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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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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第61章

姜明月早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因為自己表演失誤而被喊“卡”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她手裏仍舊做著“抱著賬本”的姿勢,人卻停在了原地。

雖然現場沒有任何觀眾,但她卻感覺到臉上一陣陣的發燙。

這次表演失敗,沒有其他原因,完全是她不夠專註,對角色理解也不夠造成的。

姜明月搓搓臉,帶著羞恥心重新抓過劇本研讀,豎立在門口的光屏上的光芒卻以高頻閃爍幾下,然後,自動播放出姜明月剛剛的表演,並且在播放結束後標註出了問題。

[角色理解極差,明顯缺乏貧窮生活體驗。]

毫不留情的評價一下子打碎了姜明月的自信。

姜明月至今記得與她合作過的導演都在可惜她的表演天賦因為極差的名聲和缺乏靠山支持而不得發揮,但其實她的表演居然這麽差勁麽?

一瞬間,姜明月感覺有些恍惚,仿佛過去的自信都被光屏出現的評價打碎了。

她手掌情不自禁按在光屏上,不受控制地對著屏幕發問:“那我應該怎麽做,才能增加生活體驗呢?我明明……小時候的生活也並不寬裕。”

最後一句話,姜明月越說越心虛。

她小時候的生活雖然不寬裕,但也絕對稱不上貧窮和拮據。

不論前世還是今生,姜明月確實不清“真正的貧困”到底是什麽樣子。她對於貧困的理解只有那些黑白照片和影像資料裏面衣衫襤褸、頭發蓬亂的印象,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所以,古代貧窮的人到底是什麽樣子呢?

姜明月努力回憶過去閱讀過的書籍,內容終於緩緩從記憶深處浮現,文字冗長繁雜,可那些幹癟的文字仍舊不能有效的在她腦海中構建出畫面。

“對不起,我想不出來。”姜明月幹脆蹲下,臉上顯出了明顯的困惑。

距離進組還有一周的時間,或許……

姜明月喃喃道:“我應該給劉導打個電話,問問他能不能安排我去體驗一下真正貧窮的生活。”

光屏再次閃爍,姜明月在跳躍的光芒下仰起頭,屏幕上的文字已經發生了變化。

[你可以在這裏體驗到真實的古代貧困生活。]

“這裏?怎麽做到的?”姜明月嘴裏發出疑問,可頭卻不停點著,已經用行動表達了真實的選擇。

房間裏消失的淺藍色電子演員再次動了起來,好像剛剛姜明月失敗的表演沒發生過一樣。

鄭母聽到門口的腳步聲,一面低著頭縫補,一面口氣很差地訓斥:“銀瓶,你又野到哪兒去了。不是說了最近不太平,讓你別出門嗎?”

姜明月瞬間像是被陌生靈魂控制了身體,張嘴就說:“我不出門,地裏出息還有誰能算清楚。今天又有個佃戶外逃了,他欠咱家的佃租收不上來了。”

鄭母從炕頭下來,一把掐住姜明月的耳朵,硬把她扯到炕頭上,嘴裏數落個不停:“都什麽時候了,還惦記著地裏的糧食。外頭到處拉壯丁,搶丫頭,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爹還怎麽活!”

“疼疼疼,娘你松手啊!”姜明月急著抓緊鄭母的手腕,彎著腰,跟被抓住了脖子的大鵝似的,一點都不敢掙紮。

鄭母氣哼哼地噴氣:“疼你才能長記性,否則被抓走了,你得疼百倍、千倍!給我記牢靠了,今天起,要出門的事情,都讓我和你爹做,你要是閑不住腳,就在家裏照顧二娃和三妹。”

鄭母不解氣地又用力擰了一把姜明月的耳朵,疼得她吱哇亂叫。

鄭母松開手,看女兒臉都紅了半邊,又心疼地給她揉了揉,放緩語氣,小聲說:“晚上給你煮個蛋,別叫喚了。”

姜明月頓時破涕為笑,再也不喊疼了。

一下午,她都跟在鄭母身邊,打掃院子、在房間裏抹灰,忙進忙出沒個歇腳的時候。

天黑之前,鄭母趕緊掐著時間用鑰匙解開廚房的鎖頭,取了兩枚雞蛋,小心翼翼地把雞蛋打進裝了小半鍋水的鐵鍋裏,又往裏下了大半鍋的野菜並一小撮高粱黃米。

姜明月跟在鄭母身邊,像只小尾巴似的圍著她轉來轉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裏,根本轉不開視線。

水開之後又煮了一會,鄭母總算舀出大半個雞蛋,裝在碗裏給姜明月,分外小聲:“趕緊吃,別讓二娃和三妹看見。”

姜明月對母親討好地笑了笑,把雞蛋吹到還有些燙嘴就急著往嘴裏送。

一口下去,沒煮熟的蛋黃就流出來,粘在她嘴唇上,燙得姜明月不停吸氣,但就算這樣,她也沒舍得把進嘴的雞蛋吐出去。

有了第一口墊肚子,第二口的時候她便吃得分外珍惜,每次只咬一點點邊。

吃了半個之後,她對著剩下的小半個雞蛋拼命吞口水,但還是端著碗送到鄭母嘴邊,親昵地依偎著母親:“阿娘也吃。”邊說邊把雞蛋送過去。

鄭母情不自禁咽了一口口水,但她先把臉撇開,“我不愛吃,你自己吃吧。”

姜明月著急地把雞蛋整個推進鄭母嘴裏:“多好吃啊,你怎麽可能不喜歡吃呢。”

雞蛋進嘴了,蛋白蓬松彈軟的滋味在口中散開,鄭母總算不拒絕了,她一直慢慢咀嚼,直到那麽一小塊雞蛋徹底化成碎末完全消失在口腔內,才帶著笑說:“下回說給你的雞蛋,你就自己吃。”

說完話,她拿出一個大碗,把一整個雞蛋和幾乎所有丟進鍋裏的黃米都撈進去。然後又拿了三個小碗,一只碗裏裝上剩下煮飛出來的一點蛋白和慢慢的野菜,另一只碗裏裝上野菜,最後一個碗裏面只裝了滿滿的米湯。

鄭母又從壇子裏挑出一小塊鹹菜,細細切成碎末,裝進小碟子裏,揚了揚下巴示意姜明月把飯菜端進屋子。

姜明月趕緊用托盤裝好碗筷,腳步飛快地走到家裏唯一一張桌子旁邊,放下碗之後過去小聲招呼父親和弟弟妹妹們吃飯。

她的聲音小,好像生怕驚動四鄰,讓人知道家裏還有飯菜似的。

鄭父點點頭,一手一個抱起躺在炕上睡覺的兩個五六歲孩子,把他們放到桌邊。

兩個小家夥身上都沒什麽肉,顯得頭大四肢細瘦,看起來極為不健康。

他們慢吞吞地睜開眼睛,渴望地盯著鄭父那一晚鋪滿了鹹菜的野菜黃米雞蛋粥,姜明月卻只是沈默地捧起有些碎蛋白的碗,把碎蛋白都送進二娃嘴裏,再在三妹失望的視線中,把混了鹹菜的野菜餵給她吃。

鄭母走過來,看了孩子們一眼,咬緊牙根,不忍心地撇開臉,悶著頭吃起自己碗裏的野菜粥。

鄭父最後剩了一小塊雞蛋,用筷子掐斷成更小的兩塊,一人一口夾給二娃和三妹。兩個小家夥臉上一亮,露出開心的表情。

等代著他們倆吃完一整晚鹹菜粥,姜明月才回到餐桌旁,捧起只有米湯的碗,大口大口把湯咽下肚。

她垂眸一看,二娃和三妹正一人一個捧著鄭父和鄭母的碗,對著碗底舔個不停。

就在他們把碗底舔到發亮的時候,院門突然被拍響,門口響起呼喚聲:“鄭家的,你家燒晚飯了嗎?我來借點米糧。”

鄭母冷哼一聲,對天翻了個白眼,屁股都沒動一下,指著姜明月和二娃三妹對外大喊:“吃什麽,你還想吃,看我不打你個皮開肉綻!”

兩個小家夥根本不知道發生了就看到母親變臉,當場被嚇哭,撕心裂肺的哭聲遠遠傳開。

過了好一會,敲門聲終於消失了。

鄭母對外頭翻了個白眼,“呸!自家有糧食還看到誰家開夥了,就沖到哪家去,四處打秋風。”她手指頭往門外一指,“這兵荒馬亂的,你家糧食珍貴,我家也還有三個孩子要拉扯呢,誰有空可憐你。自己想辦法去吧。”

她說完,把桌面上被二娃和三妹舔得閃閃發亮的粗瓷大碗收走。

*

姜明月突然被彈出畫面,整個人恢覆了對於身體的掌控權。

“原來是這樣的。”

她果然是被建國之後的生活給養得太幸福了,對“古代貧窮生活”缺乏想象力。

古代哪裏有菜市場裏面隨手能買到的蔬菜和水果呢?如果沒住在海邊,想要吃海鮮也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

現代人享受的一切唾手可得的便利和豐裕,對於古代都是無法想象的。

即便重新活了一輩子,她的人生經驗在許多方面還有太多不足了。

除了飲食方面,她根本沒註意到的問題之外,姜明月還發現了她對著劇本望文生義的錯誤。

——鄭銀瓶家裏遭災之前,算得上是個富戶,家裏不缺田地。所以,她理所當然的認為鄭銀瓶會和現代女孩子一樣讀書識字,甚至也明白記賬算賬。

但實際上呢?實際上古代的知識是被官僚階級壟斷的。

鄭銀瓶家所謂的“富裕”連抵抗一年旱災和蟲災都做不到,根本不可能花高價給她請個女先生,專門教導鄭銀瓶讀書識字。

劇本裏面提及鄭銀瓶“盤賬”的事情,只能是她自創了一些符號,純粹靠著符號和人腦強行記憶具體數字。

她之前的設計完全錯了!

快打仗了,糧食是最為珍貴的。只要還有糧食,餓不死人,就永遠有希望。

同樣也是因為生活並沒有姜明月設想中的那麽富裕,家中的兒女們日常只能勉強飽腹,所以鄭母才會鎖了放置食材的廚房門,防止長身體期間肚子好像無底洞的兒女們進取廚房偷吃。躺在鄭父和鄭母炕上的一雙弟弟妹妹也不是睡著了,他們是餓的沒力氣動彈。

可不光是讓孩子們餓著,鄭父和鄭母每天也是吃到勉強果腹,所以實際上,鄭家全家都餓壞了。

至於其他條件更差的人家,因為不斷遭受外敵侵擾,早就連野菜鹹菜也沒了,更不用說雞蛋,所以才會一看到他們吃飯就想來蹭飯,並非本性就如此貪婪令人生厭,而是生活所迫。

從“世界”安排的古代瞬間游覽回來,姜明月第一次如此直觀的感受到她自己模擬的角色到底有多麽粗糙。

不過,有了“世界”的幫助,她就要照著對方提供給她的“鄭銀瓶”來完成表演嗎?

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姜明月就聽到心裏浮現出的答案。

她不想。

她希望用心從現實取材,但絕不會當覆現他人人生的模仿者。

“讓我想一想。”姜明月從房間中央回到門口,貼著墻壁一屁股坐下,雙手抱著膝蓋陷入思索。

她心裏的“鄭銀瓶”應該是什麽樣的呢?

或者說,姜明月在觀眾眼前展現一個什麽樣的鄭銀瓶,才能讓真正生在錦繡堆裏的老男人真的看到就見獵心喜,能夠說服觀眾呢?

姜明月塑造出的“鄭銀瓶”決不能是一個粗俗的野丫頭。

她畢竟美麗奪目,渾身散發著和太陽一樣吸引人的光輝,讓年長的男人看到她就覺得能夠吸取到生命力;而她自己也是善於利用自身魅力來達成目的的人。

屬於姜明月構建的角色形象一點點豐滿起來,逐漸從一個模糊的影子變成面目清晰的形象,沖入姜明月腦海。

“我知道了!”姜明月高興地一下子跳了起來。

她沖回房間正中央,微微踮著腳尖,每一步都像一只靈巧的貓咪似的帶著輕盈的跳躍感覺。

房間裏空無一人,姜明月卻眉眼彎彎地,好似正巧遇上了好事。

她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開始吧。讓我重來一遍。”姜明月對著窗戶的方向擺手。

房間裏被隱藏了的電子演員再次出現,同一個畫面從頭開始。

*

“……銀瓶眼瞅著到定親的年紀了。秋收一結束,我就讓媒人幫我盯著點十裏八村的俊俏後生。”

“我才不著急嫁人呢。他們想娶我,怎麽也得比我本事強。”姜明月昂著頭插話,她臉上寫滿對自己能力的肯定和自得,說話時微微扭了一下身子,讓這份驕傲沾上嬌媚,不至於盛氣淩人,惹人厭惡。

姜明月說著擡起手,對著父母比劃了幾個手勢之後,擰著眉頭,不滿意地說:“外頭越來越不安全,佃戶都跑光了,沒人幫著收糧食。我心算出來,家裏今年要少打三成糧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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