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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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就這樣,江奕被套進一個配備氧氣罐的塑封袋裏,臥在陌生女人肩頭,堂而皇之地出了伊甸園。

他全程雙眼緊閉,心怦怦直跳。那些蠕動的活物在他後背探索、爬行,其中一條蔓延到耳邊,他紋絲不動。比起害怕,這種感覺更像是驚喜,第一次有生命願意主動靠近他。

這時候,他期盼腦電波能出來和他說說話——誇獎、怒斥,或簡單地表個態,隨便說點什麽都行。當聲帶無法被用來分享喜悅,心聲也變得彌足珍貴起來。

長期以來,沒人陪伴他、聽他的心聲。誠然,他的靈魂和肉i體都無法和同類進行深層次的交流,因為它們不具備任何交流功能。

首先,他沒有文化,就連最基本的生活常識都少得可憐;其次,他的外表過於柔美,缺乏征服力,他頭發的顏色讓他看上去營養不良,他的眼睛非常漂亮,但始終不及藍、綠、灰這三種眼睛受歡迎。

他就像一只被賦予心臟的人偶,或毫無攻擊性的野獸。是神血讓他度過了有如伊凡六世·安東諾維奇的童年,也是神血讓他有幸沒能成為第二個伊凡六世·安東諾維奇。

因此這個集幸運與不幸於一體的男孩心存感激,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並流下兩滴眼淚。

終於,他睜開眼睛,在一個老舊但還算幹凈的小房間裏。他抱膝坐在單人床中間,床邊有張白橡木圓桌,掉皮的墻面貼著上世紀初的年歷,還有一排排電影海報。

附近有奇怪的東西。

他看到擁裹空氣的衣服,還有騰空而起的毛巾和水盆。他看著它們,臉上既沒有恐懼也沒有好奇,隨即他被兩根無形細線操縱著,在百合水裏洗了手,他的枕頭被撒上純白花瓣,他的衣裳也從破洞大罩衫轉變成卡其米襯衫和深灰牛仔短褲,另外還附加了一頂豆綠色報童小帽。

漸漸,周圍變得擁擠起來:書本、沙盤、紐扣、拼圖,還有磁貼字卡。那團晨禮服空氣總是伴他左右,試圖讓他學會點什麽。

在它不懈地努力下,江奕習得了離開伊甸園後的第一個單詞——美杜莎,那位帶他出來的女人。而她的富有生機的頭發,名字叫蛇。

過段時間後,他能在接觸到蘋果或鑰匙後,將它們與對應的文字卡片配對,有漢語、英語,以及他額外為自己選的拉丁語。

他用中文磁貼拼出“陶罐裝水”,又用字母磁鐵拼出“Pot holds water”和“Urna aquam cont”。他將“holds”替換成“is holding”,觀察時態變化對詞序的影響;他對著古羅馬骨灰甕,調配出和它一樣的綠色。

他一度混淆英語半倒裝和全倒裝的標志詞。

這時候,盧卡斯(晨禮服空氣的昵稱)會將他的錯誤部分用紅筆劃出來,並予以批註。

“半倒裝需助動詞提前!”

“Only+狀語前置,半倒裝伺候著!”

“全倒裝場景中,並列應保持主謂一致!”

“虛擬條件句倒裝後,主句謂語時態要倒退!”

…………

以上是江奕作業本裏最常出現的批語。

此外,透明老師穿著燕尾服的時候會和他玩角色扮演。江奕演顧客,盧卡斯是菜販;江奕演病人,盧卡斯是醫生。

作業是讓學生用黏土捏出對話中“白菜”、“香菇”、“西蘭花”,“頭孢”、“吊瓶”、“創可貼”。

晚飯後,江奕用穿繩紐扣和小石子制作“算珠鏈”,觸摸點數學習加減法,譬如3顆石子+2顆石子=他用手比出“5”,寫下數字“5”。

盧卡斯每周都會給他一袋豆子,讓他學習如何進行簡單的統計,工具如下:

混合豆子約200顆

紅、綠、黑三個小碗

一份記錄表格

他要用手指逐顆分揀豆子,按顏色放入對應的碗裏,每10顆就要在統計表上畫一條豎線。

要是他不小心把深紅豆誤判成黑豆,盧卡斯會用放大鏡向他演示,對比兩者表皮紋路的差異。倘若統計後豆子總數量缺失,老師會要求他的學生檢查桌縫和口袋,過程中出了差錯就得從頭再來。

這讓江奕學會了十進制,更好地辨別顏色、捕捉細節,並深刻認識到誤差的重要性。

而當混合豆變成純黃豆。

他要做的就是將它們按大、中、小分級,計算各級占比。他學會耍小聰明,自制鉆孔鐵罐作為篩網,搖動讓豆子逐層掉落。顯然,這個方法不是很管用。

手動分好後,他借天平和砝碼稱量每級黃豆的重量,用繩結記錄比例。有一次,他誤將“中豆”計入“大豆”,盧卡斯不得不為他標註臨界值:7mm以上為大,5mm以下為小。

這讓江奕直觀理解了比例和分數,建立尺寸量化標準,並在工具使用方面得到初步的訓練。

某個陰沈沈的周六,盧卡斯讓他用刻度杯量取不同體積糙米(50ml/100ml/150ml),比較它們的實際重量差異。這次他依舊用到天平,不過沒有用標準砝碼,而是用石子來代替。稱重時,江奕發現糙米的重量並沒有隨體積成比例增加——比如他測出150毫升的糙米重量只有50毫升的2.7倍,而不是預期的3倍。他立刻用粉筆在地上畫出重量隨體積變化的曲線,並叫老師來看。

盧卡斯作出解釋,這是因為米粒之間有空隙,米粒排列方式改變導致空隙率變化。他讓江奕把米壓緊後再測量,結果發現這時重量就基本成比例增加了。

通過這個實驗,江奕明白了:體積和重量不一定成正比;物體堆積方式會影響測量結果;做實驗時要控制好變量;用圖表記錄數據更直觀。

月末,豆子分類游戲加大難度——同時按顏色和大小對紅白斑紋的花豆進行分類:

紅斑面積>50%為“紅”,反之為“白”;

直徑>6mm為“大”,反之為“小”。

江奕學會用透明網格紙覆蓋豆子,以估算紅斑占比。分成“紅”、“白”兩堆後,他再用篩子進行大小分類。

一次,他將一顆紅斑49.9%的豆子歸為“紅豆”,他覺得它已經很接近50%了。接著他就受到老師嚴厲地批評:“分類標準必須絕對明確,嚴禁‘差不多’思維。藥物劑量方面,再小的誤差也足以致命。”

後續盧卡斯又故意混合48%、49%、50%、51%紅斑的花豆,訓練他嚴格按照規則分類。

這讓江奕掌握了多屬性覆合分類、量化估算技巧,養成精確的條件判斷力。

他用藤蔓綁住樹枝兩端,拼成三角形,按壓各角,感受結構穩定性。之後他將四根樹枝綁成矩形,輕拉即垮。“多一邊反而更弱。”他得出結論。

他在濕潤的沙盤上作畫,用直木條畫直線、弧形貝殼畫曲線,手指沿凹槽輕輕滑動:他摸直線像伊甸園的滑滑梯,波浪線像美杜莎的蛇發。隨後他被一雙白手套蒙住眼睛,通過觸覺來判斷線條的曲直。

獎勵是不同長度的樹枝。

江奕嘗試用兩根10cm和一根25cm的樹枝拼三角形,但是無法閉合,兩條短邊加起來夠不到長邊末端,得出“三角形兩邊之和大於第三邊”的結論。拼出五邊形後,他按壓各角時發現:邊越多越接近圓。

他用吸管在沙盤上吹出彎曲線路,沿曲線槽推動木球,以此感受阻力的變化,又在急彎處拓寬槽道。他觀察到,木球容易在拐彎處卡頓。

“正如交通工具在急彎處易翻車,”老師寫拉丁文告訴他,“而在環島彎道更安全。”

他醒來將備好的冰塊放在瓷盤裏,記錄融化過程。臨睡前,他握住冰塊,切身感受冷量轉移,寫下掌心溫度變化。中午,他耐心等候人工合成水沸騰,看蒸氣頂開壺蓋,再冷凝成水滴。

他試著並成功制作出一份三語對照表,認真介紹了固體、液體、氣體,及相互轉換的過程。

冬日清晨,他在作業本的背面臨摹冰晶花紋。因為用心,所以他畫得很精致,而他的字比畫更多了幾分纖秀。他用漢語書寫因果鏈,用英語推導化學公式,最後用拉丁語作了首結構松散、文筆青澀的十四行詩。

繼上一份三語表後,他又做了一份石蠟從加熱到冷卻各階段數據記錄表。他知道如何用英語強調相變溫度,同時追溯拉丁語詞根。

盧卡斯帶領他探索不同的領域和職業。

他們在康覆教室進行醫療主題認知訓練。很簡單,就是拿著玩具針筒,拔活塞抽廢水,給新鮮的屍體消毒、紮針、推藥、拔針。江奕跟著老師參觀診所標本間,用玩具聽診器聽密封在罐子裏的嬰兒心跳,對其咨詢、診斷、發藥。

傍晚他參與菜園實地教學,跟隨老師用迷你塑料鋤頭練習舉鋤、下挖、翻土。他認識到釘耙的尖齒用來松土、鏟子的平刃用來移苗、噴壺的孔洞用來澆水。

他將七色薔薇的種子埋入小坑,覆蓋土壤後在旁邊插上可愛的卡通太陽標牌,每周用相機拍攝記錄。

他在生活技能訓練室裏學習禮儀常識與維修技巧,在集體生活區練習掃地並理解環境衛生。

現在是2124年,盧卡斯來自無形部落。無形部落源於上世紀中,是一群為躲避公允會肅清而將自己身體透明化的異種。而帶他離開伊甸園的美杜莎,早在19世紀下半葉便已成形。

“您知道能發送腦電波的人是誰嗎?”江奕寫道。

盧卡斯許久未動。

終於,筆尖立起:

真神波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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