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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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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這周是卡莉莎和江奕負責打掃神廟、管理生態園。

早晨七點,他們就現身在走廊。卡莉莎帶上掃帚和簸箕,江奕拎著水桶跟拖把。他們從這頭到那頭,從頂層到一樓大廳。

一路上並沒有什麽垃圾,但前輩說還是要保持路面幹凈清爽。“我在伊甸園見到很多大型機械,”江奕放下水桶,用印著紅色勒痕的手打字,“它們負責環境衛生和衣物的換洗晾曬。”

“可是這裏窮得連個掃地機器人都買不起。”卡莉莎笑著說,“其實不然,我們大家多少都是有些存款的,只是更享受勞動的過程。尤其是藺工,他特別有錢。哦,忘了告訴你,他父親藺煥和你母親沈博士一樣也是科學家,他母親邱茂曾是女權組織‘不馴之女’的一名成員。”

“不馴之女?”

“沒錯,”前輩面色沈郁,“因為核輻射汙染,畸形兒數量每年都在上漲,導致全球生育率暴跌。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東大陸通過《人類延續法案》,強制14至45歲女性生育,並在陰i道內植入監測芯片,反抗就會被抓進‘蜂巢’。後來一名叫艾琳娜的姑娘死裏逃生,聯合其他受害者成立女權組織‘不馴之女’。2067年3月8日,她們利用金屬銫炸毀監測器工廠總部,艾琳娜當眾剖腹以示抗議。組織逐漸發展壯大,東大陸議會著手鎮壓,鎮壓失敗。再後來,人類與異種矛盾激化,部分異種成員脫離組織轉向‘新人類聯盟’。長期以來,二者始終保持良好的合作關系。”

“那藺哲的媽媽現在?”

“十五年前因感染變異鉤蟲被公允會最高執行官一槍斃命,在游樂場門口。那天剛好是藺工六歲生日。”

江奕嘗試捋藺哲和波諾的關系。

嗯,有點覆雜。

“他的眼睛是?”

“純倒黴。去年美杜莎開高價雇他做個數據病毒,他做得好好的,她過去視察工作,忘了電腦屏幕會反射光。藺工一擡頭,正對屏幕上的眼睛,兩顆眼球當場石化,眼皮粘合,石頭卡在裏面也不敢取出來。能取,但他不同意。他認為取出來就徹底沒戲了,留著吧,說不定哪天波諾腦袋一熱願意把它們覆原呢?”

江奕:“。”

藺哲的執念很深,而波諾不像是會改變主意的人。“波諾跟美杜莎的關系貌似也不太好。”他一手拖地,一手打字。

“他們可以說是敵對關系,親愛的。”卡莉莎聳聳肩說,“你不知道嗎?你之所以能被帶出伊甸園,是因為在此之前美杜莎的蛇發咬穿了波諾的一顆心臟。他本來有三顆心臟。他傷得很重,才沒精力管你和園裏的其他孩子。至於他們怎麽結下的仇怨,其中說法有很多——有人說是因為美杜莎曾愛上過那個救走波諾的異種,於是醋意大發,處處跟他作對;也有人說是美杜莎曾傷害過他的愛人,於是他借機公報私仇。我猜他不肯給藺工治眼睛就有這麽層因素在裏面,哪怕藺工表明自己不會再為美杜莎做任何事。”

打掃完神廟,他們漫步來到生態園。園內安有輻射防護層,是足足300米高的蜂窩狀石墨烯氣凝膠屏障。中央矗立著一座花崗巖雕成、布滿象形文字的方尖碑。

整座生態園分為種植區、養殖區和儲能區。

種植區有棗椰樹、向日葵、仙人掌,以及大片的苔衣和藤蔓。這些植物是為數不多的改良品種。

養殖區有蜜蜂、駱駝、狐貍、青蛙,還有五顏六色的甲蟲。

儲能區則是將核廢料轉化為電能,使園內氣壓穩定,恒溫25℃,供神廟照明和做飯。

不過,他們的食材依舊大多都是從新德爾斐買的。據說除聖殿土地外,他命手下率領軍隊攻下大面積油田,他本人更是坐擁一套私人美食城。

在前輩的教導和鼓勵下,江奕捧著一把狼毒草餵駱駝吃。最近的那只突然吐出來個大肉囊,這讓他有點害怕。卡莉莎告訴他那是駱駝用來社交的,它在向他炫耀呢。

他們步入器材室。

房間呈矩形,很大。兩邊靠墻有四個收納櫃,分別隸屬四個部門,玻璃窗上貼著他們的名字。

在自然水部門收納櫃裏,江奕認識了水下機器人,它能潛入海底幫助修覆受損的珊瑚礁,同時檢測海水汙染程度;旁邊是多參數水質傳感器,它能夠實時測量水中的溶解氧、酸堿度和汙染物含量。

它們下面是低溫恒溫器和激光多普勒測速儀,用於研究超流體的運動特性,並測量其流動速度和其他物理性質。

在空氣與隱蔽部門收納櫃裏,他認識了風力渦輪機,用於小型化風力發電測試;旁邊是太陽能聚光器,它可以聚集太陽能用於熱電轉換。

它們下面是天文羅盤和地磁傳感器。前者通過星體定位,後者則用來測量地磁場方向輔助導航。

在黑暗部門收納櫃裏,他認識了甲烷/氡氣雙模探測儀,它能監測可燃氣體和放射性氣體,預防礦井中的爆炸和輻射危害;旁邊是地質雷達,它能探測地下150米深的巖層,發現隱藏的空洞或裂縫,預防塌方事故。

它們下面是示波器與環境應力篩選設備。給電信號做“心電圖”,測試設備零件是否足夠可靠的工作離不開它們。

“這是高維空間模擬器模型。”卡莉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明天我會教你如何使用超材料測試儀器,研究聲和光在高維空間中的傳播。”

晚上七點半左右,江奕從卡莉莎那裏吃完飯回宿舍。走廊上,他的影子被夕陽加深、拉長,手部色彩逐漸褪除,連帶門禁卡背面兩串數字:546943,542649。

解鎖成功。

一進門,他就看見藺哲端坐在沙發上。雙方不約而同,在短暫的局促不安後恢覆平靜。空氣好香啊,江奕這才註意到,茶幾上放著碗面,搭配很簡單:一個荷包蛋,和兩根青菜。

他下意識想走過去,但還是忍住了。他不想再像打擾藺哲工作那樣打擾他吃飯,那會讓他們兩個都不高興。出於禮貌,他掏出字愈:“晚上好。”

“晚上好,”藺哲說,“我給你煮了面。”

江奕:“……?”

他嚴重懷疑這設備在捉弄自己。

“謝謝,我在前輩那裏吃過了。”

他鍵入文字,想了想又刪掉。

“謝謝,您吃吧,我不餓。”

他重新打字,依舊沒發出去。

最後他小心翼翼坐到藺哲身邊:

謝謝,可我吃不下這麽多。

要不您幫我吃點?

人類沈默片刻:“好。”

說完起身去找碗筷。

要擱上禮拜,江奕準會讓他待著別動,自己來完成這一切。但此刻,他懂得藺哲。

藺哲有藺哲的想法,江奕對此只需要接受。

白日茍延殘喘,借著即將消逝的自然光,他無意中瞥見一片水泡,它附著於人類正為他夾荷包蛋的右手上,從大拇指到中指,粗糙密集。江奕:“您的手?”

藺哲當即撂下筷子,把它藏起來。“沒什麽,”他說,“別管它,先吃面。”

“可是,它看上去很嚴重。”江奕的難過與擔心一半寫在臉上,一半化作機械的幾個字,“我餵您吃吧,藺先生。”

“不用,我自己可以。”

江奕早料到他會這麽說。“將來我受傷的話,”他由衷回覆,“我希望您也能為我做點什麽。”

藺哲不動了。

於是他端起碗,慢慢靠近。他們挨得很近,幾乎要碰到一起。藺哲低著頭,長長的黑發為他的臉疊了層陰影,就像墨水勾勒出鳶尾花瓣的一圈圈輪廓。

江奕用筷子挑起面條,從兩三根,到四五根。他餵得小心謹慎,藺哲吃得慢條斯理。他們都很安靜。或許是疼痛的緣故,傷員臉色慘白,晶瑩剔透的額角上冒出一縷病態的、令人驚悸的青灰色脈絡。

“今天我生日。”

字愈屏幕亮起。

江奕本能輸入:生日快樂。

下一刻他立馬刪掉,改成:我記住了。

藺哲勾了勾唇。

“你知道那件事,對吧?”

江奕沒有回覆。

“上次過生日,母親就為我煮了這樣一碗長壽面。”屏幕伴隨他眼前開合的雙唇逐字顯示,“我很少註重儀式感,我做這些,是防止哪天我會忘記我還活著。”

“您不會忘,”江奕承諾,“就算忘了,我也會提醒您。”

藺哲蹙起眉毛:“那我就成了你的累贅,江先生。我不想拖累任何人,請你明白。哪怕我什麽都做不好,無論是保護家人,還是保護我自己。物競天擇,落後者必然會被淘汰。我清楚我的命運,並對此欣然接受。”

他不知道他面前的男孩此刻正詫異地望著他——藺哲已經預見死亡,而江奕從未想過死亡。

餵完同事,江奕自己吃掉剩下的那部分。味道和溫度都剛剛好,就是吃完後肚子有點撐。

江奕:“愛惜身體。”

藺哲:“你也是。”

“我有些困。”

“我去洗碗。”

“晚安。”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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