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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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四叔?”秦桑開口,嗓音有點啞。

這是睡了多久,天都亮了。也不知道是上午還是下午,他們是昨晚半夜上的船……

話音落下,坐在岸邊餵魚的人卻沒動靜,秦桑只好赤腳下了榻,警惕地四下觀察。

“我很好奇,你是怎麽認出我來的。”過了半晌,湖邊的人竟忽然接上剛才那句話。

秦桑:“……”

“很難認嗎,你只是戴了張面具而已。”她邊說邊往屋外走,陽光曬得地面微微發燙,她站在陰影中,沒再往前。

一個人,肢體和習慣都能定義他,怎麽可能因為蒙著一張臉就妄圖騙過自己身邊親近的認。

對方似乎笑了下,秦桑擡眼,遠遠看見一群紅色小魚圍在他身邊搶食。

這是那片湖,上回也見過,沿著湖岸矗立許多類似的小房子,許多男女在其中,做著聲色犬馬的美夢。

近處,靠著平臺邊上立了一個樹狀,拴著一條麻繩,而麻繩另一頭,牽著一條纖細的烏篷船,船頭橫斜一柄槳。

“過來坐,別站著。”謝霄依舊戴著面具,聲音從面具裏透出來,慵懶中略帶點疲憊。

秦桑想了想,轉身回屋,找了雙襪子套上。

重新出來後,她彎腰探頭看了看,說:“反正都被認出來了,面具脫了吧,戴著不累麽?”

“不累。”謝霄回答得很幹脆,“脫了面具才累,要裝笑臉,裝無辜,裝天真,裝得與世無爭,”他揚頭看過來,“你不累麽?”

秦桑在他旁邊坐下:“我沒裝,我不累。”

白色面具盯著她,停留了片刻:“撒謊。”

秦桑:“……”

“聽說你要去當寧安王妃了,”謝霄撚起幾顆魚食灑下去,小魚們軟白的小嘴爭相搶奪,睡眠蕩開一圈圈漣漪,“可先前又聽說,你要被許給譚秕,被人像物件一樣送來送去的,你不生氣?”

秦桑想了想,臉微紅。不是因為自己像物件一樣被送來送去,而是想起來此之前和謝歲安做的那點出格事。

哎,冤孽。

她嘆道:“這有什麽好氣的,只要對方不要太醜,嫁誰不是嫁。”又不指望跟誰生兒育女共度餘生。

謝霄冷笑一聲:“當年我娘也這樣,被人送來送去。不過,她比你還身不由己,她是個亡國奴。”他頓了頓才道,“但是年輕的時候,她也是個公主。她原本也有一門好的親事,可以高高興興嫁給心上人,只可惜,他們的國家在戰場上敗了,所有好男兒都死沙場。所以,她只能淪落到那樣的下場,像個物件。”

秦桑蹙眉:“可那些事情,發生在你出生之前吧,你也能感同身受地恨麽?”

“好問題,”謝霄說,“我也想問,與我何幹?夜梟國滅的時候,我都沒出生,卻要我擔起這麽重的擔子,我身上,還有一半血是南無國的,怎麽就說我是唯一的覆國希望呢?你說他們,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難得的,他聲音稍稍擡高,情緒終於有了點起伏。

秦桑:“……”原來是這麽個原因,她覺得頭皮一緊,怎麽還扯出亡國恩怨和覆國的事情來了?

然後下意識抓住終點問:“他們是誰?”

謝霄的背後,居然有等著覆國的夜梟國人?有多少?他們在如今混亂的朝局當中占著多大的分量?

如此看來,姜姨奶奶毒殺謝仲旭一事,一下變得合情合理了。

亡國公主嘛,做任何事情都不算偏激。

可為何偏偏選在這時候,這時候,朝廷有什麽大的動作麽?還是說,夜梟國已經暗自壯大到了可以起兵造反的程度?

謝霄沒回答,只是戴著面具又偏頭看了她一眼:“你呢,你身後有多少人?你就著我不放,難道也是為了給你家族報仇?呵……我可沒對你家做過什麽事。”

“我身後沒人,不然怎麽可能無頭蒼蠅似的到處躥。”秦桑有點無語,“但是丞相死了,我的靠山沒了,總要查一查的嘛,誰讓你這種時候突然就跑了,你不是心虛的話……”

話沒說完,湖面很遠的地方,忽然傳來一聲暢快的呻*吟。

秦桑頓了頓,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耳朵受傷了。

但是下一刻,她又想到了什麽,看向那些遠處影影綽綽的屋子 ——如果說謝霄要覆國,那麽如今這座無憂島上所有的來客,都被他捏著把柄,都將成為他的助力!

這是怎樣一股龐大的力量?

所以他是自己要找的,那個攪得南無國民不聊生的妖孽癥結嗎?這麽簡單?

秦桑問:“說到這兒,謝相真是你母親殺的嗎,為了覆國?”

此刻謝霄餵完了魚,將磁碟放在一旁,拍拍手,擡起來,拿掉了面具。

秦桑盯著他,直到他側首揚頭,才重新看清這張臉。

臉還是謝霄那張臉,眼神卻大不相同了。

從前是心無雜念,眉開眼笑,平和如水,如今是幽暗深沈,瞬息萬變。

秦桑見他微微瞇眼,大約在思索怎麽開口,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反而撐著身子站起來,去旁邊的木樁上解繩子。

“跟我去個地方,我就告訴你真相。”他解開繩子,將那條竹葉般纖細的船拉到岸邊,示意秦桑先上去。

秦桑不會水,但又覺得對方若是要她死,大約不會選擇這麽個死法。

好奇心戰勝警惕心,她裝得坦然又大方,端著四平八穩的架子上了烏篷船。

船身晃動,她扶著船篷進了艙,還沒坐好,船身又是一沈。

秦桑警惕看著謝霄,謝霄擡了擡袖子,面無表情地拿起船槳在岸邊輕輕一戳,船身即刻離岸而去。

秦桑不知道這船要去哪兒,統共就這麽大個湖,雖說大是大,但還不至於無邊,她可不想沿著湖岸沿途欣賞活春宮……

“你相信紅顏薄命嗎?”船慢慢蕩開,漾開一圈圈漣漪,謝霄再次開口。

秦桑:“嗯?”

“我其實並不是謝家人,我母親在被送入相府之前,就已經懷了我,我母親說她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誰的孩子。”他淡笑,眸子裏卻如萃寒冰,“但母親認為我是哪個男人的孩子不重要,只要我身上有夜梟國王族血脈就行了。”

“謝仲旭是個好人,他竟然接納了我母親,也接納了我。說來很可笑是不是?都說謝相和謝老夫人是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可他中年喪妻,權勢隆盛時,也經不住美色二字。他不是因為別的原因,他只是單純地,愛上了我母親。”

謝霄抿唇笑了笑:“我母親年輕時候是真美,比你還要美,夜梟國會滅,也因她而起。母親年輕的時候,曾經跟著使者來過一次南無,也就是那一次出使,她得到了南無過一位貴人的青睞。”

“貴人請求先皇促成這段聯姻,但你知道,聯姻這事,弱者沒得選。母親得知消息後,抵死不從。夜梟國的老國主自不量力,偏寵母親,為此,不惜與南無國一戰。”

“本就沒想過能打贏,誰能想到,還被人一鼓作氣打到王宮,滅了國。”謝霄淡笑一聲,“大概先皇也沒想到,夜梟國居然這麽弱小,一打就被滅了,他還得費心費力差人接管。”

“更可笑的是,夜梟國被滅了,那位原本嚷著要和母親聯姻的貴人,竟然意興闌珊,又改了主意,他不要我母親了。”

秦桑忍不住插話道:“他會不會原本就是看重夜梟國的背景,才提出要娶你母親的?”

“是也不是,原因有很多。”

小船無聲無息,一路沿著湖邊的高山劃去。秦桑一面聽,一面看,猜測或許山腳有山洞,可能山洞裏能藏著什麽。

謝霄輕輕搖著漿:“貴人其實是真心喜歡母親的,但在他趕到之前,在南無國的軍隊趕到夜梟國皇城之時,母親就已經把自己,全身心的交給了她的心上人。而且,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她早已服下了毒藥。”

“那怎麽……”

“怎麽沒有死,怎麽還有我是嗎?”謝霄玩味一笑,“因為夜梟國雖小,也有醫術高明的禦醫。當時的夜梟國太子知道國將覆滅,把一腔怒火撒到了罪魁禍首——他姐姐,也就是我母親身上,為了拯救國家,為了拯救自己的王座,他命人救活了我母親,然後端著笑容將母親送給貴人。卻沒想到貴人一揮手,不要了。”

“諷刺吧?”謝霄笑得陰沈,“因為一段莫名其妙的邂逅,因為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一個國家,就此覆滅,軍隊殘殺,百姓死傷無數,冤魂疊枯骨。”

“但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因為幾個人的幾個荒唐念頭,讓數萬人陪著賣命。可最後,人家只是揮揮手,撣一撣衣袖,什麽事情都沒有。”

秦桑忍不住猜測:“那位貴人,就是當今皇上?”

謝霄停下搖槳的手,小船還在緩緩向前滑行。

“他是個始亂終棄不講半點情義的人,可謝仲旭卻將他一手扶持上位,”謝霄雙手攏袖,斜靠著船身,“如今自食其骨,也算因果輪回了。”

秦桑蹙眉。

謝霄伸手撥弄外面船舷邊的水:“他不是我母親毒死的,是皇帝老兒,他不想再起皇位之爭,也為了維護自己的皇權,所以派人下了毒。但他自然不能承認自己毒殺重臣,於是案子最後就落到了我母親,這個滅國公主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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