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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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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

第二日一早,太陽剛剛升到第一條屋脊線,劉嬤嬤到秦桑屋前來敲門。

誰知敲了半晌,英兒打開門,說姑娘已經出門了。

“出門了?”劉嬤嬤嘴角一抽,“又溜出去了?”

為了不和劉嬤嬤掰扯,秦桑天不亮就爬起來,打著哈欠帶著伶仃出了門。

朝霞剛剛鋪滿街道,生意人才陸陸續續開張。

她計劃先去看看那幾所宅子。

秦保蘊駕著馬車,先帶她去距離相府最近的那一處,就在相府所居的宣和大街以南的昭平大街。這裏地理位置好,周遭住的都是一些品階尚可的官宦和富商,以秦桑的那點資本,只夠覓得一處小宅院,兩進都算不上,只是個四合院,還舊。

秦桑站在院中瞧了瞧,又讓秦保蘊去下兩處。

下兩處便要遠得多,得穿過神武大街去到城西。

兩處宅子都在西市附近不遠,一處是三進院落,一處是離皇城和神武大街更近的兩進院落。

秦桑看過以後,最終還是選擇了更大更遠的那一處。

屋子寬敞一些,能容納更多人,自己也能住得舒坦些。畢竟她也不用像那些個為官為差的,需要每日去皇城點卯當差。

“這宅子先前是個富商的居所,子孫不肖,敗光了家業,又守著宅子過了許久,年久失修,若姑娘要這一處,還需要翻新一下。”秦保蘊如是說。

秦桑自然沒異議:“那便勞煩秦叔了。”

於是幾人又去看鋪子。

“煙雲樓是百年老店,店鋪太大,我們手裏的銀錢,怕是買不下來。”秦保蘊談及此事,微微蹙眉,神色凝重。

秦桑自然知道買不下來,可是買不下來,她可以入股。只是須得尋個精通此道的人來經營,方能使這病入膏肓的酒樓起死回生。

這酒樓如此之大,若是經營得當,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一個信息聚集地。

“說起經營,姑娘不如先去見個人。”秦保蘊忽又提起來。

秦桑:“誰?”

秦保蘊:“先前我同姑娘提說的,一個與姑娘志同道合之人。她在青樓酒館多年,為人沈穩聰慧,精於此道。”

於是馬車又改道,去了京都最負盛名的雲岫坊。

進去之前,秦桑和伶仃再次喬裝一番,做了男子的打扮,跟隨秦保蘊進了這座鼎鼎大名的青樓。

雲岫坊是座有營業執照的青樓,室內裝潢富麗堂皇又清雅不俗,來往客人非富即貴,姑娘們也並不是那艷俗只賣身子之輩,大多是些姿容美貌且精通琴棋書畫的女子。且有不少都是京都抄家沒落的官家小姐,無奈淪落風塵,改名換姓,隱居於此。

進去以後,琴音雅樂繞耳不絕,的確是一處風雅的消遣所在。

秦保蘊同老鴇講了以後,那老鴇看了幾人一眼,正欲為難,秦保蘊便從袖中掏出一塊銀錠扔過去,老鴇笑了笑,讓龜公引著幾人上了樓。

秦桑在雅間等了會兒,就聽見有人敲門,門開後,見一位姿容清秀,眼神清明的年輕窈窕女子走進來。

她神情帶著兩分傲氣和顯而易見的書卷氣,掃過秦保蘊後,視線落在秦桑臉上,道:“你便是蘇家女?”

秦桑微笑,伸手示意她,道:“姐姐請坐。”

女子面無表情伸手:“清談,十兩。”

秦保蘊跪坐一旁,正欲開口,秦桑已經從頭上拔下一只嵌寶金簪,放在桌上。

那女子這才盈盈走過來,落了座。

她仔細打量秦桑,秦桑便由著她看,末了對方道:“你找我何事?”

來之前,秦桑知道秦保蘊定然已經和她交涉過,看對方的神色,想必也知道自己的身份。

這女子目光沈穩,心性穩健,內裏是個倔強高傲的,縱然這些年遭難,也並未全然抹了其心智。

秦桑便覺得喜歡,心道秦保蘊所言不虛。

笑得越發溫和友善,道:“姐姐如何稱呼?”

女子盯著她,沒言語。

秦桑便道:“想必秦叔已經說過了,我是蘇蘊兒,前任兵部尚書蘇魏欽的孫女,保定大將軍蘇秣的二女兒。”

女子目光幽深,深不見底,盯著秦桑的眸子裏卻忽然生出了點點恨意:“你居然沒死。”

“……”這是怎麽說的呢,其實死了的。

秦桑輕嘆:“當年之事牽涉甚廣,我父親和祖父都是冤枉的,所以有人偷偷保下我,以謀後續。”

女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良久,終於垂下眼睫,神色落寞:“京都城內的冤案,豈止我們這一樁。你不過一介弱女子,能做什麽。”

“弱女子不錯,”秦桑端起茶壺斟茶,“不過弱女子總比那些窩囊廢要好,我看姐姐雖處沈泥,卻出淤泥而不染,就知道姐姐心裏從不曾沈淪,且一定會答應我。”

女子看著她斟滿一杯茶,推到自己面前,擡起眼皮看向秦桑,默了默方道:“我如今叫梨雪。從前叫曹安沐,父親曹辛,是你父親手下一名步兵校尉,當年因你父親不查,不識奸人詭計,貿然出兵,害得我父親被牽連,以致全家受牽連……蘇蘊兒……”她玩味一笑,細細打量著秦桑,“你卻比我過得更逍遙。”

秦桑知道對方心中有氣,可她不是來拱火的。

她靜靜聽完,擺出一副哀傷悲情的模樣,歉疚嘆道:“從前之事不是你我能左右,若非當年有人暗中相助,我的屍身早被野狗啃食,哪兒能坐在這裏同沐姐姐說話。”

曹安沐神色稍稍松動。

秦桑將茶杯緩緩推過去,聲音低沈哀婉:“當年我全家死於非命,一個不留,連三歲幼弟尚不能活下來……我心中的仇恨,比起姐姐只多不少。”

曹安沐的那點高傲和堅持,終於在這句話之後軟了下來。

她眼中有什麽在融化,看向秦桑的神情,也明顯多了幾分可憐和同情。

“你待怎麽做?”她問。

“我要姐姐幫我。”

秦桑並不拐彎抹角,將自己欲將煙雲樓收為己用,並讓她去交涉收購和經營一事。

曹安沐聽後,嗤笑一聲:“妹妹怕是太過天真了,我是個罪臣之女,賤籍的身份,如何幫你做掌櫃?”

此時陽光自窗欞灑進來,落在茶案之上,也落在秦桑雪白的臉上。她拿起一旁的扇子,搖得雲淡風輕:“只要姐姐答應我,我自然有辦法替姐姐脫籍。”

曹安沐捏著茶杯的手輕輕顫了顫,手指不知不覺緊了緊,隨後看向秦桑,幹凈利落道了一個“好”字。

***

自雲岫坊出來,秦保蘊便駕車前往煙雲樓。他們付了老鴇一些錢,帶了曹安沐同往。

路上,曹安沐便同秦桑講起煙雲樓如今的情勢。

因她也曾陪著一些故作風雅的文人前去赴酒宴,所以對那當年風靡京都的大酒樓有些了解。

“煙雲樓的落敗,並不只是因為新任當家人的無能,也不止因為廚司的集體出走,還因為它的設備家具都過於陳舊。”

“自從幾年以前煙雲樓的老當家去世,新任當家的是個賭徒,欠了一屁股債,便沒錢重新修繕裝潢,手下伺候的也懶散,在它對門新起的華清軒卻趁此機會創新格物,不論菜品創新,裝飾裝潢和伺候的奴仆,都令人耳目一新。煙雲樓的落敗,是必然的。”

秦桑聽著,讚賞地看著她:“我就說此事找姐姐幫忙,是沒錯的。”

時值午後,馬車在煙雲樓門前停下,門前小廝倒是殷勤,只是看看這略顯破舊的門樓,與一街之隔的華清軒對比,實在是有些寒磣了。

然而勝在古樸穩重,可以想見當年始建之時描金嵌寶的隆重。

秦桑站在門口感嘆,也不是完全沒救吧。

幾人跨進門去,大廳內稀稀拉拉幾桌客人,店內通風不勤,總顯得幾分沈悶氣味。

第一次來時便有所察覺,只不過如今以另外一種心境考察,更多了幾分挑剔。

“貴人們坐大廳還是雅間?”小二眉開眼笑,笑得一臉精明算計,“二樓三樓都有雅間,臨河一面更清凈,最方便貴人談事情。”

“就雅間吧,”秦桑道,“你們老板今日在此嗎?”

“老板?”小二有片刻的怔楞,然後明白過來,“我們老板他……他平日不常來,我們也難見他老人家一面,您若是要找他,得去賭坊找。”

秦桑便笑:“傳聞果然不虛,聽說你們煙雲樓的老板整日流連賭坊,怕是不久以後,這煙雲樓便要被輸出去了吧?”

小二的便笑得一臉尷尬,又圓滑道:“嗨,貴人們的事,我們哪曉得,只要老板不辭了我,不計是誰,我只認真做事,謀碗飯罷了。”

秦桑微微笑著,覺得這小二伶俐,若將來收了煙雲樓,這小東西也可以留下來。

她腳踩著陳舊的木地板,由著小二帶路往前走,眼睛卻四下張望。

密密麻麻排列的房間繞著中央大廳圍了一圈,中央挑空的大廳自屋頂上方落下一條木雕盤龍,雖然有些落塵,依然震撼。

秦桑盯著木雕細細看了半晌,忽然一頓,她看見一條熟悉的人影。

那人雖然帶著皮影面罩,可秦桑自覺不會認錯。

只是隔著一些距離,她也不好喊出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人緩緩消失在樓梯口。

她靠著欄桿不走了,目光緊緊盯著一樓樓梯口,盯了半晌,卻都不見人出來。

這時曹安沐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誰了?”

“沒什麽,興許看錯了。”她收回視線,重新讓小二帶路,走了幾步後卻道:“你們先進去,我稍後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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