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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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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另一邊,寧安王府內仆人行走無聲,來回默默,可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點微不可查的隱憂。

寧安王趙坤在回城途中的確遭遇了好幾撥偷襲,即便在柏意卿趕到之前就已身中箭傷。幾經波折被送回來的趙坤面色蒼白躺在被褥間,嘴唇比以往過去裝病的那十幾年都要蒼白無色,看得老管家老淚縱橫,頻頻嘆氣。

屋外秋雨連綿,細弱無聲,裹著樹稍枝頭的枯葉落了滿院。香爐裏燃的是金秋新制的桂花香,裊裊煙霧,飄入空氣裏倏爾淡得消散。

柏意卿盤腿坐在堂屋內的地毯上,眼前是小火爐,爐內咕嚕咕嚕煮著茶。他端正地盯著屋外的雨,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什麽。

忽然眼前一暗,一個人影擋住他的視線,在茶案對面坐了下來。

面容俊秀的柏大公子這才眨了眨眼,將視線收回。

他烏黑的眸子盯著對面的人,露出詢問的表情。

“他服藥太多年,身體本就不大好,雖說這兩年開始調理,可底子畢竟也是壞了。這次的傷十分兇險,不過依我看,已經過了最危險的時刻。”說話之人聲音喑啞,低沈溫和。

他看著約莫三十出頭,可兩邊鬢發已經露出隱約的花白色,整個人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感。衣著也只是普通的藏藍色布衣,甚至都不是長袍。

柏意卿頓了頓,方道:“看來你這些年沒少精研醫術。”默了默才又道,“朝廷這些事,你便全然不管了?”

藍衣人緩緩端起桌上的小茶杯抿了一口,笑道:“我自小在勾心鬥角的皇宮中長大,本以為那就是我的宿命了,可現在這樣隱於鄉野,竟是我從未想過的安寧,反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也挺好。”

“但你姓趙。”柏意卿面不改色。

藍衣人笑笑:“姓趙的人很多。”

柏意卿側首看向內間,那屋裏有隱隱的藥味若有若無往外散,他說:“若是他不成了呢,這天下,你是要看著它崩塌嗎?肅王。”

藍衣男子端茶的手一頓,他已經好久沒有聽人喊過這兩個字了,仿佛那些遙遠的燦爛和悲傷倏忽間略至面前,讓人難免晃神。

他默了良久,直到穩著手將這杯茶飲盡,才緩緩低笑:“那是誰?我記得,他早在七年前就已經死了。被他最信任的父皇……和姑姑一起,判了死刑。”

柏意卿的睫毛微微顫動,他擡眼看向這個曾經意氣風發,帶著一群孩子在皇宮後花園上躥下跳的哥哥,心裏溢出難言的酸楚。

對方口中的“姑姑”,他的母親,親手策劃了當年那場莫須有的謀逆案,讓這個正直敦厚,聰慧謙遜,天生君王的皇子跌落神壇,一夕之間亡命天涯。

那時候他還小,他在懷疑中選擇相信大人的判斷,可後來,伴隨越來越多莫名其妙的指令,他開始不安了。先以為是母親昏聵,眼神不好,或者同誰有私仇,才會選擇扶持殘暴無能的趙炳,但是很快,她竟又推翻自己的選擇,開始扶持寧安王。

寧安王是自己無意之間提起的,因為實在不忍太子的殘暴,也不願看見將來南無國竟落入這樣一個人手中。當時母親對自己的看法深深讚同,他以為是母親終於清醒了,終於認清趙炳的無能,但誰能想到…她其實兩邊都在幫忙。就好像自己跟自己博弈,所有人都是她棋盤上的棋子,她想讓雙方混戰打起來,讓南無國陷入無休止的黨爭中,甚至百姓的死活也不顧。

他嘗試去追溯原因,想知道母親是否在年輕之時受過什麽冤屈,才會對南無國抱著這樣大的恨意,攪亂朝局可只為看一場骨肉相殘……

可是並沒有。

元昭長公主的一生順風順水,甚至稱得上平平淡淡。她小時候並不顯眼,長大後也溫順地遵從先皇的旨意嫁人,和父親早些年稱得上夫妻和睦,舉案齊眉。可就是在這平平無奇的表象下,他有時會忽然覺得,母親不像他母親。

她那張看似平庸的外表下,藏著另一個不羈的靈魂。甚至有時候,她突然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會讓他覺得十分陌生。

他終於開始覺醒,開始偷偷查詢當年謀逆案真相,開始尋找他的這位兄長。他知道肅王沒死,因為元昭長公主當年手下留情,暗中偷龍轉鳳將人帶走了。

看吧,他的母親就是這麽一個矛盾的人,荒誕中帶著莫名其妙的寬容。

“但你終究沒有死,不是嗎?”柏意卿聲音輕得只有屋內的兩人能夠聽得見。

肅王恍若未聞,伸手繼續添茶,他右手當年為了做戲被砍掉一根中指,現在只餘四根。

茶水迸濺出細細的水花,綻放獨特的茶香:“錯了,他死了的,這世間再無肅王。”然後側首示意躺在屋裏的寧安王,“他不比我更合適麽?隱忍,堅定,心系蒼生,他會醒來的,會帶著我們所有人的祈願,登上皇位,讓天下重歸太平。”

***

秦桑埋頭在書案上整理線索脈絡,一頭墨發鋪在單薄的肩頭,落在紙張上。英兒在一旁煮水打瞌睡。

距離寧安王回京的消息傳來已經過了五天,據秦保蘊那邊傳回的消息說,寧安王府看似平靜,實則裏裏外外布下了不少的暗衛,一只阿貓阿狗靠近都不能落得全屍體,所以盡管太子這邊有人躍躍欲試,卻終不得法。

先前翻騰洶湧的局勢得到了短暫的平衡,似乎一切都平靜了下來。太子黨不論出於什麽原因,暫時不敢妄動,皇上那邊也並沒有發出任何廢太子的言論。

但是就在昨日,有消息傳回說,城外的災民終於得到妥善安置,紛紛啟程返回家鄉去了。

於此同時,三年一次的秋闈拉開序幕。

今日,為了賑災的欽差大臣喊冤訴情的太學生們以為自己行走游街終於有了顯著成效,興高采烈,神采飛揚,在各個酒肆高談闊論,談史論政。

有人認為此事鬧得如此順利,說明皇上還是英明的,能夠體察下情,及時處理貪官。而且這些日子他們這些鬧事之人並未聽說受到什麽懲罰,說明太子爺也只是一時腦子不清醒,太貪了而已,倒不至於喪心病狂——那便還有救。

可另外有人卻認為,太子黨是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寧安王做大的,如今只是暴風雨來之前的平靜,等著吧,指不定還要出什麽幺蛾子。

可不論如何,他們最為關心的,依然是今年的秋闈,是自己這些年的苦讀能否得到預期的結果,能否能夠真正披掛上陣站在夢寐以求的官場上,為權也好為利也罷。

除了太學的京都子弟們,懷著同樣信念的全國學子們也已從四面八方湧入這座古老燦爛的都城。

大街上,背著行囊包裹的書生來往打聽某某客棧;茶樓酒肆裏,文人墨客揮斥方遒舌戰群儒,目的無非為了在考試之前揚個名,多多結交,就算落第也能趁機抓住命運騰飛的翅膀,飛上雲霄。

聰明人關註到了這座城內的暗潮洶湧,愚蠢者則昏昏然落入泥潭成為炮灰,在寂靜的深夜悄然落幕,成為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屋內寂靜無聲,香煙繚繞,秦桑筆尖落下無數朝臣的名字,在白色宣紙上涇渭分明,密密麻麻。

哪些是太子的人,哪些是中立派,哪些是謝相留下的門生,一目了然。

但很明顯,太子門下的官員多得多,大多還是最近這幾年新進登科的新秀。

秦桑盯著紙張,筆頭點著自己鼻間,若有所思。

這些新進的官員如果不是蠢貨,那就都被太子收買了。

可據秦桑所知,文人重風骨,就算個別能夠被收買,大多數在初入官場之時還是單純無知的,怎至於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大部分都傾向太子了?

除非……她心頭一跳,這些新進登科們在書生階段,從一開始就是太子扶持起來的人。也即是說,太子能夠左右科考的人才選拔。

想到這裏,她又即刻查了往年主持會試的官員,卻發現,主持科考的官員實則每年都由皇上欽點,點的還是幾個陳迂的老夫子,無論從平日做派還是經年名聲上來看,都不像是能被太子黨左右的人。

她一時想不明白,放下筆,伸了個懶腰,旁邊打盹的英兒一下就醒了。她探手試了試桌上的茶溫,反手倒了,然後給她家姑娘添上一杯新的。

廊下竹籠裏裝了一只彩尾八哥,忽然莫名開始叫起來:“身體健康,歲歲平安!身體健康,歲歲平安!”

從它被送到這裏來,只要秦桑一逗它,它就咕嘰咕嘰說著這兩句。許是見秦桑忽然擡頭,又以為她要過來,盡職盡責的八哥又轉著小腦袋殷勤地叫起來。

秦桑失笑,撐著書案站起來,抻著手腕活動了一下筋骨,好笑道:“餓了麽?我也餓了,我想吃綠豆糕,你想不想吃?”

八哥:“身體健康,歲歲平安……”

伶仃正好端著小食進來,聞言笑道:“開始覺得它聰明,結果翻來覆去只會這兩句,我教它幾日了它也學不會個‘吉祥如意’這幾個字,原來也是個蠢的。”

秦桑從旁邊端起鳥食餵它,說:“這麽蠢的鳥,能訓成這兩句,也是難得。”

伶仃沒搭話,把食盤放到窗前美人榻的小幾上,說:“姑娘,這是寧安王府派人送來的紅棗糕,您要不要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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