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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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不宵禁，但小縣城的夜晚生活並不大，天一黑就關門閉戶沒什麽人走動，只有部分街區還亮著燈營業，譬如雲水河邊酒肆一條街。
這些鋪子白天不顯山不露水，到了晚上開始掛燈籠，直掛得整條街道紅燈搖曳，燈火璀璨，紅映滿湖。
也不是人人都進得起酒樓，於是河對岸，有賣小食的小商販們借著滿湖的光，沿河擺開了一線，專供平民百姓以及做了一天苦力出來喝酒的力夫，一到晚上，也十分熱鬧。
鐵拐李的炙肉鋪子在這兒橋頭開了許多年，靠著對面酒樓青樓的客人，生意還不錯。
秦桑說請吃肉就吃肉，與唐子安兩人各自回家收拾了一番，又重新出來，反正縣城只有這麽大，走路也費不了多久。
唐子安新換了一身藏藍色衣衫，襯得皮膚更白皙，比白天謫仙似的白衣更顯俏皮些。
但是他太瘦，風吹一下就能飛走似的，秦桑不喜歡這樣文弱的書生，她喜歡身強體健，高大威武些的男子，覺得那樣有氣概。
便給唐子安夾肉：“多吃肉，長壯實。”
“夠了，”唐子安卻道，“我吃不了許多，況且宵夜不宜多吃，對脾胃不好……”
這時鐵拐李一瘸一拐將肉烤好後拿來：“什麽不宜多吃，有的吃就多吃，有人想吃還沒得吃！昨晚我這攤子上，呔，那小公子胃口才叫好，人也長得俊，一口氣吃了二十串還不夠！嘿嘿，唐三公子也再多吃些，還能再長個兒！”
唐三臉上倏地微微泛紅，秦桑卻問老板：“李伯伯，昨晚過來吃肉，長得很俊的小公子您認識啊？”
鐵拐李邊忙邊搖頭：“不認識。”
秦桑道：“他說昨晚在您這兒吃了肉，今日鬧肚子了呢，白天還是我給看的診。”
“……胡說八道！”鐵拐李悶聲說了句，手上動作十分嫻熟，卻沒了下文。
秦桑覺得奇怪，正常情況被人汙蔑了，不該是這麽平和的說句“胡說八道”就完了，何況還是關乎他家炙肉鋪聲譽的大事，依照鐵拐李嗓門大的直性子，早該吹胡子瞪眼罵起來了，卻這麽平淡……
她狀似無意地補充：“他今日腹痛不止鬧到仁心堂，差點去了半條命，聽他那意思，說是您家炙肉有問題……可我說，您家肉鋪在這兒開了許多年，肉品都新鮮，不能是您肉有問題，定是他瞎吃了些別的把肚子吃壞了。”
鐵拐李將一盤炙菜端上桌，忽然低頭小聲道：“就是跟我沒關系，是楊文昊幹的！”
秦桑吃了一驚：“楊文昊？”
鐵拐李：“他趁那主仆二人去河邊逗猴兒，給人肉裏灑了點兒東西，我本來想阻止的……哎，你也知道那個小霸王，他對我說只是點兒瀉藥，不要緊，要是我說了就和我過不去！你說我在這兒做點兒小生意，哪兒敢得罪他？得，該那位公子倒黴！怎麽，那位公子還沒好？”
唐子安聽得肉都忘了吃，震驚道：“聽那公子的口音，不是我們本縣人，楊文昊他為何欺負人？”
為何欺負人？秦桑隱隱覺得跟自己有關。那無法無天的混小子，等著瞧吧，不定點到什麽炮仗了。
她白天偷偷看了，叫“路遙”的那位小公子隨身帶的折扇以上等好玉做骨，扇面蓋著小字印章，仔細看，正是前朝書畫大家虞世楠的落款。那是商人之家極難買到的東西有錢也買不到。
再看他衣著談吐氣質，起名都懶得敷衍，絕非什麽富商家的公子，很可能是高官侯爵之家。
看來此事還沒完。
作為引火線的秦桑頗有些憂愁。
這邊鐵拐李嘆道：“呵，小霸王想欺負誰還用找理由？就盼他哪天長醒了收收心吧，或者娶個厲害媳婦管一管。秦三姑娘，我看你也快快回去讓你母親給你說親事，好叫那混小子死心！”說著笑道，“我看唐三公子就不錯，你們打小一起長大，郎才女貌，知根知底的多好！”
“鐵……李伯伯，”唐三緊張得嘴都瓢了，“您別開玩笑，桑桑是姑娘，禁不起閑言碎語的。”
鐵拐李事也澄清了，玩笑也開了，見好就收：“行，不開玩笑了，你們好好吃，吃完了早些家去。”
唐子安瞥一眼秦桑，秦桑卻心不在焉地托著下巴想事情。
他把兩串羊肉遞到秦桑碗裏：“吃吧。”
秦桑拿起肉串啃了口：“麻煩。”
唐子安：“什麽？”
****
謝歲安白天吃了兩次藥後被秦桑拿給趕出了醫館，現下把第三次藥喝了，苦得他舌頭發麻，又嫌滿滿屋子藥味難聞，嚷嚷著叫縉雲把窗戶打開。
夜風吹來湖水的清爽涼意，對面一排煙火食肆依舊熱鬧。他百無聊賴靠著窗，想著白天的見聞，想著或許明天還能去那醫館看一看，就說自己水土不服，還鬧肚子……
“秦桑……這個名字好聽。”他自言自語，“人也好看，一路都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女子，唔，值得我為之畫上一副丹青……”忽然，他看向某處，楞了楞。
河對面橋頭下，鐵拐李的炙肉攤子前，坐著一對年輕的男女，男的清瘦俊雅，女的雖素雅可難掩美貌，不是秦桑又是誰？
他先是一喜，接著是一憂，道了句：“怎麽又在一起？”
縉雲探過頭來看：“公子您說什麽？”
“走！”謝公子興致忽然拔高，“下樓去逛逛！”
“公子您還虛弱著呢逛哪門子的逛……公子……欸……”縉雲哀嚎起來，“我的公子啊，您要是不想要縉雲了您說一句就成……不要鈍刀子割我肉啊……”
謝歲安邊走邊啐道：“廢話恁多，當心我將你就地發賣了。”
縉雲只好閉上嘴，苦不堪言地跟上去。
主仆二人下樓之後徑直徑直從客棧後門出，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路，便上了橋。
過橋後就是鐵拐李的炙肉鋪。
鐵拐李老遠便見這二人走來，心虛地低頭幹活兒，假裝看不見。
“喲，吃著呢。”謝歲安卻不沖他，徑直拉過一張小木凳在秦桑旁邊坐下了，一臉熱情洋溢自來熟地道。
秦桑和唐子安皆對這不速之客皆是一楞。
謝歲安動作輕柔地將秦桑嘴上咬著的肉串拿下來：“都說了，這裏的炙肉不新鮮，怎麽還能吃得這麽高興。”
“！！！”鐵拐李敢怒不敢言。
秦桑笑道：“好巧。路公子怎得也來這裏？你腸胃尚未恢覆，可不能再吃炙肉這等辛辣之物……唔，不過我看公子臉色紅潤了許多，倒是比白天好多了。不過也不要輕心，還是要多靜養，飲食清淡，少沾葷腥……”
謝歲安笑：“那是自然，秦桑姑娘醫術高明，幾副藥下肚，我就好得差不多了。不過嘛……”
唐子安：“不過什麽？”
“不過秦桑姑娘你還沒有感謝我，我這病，可是因你而起哦。”
秦桑一怔，然後明白了。
果然謝歲安繼續道：“那日在那巷子裏，若非本公子仗義出手，又何來今日被報覆一事？不過雖然此事因姑娘而起，最後卻也是姑娘救的我，我們便算扯平了，兩不相欠吧。”
秦桑呵呵一笑，故作恍然：“啊！那日匆忙一瞥竟沒看清公子的相貌，原來就是路公子，失敬失敬……”
謝歲安擺擺手：“欸，都說兩不相欠了。我初來乍到貴寶地，許多事情都不懂，且又似乎好像有些水土不服，今後怕是還要麻煩姑娘呢。”
秦桑：“呵呵，自然自然。不知路公子來區區本縣有何貴幹，準備待多久？”
謝歲安拖著下巴想了想：“大約呆個十天半月吧……也或許，三兩月……哎，此事尚且說不準，還是說說我要麻煩姑娘的事情吧……”
“……”秦桑：“什麽？”
謝歲問：“姑娘你家貌似離這兒很近？”
秦桑警惕道：“確實不算遠……”
“那好，你方才也說了本少近日沾不得葷腥，客棧酒樓單獨開鍋都麻煩，便勞煩你，每日幫我煮些清粥小菜送過來吧，畢竟我這中毒一事也是因為路見不平……”
秦桑楞了楞，唐子安也楞了楞，但他搶先開口道：“其實我家離這裏更近，煮粥一事我可以代勞。”
謝歲安挑眉看向他：“你是她什麽人？”
唐子安刷地一下臉紅了：“朋友。”
秦桑清了清桑子：“我隨他爺爺學些自保的醫術。”
“哦……”謝歲安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聲調，“那他爺爺就是你師父，他就該叫你……師姑？？嘖，你倆這關系有點覆雜啊。”
唐子安也不想同個陌生人解釋太多，只道：“如此我來替她送粥吧，公子盡可放心，我家不缺滋補養胃的藥材，公子喝了定能好得更快些。”
“嗯，”謝歲安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卻道：“還是勞煩秦桑姑娘吧，畢竟欠了人情的是她，你幫她，她還要再欠你人情，欠來欠去幾時才能還得清？是吧，桑桑姑娘。”
秦桑勉強笑了笑：“公子說得對，我來給你送。雖然你說我們兩不相欠，但你畢竟還是個病人。”言畢站起身：“我們吃好了，公子請便，只是莫再貪嘴了，回去好好休息才是，啊對，成衣鋪那邊就有一家，明日叫你小廝早些去，不難找。”
唐子安也跟著起身並遞來手帕，秦桑笑著接過擦了嘴，然後朝謝歲安欠身一禮，拉著唐三離開了。
謝歲安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奇道：“成衣店？我這衣服有何不妥？”
縉雲有點尷尬：“也沒什麽不妥，只是今日公子又吐又洩的，可能殘留了一些氣味吧……啊不，也沒有，只是怕沾到些汙濁……也不……”
謝歲安忽然扭身朝秦桑喊：“欸！你還不知道我住哪兒呢！”
秦桑頭也不回道：“朝天樓嘛，知道。”
本縣只有一家看得過眼的大客棧，就在這湖邊，看他浮誇的做派就能猜到了。
謝歲安悻悻收回了目光，喊道：“老板，過來一下。”
鐵拐忙在圍裙上簡單擦了手，然後恭敬地走到謝歲安面前：“小公子，還想吃什麽，我免費送。”
謝歲安見老板這副唯唯諾諾的膽怯模樣，稍有不忍，收起自己兇巴巴的臉笑道：“來，坐會兒，隨便聊聊。現在不忙吧？”
鐵拐李有點點局促地捏著圍裙嘿嘿笑道：“不忙，這會兒不忙。”依言坐了。
以為對方要問吃壞肚子一事，誰知這位俊俏富公子卻半個字沒提，轉而打聽起秦桑來。
他為秦桑捏把汗的同時也好奇，道：“公子不是本地人吧？看您穿著打扮，定是富貴人家來的，您打聽我們這兒的小女娘做什麽？”
謝歲安無語："本公子好奇，隨口問問不行麽？"
“行是行，”鐵拐李見他不提肉的事，便沒方才那麽緊張了，坐姿也松弛了許多，他憨憨一笑：“那位秦桑姑娘已經許配人家了，公子您打聽了也是白打聽。”
謝歲安挑眉：“許了人家？方才那個小白臉？我問了，他不是她情郎，只是朋友。”
鐵拐李平常跟人聊天吹牛吹慣了，此時扯起淡來手拿把掐，知道唐子安鎮不住眼前這位，便提到了京都。
“許配給京都大戶？”謝歲安雙眉都要擠成倒八字，“你們這個小地方還認識京都的大戶？老板你糊弄我的吧！”
“哪兒能啊，小姑娘不是咱們本地出生的，她都長到七八歲了才被接回來，她祖母，秦老太太，是我們這兒有名的貴人，倒也不是說她真有多富貴，但也坐擁良田百畝，家裏吃喝不愁，逢年過節時還會接濟我們這些窮街坊呢。”
說著老板嘿嘿一笑：“扯遠了，但您不是問這秦桑姑娘怎麽能許配給京都大戶麽，主要啊，就是因為這秦老太太，她年輕時候可是在京都謀職的，您看，您也看出來了，咱們這位秦小姐長得……嘖，是吧，那一看就是富貴命，得往京都送啊！咱麽這小地小方的，誰也配不過。就連縣丞的兒子……嗨，那個霸王我都懶得提。”
鐵拐李自認為這通胡扯十分合情合理，足以唬住一個外縣人，況且又不是在街坊傳謠言，不算毀人家清譽。
再說了，這不也是為了保護秦桑麽，看這公子囂張跋扈的模樣也難惹，早些斷了他的念頭也算做了件好事，往後遇見秦老太太好好吹噓一番，秦老太太說不準還能送他些米面肉做感激。
鐵拐李想得美滋滋，笑容也就美滋滋。
謝歲安果然愁眉不展，咬著手指開始思索起來：
京都來的，長到七八歲才接回來，怎麽聽著有點不對呢，爺爺派人秘密來接的人，是不是也是八歲時候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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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鋪子白天不顯山不露水，到了晚上開始掛燈籠，直掛得整條街道紅燈搖曳，燈火璀璨，紅映滿湖。
也不是人人都進得起酒樓，於是河對岸，有賣小食的小商販們借著滿湖的光，沿河擺開了一線，專供平民百姓以及做了一天苦力出來喝酒的力夫，一到晚上，也十分熱鬧。
鐵拐李的炙肉鋪子在這兒橋頭開了許多年，靠著對面酒樓青樓的客人，生意還不錯。
秦桑說請吃肉就吃肉，與唐子安兩人各自回家收拾了一番，又重新出來，反正縣城只有這麽大，走路也費不了多久。
唐子安新換了一身藏藍色衣衫，襯得皮膚更白皙，比白天謫仙似的白衣更顯俏皮些。
但是他太瘦，風吹一下就能飛走似的，秦桑不喜歡這樣文弱的書生，她喜歡身強體健，高大威武些的男子，覺得那樣有氣概。
便給唐子安夾肉：“多吃肉，長壯實。”
“夠了，”唐子安卻道，“我吃不了許多，況且宵夜不宜多吃，對脾胃不好……”
這時鐵拐李一瘸一拐將肉烤好後拿來：“什麽不宜多吃，有的吃就多吃，有人想吃還沒得吃！昨晚我這攤子上，呔，那小公子胃口才叫好，人也長得俊，一口氣吃了二十串還不夠！嘿嘿，唐三公子也再多吃些，還能再長個兒！”
唐三臉上倏地微微泛紅，秦桑卻問老板：“李伯伯，昨晚過來吃肉，長得很俊的小公子您認識啊？”
鐵拐李邊忙邊搖頭：“不認識。”
秦桑道：“他說昨晚在您這兒吃了肉，今日鬧肚子了呢，白天還是我給看的診。”
“……胡說八道！”鐵拐李悶聲說了句，手上動作十分嫻熟，卻沒了下文。
秦桑覺得奇怪，正常情況被人汙蔑了，不該是這麽平和的說句“胡說八道”就完了，何況還是關乎他家炙肉鋪聲譽的大事，依照鐵拐李嗓門大的直性子，早該吹胡子瞪眼罵起來了，卻這麽平淡……
她狀似無意地補充：“他今日腹痛不止鬧到仁心堂，差點去了半條命，聽他那意思，說是您家炙肉有問題……可我說，您家肉鋪在這兒開了許多年，肉品都新鮮，不能是您肉有問題，定是他瞎吃了些別的把肚子吃壞了。”
鐵拐李將一盤炙菜端上桌，忽然低頭小聲道：“就是跟我沒關系，是楊文昊幹的！”
秦桑吃了一驚：“楊文昊？”
鐵拐李：“他趁那主仆二人去河邊逗猴兒，給人肉裏灑了點兒東西，我本來想阻止的……哎，你也知道那個小霸王，他對我說只是點兒瀉藥，不要緊，要是我說了就和我過不去！你說我在這兒做點兒小生意，哪兒敢得罪他？得，該那位公子倒黴！怎麽，那位公子還沒好？”
唐子安聽得肉都忘了吃，震驚道：“聽那公子的口音，不是我們本縣人，楊文昊他為何欺負人？”
為何欺負人？秦桑隱隱覺得跟自己有關。那無法無天的混小子，等著瞧吧，不定點到什麽炮仗了。
她白天偷偷看了，叫“路遙”的那位小公子隨身帶的折扇以上等好玉做骨，扇面蓋著小字印章，仔細看，正是前朝書畫大家虞世楠的落款。那是商人之家極難買到的東西有錢也買不到。
再看他衣著談吐氣質，起名都懶得敷衍，絕非什麽富商家的公子，很可能是高官侯爵之家。
看來此事還沒完。
作為引火線的秦桑頗有些憂愁。
這邊鐵拐李嘆道：“呵，小霸王想欺負誰還用找理由？就盼他哪天長醒了收收心吧，或者娶個厲害媳婦管一管。秦三姑娘，我看你也快快回去讓你母親給你說親事，好叫那混小子死心！”說著笑道，“我看唐三公子就不錯，你們打小一起長大，郎才女貌，知根知底的多好！”
“鐵……李伯伯，”唐三緊張得嘴都瓢了，“您別開玩笑，桑桑是姑娘，禁不起閑言碎語的。”
鐵拐李事也澄清了，玩笑也開了，見好就收：“行，不開玩笑了，你們好好吃，吃完了早些家去。”
唐子安瞥一眼秦桑，秦桑卻心不在焉地托著下巴想事情。
他把兩串羊肉遞到秦桑碗裏：“吃吧。”
秦桑拿起肉串啃了口：“麻煩。”
唐子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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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歲安白天吃了兩次藥後被秦桑拿給趕出了醫館，現下把第三次藥喝了，苦得他舌頭發麻，又嫌滿滿屋子藥味難聞，嚷嚷著叫縉雲把窗戶打開。
夜風吹來湖水的清爽涼意，對面一排煙火食肆依舊熱鬧。他百無聊賴靠著窗，想著白天的見聞，想著或許明天還能去那醫館看一看，就說自己水土不服，還鬧肚子……
“秦桑……這個名字好聽。”他自言自語，“人也好看，一路都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女子，唔，值得我為之畫上一副丹青……”忽然，他看向某處，楞了楞。
河對面橋頭下，鐵拐李的炙肉攤子前，坐著一對年輕的男女，男的清瘦俊雅，女的雖素雅可難掩美貌，不是秦桑又是誰？
他先是一喜，接著是一憂，道了句：“怎麽又在一起？”
縉雲探過頭來看：“公子您說什麽？”
“走！”謝公子興致忽然拔高，“下樓去逛逛！”
“公子您還虛弱著呢逛哪門子的逛……公子……欸……”縉雲哀嚎起來，“我的公子啊，您要是不想要縉雲了您說一句就成……不要鈍刀子割我肉啊……”
謝歲安邊走邊啐道：“廢話恁多，當心我將你就地發賣了。”
縉雲只好閉上嘴，苦不堪言地跟上去。
主仆二人下樓之後徑直徑直從客棧後門出，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路，便上了橋。
過橋後就是鐵拐李的炙肉鋪。
鐵拐李老遠便見這二人走來，心虛地低頭幹活兒，假裝看不見。
“喲，吃著呢。”謝歲安卻不沖他，徑直拉過一張小木凳在秦桑旁邊坐下了，一臉熱情洋溢自來熟地道。
秦桑和唐子安皆對這不速之客皆是一楞。
謝歲安動作輕柔地將秦桑嘴上咬著的肉串拿下來：“都說了，這裏的炙肉不新鮮，怎麽還能吃得這麽高興。”
“！！！”鐵拐李敢怒不敢言。
秦桑笑道：“好巧。路公子怎得也來這裏？你腸胃尚未恢覆，可不能再吃炙肉這等辛辣之物……唔，不過我看公子臉色紅潤了許多，倒是比白天好多了。不過也不要輕心，還是要多靜養，飲食清淡，少沾葷腥……”
謝歲安笑：“那是自然，秦桑姑娘醫術高明，幾副藥下肚，我就好得差不多了。不過嘛……”
唐子安：“不過什麽？”
“不過秦桑姑娘你還沒有感謝我，我這病，可是因你而起哦。”
秦桑一怔，然後明白了。
果然謝歲安繼續道：“那日在那巷子裏，若非本公子仗義出手，又何來今日被報覆一事？不過雖然此事因姑娘而起，最後卻也是姑娘救的我，我們便算扯平了，兩不相欠吧。”
秦桑呵呵一笑，故作恍然：“啊！那日匆忙一瞥竟沒看清公子的相貌，原來就是路公子，失敬失敬……”
謝歲安擺擺手：“欸，都說兩不相欠了。我初來乍到貴寶地，許多事情都不懂，且又似乎好像有些水土不服，今後怕是還要麻煩姑娘呢。”
秦桑：“呵呵，自然自然。不知路公子來區區本縣有何貴幹，準備待多久？”
謝歲安拖著下巴想了想：“大約呆個十天半月吧……也或許，三兩月……哎，此事尚且說不準，還是說說我要麻煩姑娘的事情吧……”
“……”秦桑：“什麽？”
謝歲問：“姑娘你家貌似離這兒很近？”
秦桑警惕道：“確實不算遠……”
“那好，你方才也說了本少近日沾不得葷腥，客棧酒樓單獨開鍋都麻煩，便勞煩你，每日幫我煮些清粥小菜送過來吧，畢竟我這中毒一事也是因為路見不平……”
秦桑楞了楞，唐子安也楞了楞，但他搶先開口道：“其實我家離這裏更近，煮粥一事我可以代勞。”
謝歲安挑眉看向他：“你是她什麽人？”
唐子安刷地一下臉紅了：“朋友。”
秦桑清了清桑子：“我隨他爺爺學些自保的醫術。”
“哦……”謝歲安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聲調，“那他爺爺就是你師父，他就該叫你……師姑？？嘖，你倆這關系有點覆雜啊。”
唐子安也不想同個陌生人解釋太多，只道：“如此我來替她送粥吧，公子盡可放心，我家不缺滋補養胃的藥材，公子喝了定能好得更快些。”
“嗯，”謝歲安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卻道：“還是勞煩秦桑姑娘吧，畢竟欠了人情的是她，你幫她，她還要再欠你人情，欠來欠去幾時才能還得清？是吧，桑桑姑娘。”
秦桑勉強笑了笑：“公子說得對，我來給你送。雖然你說我們兩不相欠，但你畢竟還是個病人。”言畢站起身：“我們吃好了，公子請便，只是莫再貪嘴了，回去好好休息才是，啊對，成衣鋪那邊就有一家，明日叫你小廝早些去，不難找。”
唐子安也跟著起身並遞來手帕，秦桑笑著接過擦了嘴，然後朝謝歲安欠身一禮，拉著唐三離開了。
謝歲安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奇道：“成衣店？我這衣服有何不妥？”
縉雲有點尷尬：“也沒什麽不妥，只是今日公子又吐又洩的，可能殘留了一些氣味吧……啊不，也沒有，只是怕沾到些汙濁……也不……”
謝歲安忽然扭身朝秦桑喊：“欸！你還不知道我住哪兒呢！”
秦桑頭也不回道：“朝天樓嘛，知道。”
本縣只有一家看得過眼的大客棧，就在這湖邊，看他浮誇的做派就能猜到了。
謝歲安悻悻收回了目光，喊道：“老板，過來一下。”
鐵拐忙在圍裙上簡單擦了手，然後恭敬地走到謝歲安面前：“小公子，還想吃什麽，我免費送。”
謝歲安見老板這副唯唯諾諾的膽怯模樣，稍有不忍，收起自己兇巴巴的臉笑道：“來，坐會兒，隨便聊聊。現在不忙吧？”
鐵拐李有點點局促地捏著圍裙嘿嘿笑道：“不忙，這會兒不忙。”依言坐了。
以為對方要問吃壞肚子一事，誰知這位俊俏富公子卻半個字沒提，轉而打聽起秦桑來。
他為秦桑捏把汗的同時也好奇，道：“公子不是本地人吧？看您穿著打扮，定是富貴人家來的，您打聽我們這兒的小女娘做什麽？”
謝歲安無語："本公子好奇，隨口問問不行麽？"
“行是行，”鐵拐李見他不提肉的事，便沒方才那麽緊張了，坐姿也松弛了許多，他憨憨一笑：“那位秦桑姑娘已經許配人家了，公子您打聽了也是白打聽。”
謝歲安挑眉：“許了人家？方才那個小白臉？我問了，他不是她情郎，只是朋友。”
鐵拐李平常跟人聊天吹牛吹慣了，此時扯起淡來手拿把掐，知道唐子安鎮不住眼前這位，便提到了京都。
“許配給京都大戶？”謝歲安雙眉都要擠成倒八字，“你們這個小地方還認識京都的大戶？老板你糊弄我的吧！”
“哪兒能啊，小姑娘不是咱們本地出生的，她都長到七八歲了才被接回來，她祖母，秦老太太，是我們這兒有名的貴人，倒也不是說她真有多富貴，但也坐擁良田百畝，家裏吃喝不愁，逢年過節時還會接濟我們這些窮街坊呢。”
說著老板嘿嘿一笑：“扯遠了，但您不是問這秦桑姑娘怎麽能許配給京都大戶麽，主要啊，就是因為這秦老太太，她年輕時候可是在京都謀職的，您看，您也看出來了，咱們這位秦小姐長得……嘖，是吧，那一看就是富貴命，得往京都送啊！咱麽這小地小方的，誰也配不過。就連縣丞的兒子……嗨，那個霸王我都懶得提。”
鐵拐李自認為這通胡扯十分合情合理，足以唬住一個外縣人，況且又不是在街坊傳謠言，不算毀人家清譽。
再說了，這不也是為了保護秦桑麽，看這公子囂張跋扈的模樣也難惹，早些斷了他的念頭也算做了件好事，往後遇見秦老太太好好吹噓一番，秦老太太說不準還能送他些米面肉做感激。
鐵拐李想得美滋滋，笑容也就美滋滋。
謝歲安果然愁眉不展，咬著手指開始思索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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