幹嗎?

“哇!不帶你這麽霸道的,藺工。”對面打趣說,“你都沒問人家小朋友願不願意跟你組隊呢!”

藺哲淡淡道:“那我棄權。”

“你這……”梅森為難地看過來。

江奕:“呃,我都行。”

“那好吧,為你破個例。”他攤攤手道,“剩下的咱們來抽簽。”

坦狄薇:“我直接跟阿米拉組隊吧。”

卡莉莎:“那我要和貝蒂在一起。”

剩下的納西爾嘆了口氣。

“行行行!都這麽搞是吧?”梅森拍案而起,“那——那咱們就這麽定了,快開始吧!”

游戲第一輪開始。

江奕、納西爾、坦狄薇、卡莉莎分別坐在藺哲、梅森、阿米拉和貝蒂後面,人手一支黑色丙烯馬克筆、一份A4紙。江奕左手拿著字愈,手腕恰好抵在藺哲的肩胛骨上。骨頭高聳,硌得他脈搏有些不舒服。他望著烏漆嘛黑的後腦勺,陷入沈思:

假如藺哲看到那幅畫會怎樣?

他知道阿米拉喜歡自己嗎?

他是否喜歡或即將喜歡她?

同事們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吧?

要不抽空跟藺哲聊一聊?

…………

“認真點,別走神。”藺哲道。

江奕:“。”

然而就算不走神,他也不知道自己該畫些什麽。他沒學過卡通畫,除了冰晶,他只記得盧卡斯教他的基礎線條。畫冰晶嗎?但那時他臨摹用的是鉛筆,畫錯了可以用橡皮改。這裏貌似並沒有給他準備橡皮。

其他人已經動筆了。

他左右觀察,卡莉莎正在畫太陽,她筆下的陽光如同水母觸手,它們向四周延伸、飄搖,以至於最終成果令他一時恍惚,她畫的究竟是太陽,還是她自己?

另一邊,坦狄薇應該在畫羊,江奕在畫冊上見過這種動物,包括它衍生出來的半人半羊群體;納西爾的就很好辨認了,跟他送他的禮物如出一轍,看得出來他很喜歡貓;後來他註意到了阿米拉,她的明澈的深褐色眼睛總是盯著他前面那位看。

思前想後,江奕決定還是畫冰晶。

畢竟那是他最拿手、最不容易出錯的。他仿照卡莉莎的太陽,在大腦中構建出同等風格的冰晶,再小心翼翼,將它一筆一畫覆刻到紙上。

和骨頭不同,人類後背的皮膚很軟,像一塊蒙布的白面包,畫起來有點吃力。江奕生怕不小心把他弄疼,落筆總是很輕。這時候他已然不在乎游戲的輸贏,而是完全站在藺哲的個人感受上來畫畫。

傳畫完畢,雙方調換位置。

藺哲笑了一下,被江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捕捉。看樣子他很開心,在嘲笑自己這件事上。更過分的是,這人故意把畫藏起來不給他看。隨後他猜想,八成是搞砸了,藺哲才沒臉拿出來公開展示。

這次換藺哲坐在後面,江奕既沒有害怕也沒有興奮,如果非要挑個詞語來形容他的心情,那必然是擔憂。他對自己利用觸覺感知信息的能力不是很有把握。他擔心藺哲的想法會被他改得亂七八糟,那很有可能會讓他難過,抑或失望。

而當筆尖真正點在他身上時,江奕的心靜了。

他們就像兩顆串聯小燈泡,同時運作,同時中止。藺哲施加給他的壓力不輕不重,甚至還有種奇怪的舒適。江奕感覺自己被控制了,無論是肉身,還是靈魂。難道這就是梅森前輩口中所說的默契?嗯,又或者是身後者特有的超能力也說不定。

等到畫筆不再為他停留,他才能夠將全部精神集中在畫紙上——那是一朵曲線流暢而簡潔的圖案,是鳶尾紋章。

“我的天,你們確定沒有作弊嗎?”梅森叫道,舉著江奕和藺哲的成果,“這根本一模一樣嘛!”

納西爾雙臂交叉,罵罵咧咧訴說梅森在他後背畫《格爾尼卡》的事。貝蒂畫的是水母,卡莉莎盡管完成得很好,但在看到原作後還是忍不住潸然淚下。“我多想回到水母、回到水螅體時期,”她說,“可我又很慶幸認識你們。”

阿米拉傳給坦狄薇的是夜鶯,據說那是她作為倉鸮時最喜歡的食物。她畫得過於覆雜,被坦狄薇改成了一只鴨子。“哦不!”她突然情緒失控,將畫紙撕成兩半,筆也被重重摔在地上。

“我的錯,對不起。”

坦狄薇握住她的兩只手,試圖安撫她。

“你什麽都不懂!”阿米拉瞬間淚如泉湧,甩開她的手,“你為什麽要選我啊?你根本就不會畫畫!這、這局不算!我要藺老師,我要跟藺老師一組!”

她雙手奮力拍打自己的鬢角,像是痛不欲生。

江奕的視線從屏幕轉向藺哲,便見他雙唇緊抿,嘴角有種說不出的困悶。眉梢上邊,那縷青筋又顯露出來。“親愛的,聽著,親愛的!”坦狄薇一點點靠近她,“藺老師很累,需要休息,下次再讓他陪你玩,好嗎?”

“不要!”阿米拉撲過來,被坦狄薇和卡莉莎聯手拉住。“我就要現在!”她喊道,瞪著一對美麗的橄欖色眼睛,“藺老師,你不累,對不對?不要拒絕我。我們是搭檔,藺老師。我們配合一定能贏!”

藺哲伸手向江奕,把他攔在身後。

“我已經贏了。”話說出來沒多久,江奕再次擡起頭,吃驚地望著他。

隨即,他看到姑娘痛苦地張了張嘴,掙脫開她們的手,渾身戰栗,手指神經質地扭在一起。“我走了,”藺哲又道,“你們自便。”

阿米拉淚流滿面,她應該還說了些什麽,但江奕已經沒有心思去看字愈。他抱著一堆生日禮物追上藺哲。

這人並沒有直接回宿舍,正如他前面說的,藺哲用盲杖四處摸索並成功找到工作室的門。他從電腦桌的抽屜裏取出一個綠色的摩洛哥山羊皮盒。

“我去給你裝門鈴。”他端起盒子,正對江奕,“然後,不早了,你早點休息。改天我再向你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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