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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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我保證
這是陳吟安第一次進沈誓的家，他一直認為，走進別人的家等同於走進別人的內心，這需要兩個人真心誠意，情感到一定濃度才能實現，不然誰會願意把自己最隱私最日常的那面暴露。他之前送早餐都是站在門外，從來沒有探看過，因為那樣不太禮貌，而此刻推開門，走進，他才得以看清沈誓家是幹凈的、純粹的、空曠的，住著沈誓一個人，沒有別人的痕跡，只接待了陳吟安。
門關上，陳吟安抱著省心站在玄關處，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只好轉頭去問：“那個，我把它放在哪裏合適呢？它可能會抓沙發，亂跑什麽的。”
“隨你。”
沈誓走進房間，拿出條浴巾扔給陳吟安。
陳吟安道謝，然後就要把浴巾往貓咪身上裹，沈誓及時奪走，走近他，微垂下頭，手指隔著毛巾撫上他的耳後，觸感粗糙又綿柔，陳吟安往後縮，但被沈誓牢牢按住後腦勺，緩慢給他擦拭著頭發。
沈誓的目光很靜，甚至有一絲好久不見的柔情，陳吟安被晃住了眼。
“去洗澡。”沈誓松開手，毛巾落在陳吟安的懷裏，省心早就逃走，在房間裏亂躥。
走進浴室，陳吟安脫下被打濕的衣物，沖洗著自己，升騰霧氣中，他看見旁邊架子上擺著一套幹凈衣物。
剛剛沈誓進來過嗎？這是什麽時候準備的？
除了衣服、褲子，甚至還有貼身衣物，並且——是他的尺寸。
沈誓怎麽會知道？
陳吟安咬著唇，在霧氣中臉紅透，掙紮許久最後還是拿起那套衣物穿上。走出浴室，暖氣已經開好，屋內溫暖舒適。省心低頭吃著貓糧，旁邊還有一大堆貓咪用品，都被外賣袋子裝著，似乎是剛剛才送來的。沈誓就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貓咪身上。
陳吟安走過去：“其實你不用買吃的，它正在減肥，少吃一頓也沒關系。”
“就像主人一樣是嗎，餓得頭暈眼花也不吃。”沈誓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格外慵懶。
“我沒有。”陳吟安心虛。
他答應過沈誓以後不會再隨意節食，從那之後就沒有再刻意減肥了，都是運動健康減脂。
“過來，坐下。”沈誓說。
“好。”
陳吟安走過去，坐在沙發上，距離沈誓不遠不近。
吹風機聲音響起，嗡嗡的，省心害怕嘈雜聲音，躲其它房間去了。陳吟安被按在沙發上，盤腿坐著，很溫順地一動不動，任由觸感柔軟的手指揉著他的頭發，很快風停了下來，陳吟安轉過頭，看見沈誓穿著黑色的毛衣，正看著他，目光一如往常沈穩。
“沈誓。”陳吟安輕輕喊。
“嗯。”沈誓回答的聲音不鹹不淡。
“你是不是有一點原諒我了？”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怕你只是覺得我可憐。”
沈誓不置可否。
陳吟安對沈誓勉強一笑，識相地不再問：“我去給省，嗯貓咪餵藥。”
順著喵喵聲，陳吟安走進最右邊那個房間，摸索著打開燈，房間裏所有一切隨之清晰，這裏擺放著各種各樣粉絲的禮物，幾乎快把這裏填滿，花束、信封、卡片、海報數不清的紀念物，光玻璃展覽櫃都有近十個。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地方。陳吟安第一念頭這樣想，彎腰就要把省心抱走，省心卻難得地暴露出奶牛貓本性，四腳蹦起，跳到最中間那桌子上。
陳吟安非常明白這些被細心收藏的東西對沈誓來說會有多珍貴，此刻只想一拳頭把自家孩子敲暈帶走，但畢竟還是舍不得，只能耐心哄著。陳吟安喊著省心名字，走到書桌邊，省心故意似得，屁股一撅又自己往門外跑了出去。
陳吟安松口氣，轉身要往外走，卻看見一個有些熟悉的東西。那是一個紅色護身符。被安放在一個透明盒子裏，保存得很用心。
打開盒子，被佩戴很多年的護身符舊舊的，還起了毛球，損耗嚴重，陳吟安摸索著，那些回憶通過指尖觸感重新湧入他的腦海。
那是他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謝椿差點失去他，在廟裏拜了又拜求了又求，得到的一個護身符，掛在他脖子上即使他病好了也從未取下過。
偏偏他十七歲那年弄丟了。他怎麽也想不起丟在哪裏，原來，原來丟在了沈誓那裏。
門口傳來腳步聲。陳吟安擡頭，與斜靠在門口的沈誓對視。
“為什麽會在你這裏？”
“自己想。”
陳吟安想起來那個暑假，姑姑請他去橫店玩，說可以客串個小角色，他從未接觸過那些覺得好有意思，很快動身到達，因為坐飛機太累，他誤打誤撞在一個房車裏睡著了。他並不知道那是誰的房車。
原來那是沈誓的房車。命運穿針引線，在此刻縫圓。
那次見面，他對沈誓一見鐘情，安靜地喜歡了四年。他以為沈誓早忘了他，所以在時隔四年後坦然地進了《雀躍地》，可沈誓竟然沒有忘記他。也就是說，從第一次見面，沈誓就認出了他，知道他是誰，知道他是為他而來，知道他遮遮掩掩的喜歡，卻不說破，任由他惴惴不安，任由他為自己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而費盡思緒。
“你早就知道我是誰。”陳吟安幾乎渾身發抖。
“對。”沈誓承認得很痛快。
“為什麽不告訴我？”
“有必要嗎？”沈誓走到他面前來。
“那你保存這個是為什麽？”
這一瞬間，陳吟安真的不懂不理解沈誓在想什麽，沈誓一開始到底是抱著什麽想法和他相處，從什麽時候又開始有的真心？
“陳吟安，你想讓我怎麽說呢？”
陳吟安竟然從沈誓的語氣中聽出一些為難。
沈誓接過那護身符，靠近陳吟安，給他重新戴上：“那個時候我和翟星在一起，難道要我說我對你一見鐘情？你能保證你不會亂想，覺得我是個吃著碗裏看著鍋裏的渣男，愧疚自己是個破壞人感情的第三者。或者要我說只是碰巧在房車裏撿到，碰巧帶回家，碰巧放在這房間裏保存了五年？你不會信，你那敏感的心又會發作想東想西。陳吟安，只有小孩子才會一直想要答案，人的內心是很覆雜的，理解不了就不要理解。”
沈誓給他系好紅繩，順著後頸將繩子理好，看著那三角形小福袋，後退一步說：“還給你。”
像在劃清界限。
陳吟安突然好害怕，害怕這一切都是回光返照，沈誓的溫情是最後的告別，他緊緊拽住沈誓的衣角，一顆滾燙的眼淚掉在手背上，囁嚅著喊：“沈誓。”
“嗯。”
“你要和我斷開嗎？”所以特意和他說清楚，所以將欠他的東西還給他，好兩不相欠。
“陳吟安，我確實是這樣想的。”沈誓的目光溫和，用詞卻又殘酷，“我們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愛、怨都說不清楚了，你總是犯錯，我的的確確對你失望透頂，所以我懲罰你，冷暴力你，對你惡語相向，但你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麽嗎？”
陳吟安哭著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夠堅定。”
他從沒有堅定地選擇過沈誓，總在回避，總是不相信，別人三言兩語挑撥，他就放棄，沈誓進一步，他退十步。他都清楚，他都明白，他也最後悔。
“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就是好孩子。”
沈誓擦掉他的眼淚，但馬上眼淚又掉下來，沈誓說：“別哭了。”
“我知道錯了，可不可以最後原諒我一次？”陳吟安幾乎哭到不能自已，“我再也不會離開你，別人說什麽我都不走，我只相信你，我只要你，我也不逃避了，乖乖待在你身邊，你讓我做什麽我都做，我會聽話的，我不敢拋棄你了，我錯了，不要和我斷開好不好？”
陳吟安幾乎是狼狽的、卑微的姿態，但他不在意，他只想要沈誓，只想要沈誓，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比沈誓更重要。
陳吟安撲倒在沈誓的懷裏，像一個小孩子撒潑，即使不在理，即使任性，也緊緊抱住那個給自己安全感的人。
陳吟安哽咽著說出即使是在心裏、在夢裏也從未說出的話：“沈誓，我愛你。我真的愛你。”
沈誓任由他抱，輕輕開口：“陳吟安，我三十二歲了，你還能愛我幾年？”
“一輩子，我的愛期限是一輩子，永遠太遠，沈誓，我愛你這一輩子。你幾歲我都愛，你一百歲了我也愛。”
沈誓笑了：“即使我大你那麽多歲，即使我性格虛偽強勢又善妒狹隘，即使你未來會遇到更年輕更適合你的人，即使你的母親、朋友都反對，被發現戀情你會因此失去前途被粉絲記恨，承受流言蜚語，除了我沒人支持你，無關雛鳥情結，無關入戲太深，你也堅定選擇我，有一天不會後悔嗎陳吟安？”
“不會後悔的，我不會的，沈誓，不要輕視我的愛。”陳吟安埋在沈誓肩頸，擁抱得再緊，卻仍感覺沈誓好遠。
“沈誓，求你了。”
他幾乎要窒息。
沈誓卻還是推開他，看著他搖搖欲墜、崩潰萬分，卻還是沒什麽表情，只略帶憐惜地拭去他的眼淚：“但我沒辦法再相信你。”
“不，不要，要相信我。”陳吟安懇求，“沈誓，你愛我對不對？”
“我是愛你，但不再相信你了。我給過你太多次機會。”
“最後一次，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好不好？”
沈誓往後半步，似在考量，片刻後開口：“那你要給我一個保證。”
“好，什麽保證？”
陳吟安幾乎沒猶豫地答應，只要沈誓肯原諒他，他保證什麽都可以。
沈誓說：“我要你保證，即使有一天某個人告訴你，離開，我才能得到好前途，你是我的累贅，用你的放手去置換一個天大的好處給我，或者我現在失去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應該退回一個暗戀的立場，愛一個人就是應該犧牲奉獻，全心全意為對方好。我要你保證，即使有人這樣善意地告訴你，你也絕不後退一步，永遠自私又固執地留在我身邊。”
“我——”
“陳吟安，在這個問題上你已經犯過很多次錯，你不跨越它，我就不可能安心，我們也做不到真的走下去。”
陳吟安低垂下頭，咽下酸痛，不斷做著深呼吸讓自己鎮靜下來，直到眼淚沒再掉下來，才鄭重地給出自己的承諾：“我保證，給你全部忠心，絕對、永遠不離開你。”
陳吟安說得斷斷續續，喉嚨發澀，沈誓卻笑了。
“乖孩子。”
沈誓伸出手，揉揉陳吟安的腦袋，像是安撫，又順勢往下掐住陳吟安的下巴，擡起，命令道：“再說一遍愛我。”
“我愛你。”
這似乎是一個很讓人滿意的回答，沈誓垂下頭獎勵般在陳吟安唇上落下一吻，手抱住陳吟安肩膀，將他整個人拉進懷裏緊抱。
“我相信你。但也不會再有下次。”沈誓說。
“好。”陳吟安閉上眼睛，幾乎快癱軟在地，只能將頭靠著沈誓來支撐自己。他痛苦萬分，真正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而這將成為他的神經反射，此後每一次面臨要挾誘惑時，都會想起今夜，想起沈誓失望的眼睛，他自願被馴化，自願長人們說的記性，他承受不起失去沈誓，失而覆得是高空彈跳，他害怕，他只要安穩待在沈誓身邊。
“累了嗎？”沈誓柔聲問。
“嗯。好累。”陳吟安忍不住再度哽咽。
沈誓一只手往下，順勢摟住他的腿窩，將他整個人打橫抱起來，走進臥室裏，將陳吟安放上床。
陳吟安睡在枕頭上，擡眼看給自己蓋被子的沈誓，是那麽真實的溫情，他伸出手臂，想要一個擁抱，而沈誓滿足他，俯在他身上，拍拍他：“乖。”
兩個人抱了很久，沈誓才起身，在他額頭上留下輕輕一吻，對他笑。晦暗的燈光下，愛意在房間裏瘋狂洶湧，是一場看不見也無聲的海嘯，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陳吟安確定，在這輩子，沈誓會和他一樣，一次又一次地愛上對方。
陳吟安說：“要做嗎？”
沈誓揪了揪他的臉，輕笑：“想要？”
陳吟安不說話。
“太晚了，早點睡吧。”
沈誓起身，關掉燈，“別想太多，晚安。”
陳吟安卻拽住他手指：“陪我一起睡好不好，我怕醒來發現只是一場夢，我們又回到原來的樣子，你還是對我那麽冷冰冰。”
沈誓沒有再拒絕，在陳吟安旁邊躺下，任由陳吟安毛茸茸的腦袋在自己的懷裏蹭來蹭去，不時發出一聲抽泣，肩膀也隨之抖動。
沈誓抱著陳吟安，揉著他的頭發安撫：“乖，睡覺。”
“我可不可以不睡？”
“為什麽？”
陳吟安還有點哽咽：“我怕我睡著了你就走了。”
沈誓將他抱得更緊：“我不會走。你都答應我以後會聽話，我怎麽會拋下你。”
“萬一，萬一這是你的報覆呢？”
“你覺得我是那種壞人？”
“不，不，你不是壞人。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是全天下最好的沈誓。”
“那全天下最好的沈誓要你睡覺，你睡嗎？”
“睡。”
陳吟安閉上眼睛。他的世界正與他緊密相擁，他那顆敏感的心有了安放之處，他願意待在沈誓搭建的溫室裏，這樣沒什麽不好，人的一生實在太短，他沒有精力再去理會他不感興趣的事情。原本看一眼就滿足的人現在就在他身邊，他再也沒什麽想要，幸福到不敢置信。他要像答應沈誓的那樣，自私又固執地和沈誓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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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陳吟安第一次進沈誓的家，他一直認為，走進別人的家等同於走進別人的內心，這需要兩個人真心誠意，情感到一定濃度才能實現，不然誰會願意把自己最隱私最日常的那面暴露。他之前送早餐都是站在門外，從來沒有探看過，因為那樣不太禮貌，而此刻推開門，走進，他才得以看清沈誓家是幹凈的、純粹的、空曠的，住著沈誓一個人，沒有別人的痕跡，只接待了陳吟安。
門關上，陳吟安抱著省心站在玄關處，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只好轉頭去問：“那個，我把它放在哪裏合適呢？它可能會抓沙發，亂跑什麽的。”
“隨你。”
沈誓走進房間，拿出條浴巾扔給陳吟安。
陳吟安道謝，然後就要把浴巾往貓咪身上裹，沈誓及時奪走，走近他，微垂下頭，手指隔著毛巾撫上他的耳後，觸感粗糙又綿柔，陳吟安往後縮，但被沈誓牢牢按住後腦勺，緩慢給他擦拭著頭發。
沈誓的目光很靜，甚至有一絲好久不見的柔情，陳吟安被晃住了眼。
“去洗澡。”沈誓松開手，毛巾落在陳吟安的懷裏，省心早就逃走，在房間裏亂躥。
走進浴室，陳吟安脫下被打濕的衣物，沖洗著自己，升騰霧氣中，他看見旁邊架子上擺著一套幹凈衣物。
剛剛沈誓進來過嗎？這是什麽時候準備的？
除了衣服、褲子，甚至還有貼身衣物，並且——是他的尺寸。
沈誓怎麽會知道？
陳吟安咬著唇，在霧氣中臉紅透，掙紮許久最後還是拿起那套衣物穿上。走出浴室，暖氣已經開好，屋內溫暖舒適。省心低頭吃著貓糧，旁邊還有一大堆貓咪用品，都被外賣袋子裝著，似乎是剛剛才送來的。沈誓就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貓咪身上。
陳吟安走過去：“其實你不用買吃的，它正在減肥，少吃一頓也沒關系。”
“就像主人一樣是嗎，餓得頭暈眼花也不吃。”沈誓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格外慵懶。
“我沒有。”陳吟安心虛。
他答應過沈誓以後不會再隨意節食，從那之後就沒有再刻意減肥了，都是運動健康減脂。
“過來，坐下。”沈誓說。
“好。”
陳吟安走過去，坐在沙發上，距離沈誓不遠不近。
吹風機聲音響起，嗡嗡的，省心害怕嘈雜聲音，躲其它房間去了。陳吟安被按在沙發上，盤腿坐著，很溫順地一動不動，任由觸感柔軟的手指揉著他的頭發，很快風停了下來，陳吟安轉過頭，看見沈誓穿著黑色的毛衣，正看著他，目光一如往常沈穩。
“沈誓。”陳吟安輕輕喊。
“嗯。”沈誓回答的聲音不鹹不淡。
“你是不是有一點原諒我了？”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怕你只是覺得我可憐。”
沈誓不置可否。
陳吟安對沈誓勉強一笑，識相地不再問：“我去給省，嗯貓咪餵藥。”
順著喵喵聲，陳吟安走進最右邊那個房間，摸索著打開燈，房間裏所有一切隨之清晰，這裏擺放著各種各樣粉絲的禮物，幾乎快把這裏填滿，花束、信封、卡片、海報數不清的紀念物，光玻璃展覽櫃都有近十個。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地方。陳吟安第一念頭這樣想，彎腰就要把省心抱走，省心卻難得地暴露出奶牛貓本性，四腳蹦起，跳到最中間那桌子上。
陳吟安非常明白這些被細心收藏的東西對沈誓來說會有多珍貴，此刻只想一拳頭把自家孩子敲暈帶走，但畢竟還是舍不得，只能耐心哄著。陳吟安喊著省心名字，走到書桌邊，省心故意似得，屁股一撅又自己往門外跑了出去。
陳吟安松口氣，轉身要往外走，卻看見一個有些熟悉的東西。那是一個紅色護身符。被安放在一個透明盒子裏，保存得很用心。
打開盒子，被佩戴很多年的護身符舊舊的，還起了毛球，損耗嚴重，陳吟安摸索著，那些回憶通過指尖觸感重新湧入他的腦海。
那是他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謝椿差點失去他，在廟裏拜了又拜求了又求，得到的一個護身符，掛在他脖子上即使他病好了也從未取下過。
偏偏他十七歲那年弄丟了。他怎麽也想不起丟在哪裏，原來，原來丟在了沈誓那裏。
門口傳來腳步聲。陳吟安擡頭，與斜靠在門口的沈誓對視。
“為什麽會在你這裏？”
“自己想。”
陳吟安想起來那個暑假，姑姑請他去橫店玩，說可以客串個小角色，他從未接觸過那些覺得好有意思，很快動身到達，因為坐飛機太累，他誤打誤撞在一個房車裏睡著了。他並不知道那是誰的房車。
原來那是沈誓的房車。命運穿針引線，在此刻縫圓。
那次見面，他對沈誓一見鐘情，安靜地喜歡了四年。他以為沈誓早忘了他，所以在時隔四年後坦然地進了《雀躍地》，可沈誓竟然沒有忘記他。也就是說，從第一次見面，沈誓就認出了他，知道他是誰，知道他是為他而來，知道他遮遮掩掩的喜歡，卻不說破，任由他惴惴不安，任由他為自己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而費盡思緒。
“你早就知道我是誰。”陳吟安幾乎渾身發抖。
“對。”沈誓承認得很痛快。
“為什麽不告訴我？”
“有必要嗎？”沈誓走到他面前來。
“那你保存這個是為什麽？”
這一瞬間，陳吟安真的不懂不理解沈誓在想什麽，沈誓一開始到底是抱著什麽想法和他相處，從什麽時候又開始有的真心？
“陳吟安，你想讓我怎麽說呢？”
陳吟安竟然從沈誓的語氣中聽出一些為難。
沈誓接過那護身符，靠近陳吟安，給他重新戴上：“那個時候我和翟星在一起，難道要我說我對你一見鐘情？你能保證你不會亂想，覺得我是個吃著碗裏看著鍋裏的渣男，愧疚自己是個破壞人感情的第三者。或者要我說只是碰巧在房車裏撿到，碰巧帶回家，碰巧放在這房間裏保存了五年？你不會信，你那敏感的心又會發作想東想西。陳吟安，只有小孩子才會一直想要答案，人的內心是很覆雜的，理解不了就不要理解。”
沈誓給他系好紅繩，順著後頸將繩子理好，看著那三角形小福袋，後退一步說：“還給你。”
像在劃清界限。
陳吟安突然好害怕，害怕這一切都是回光返照，沈誓的溫情是最後的告別，他緊緊拽住沈誓的衣角，一顆滾燙的眼淚掉在手背上，囁嚅著喊：“沈誓。”
“嗯。”
“你要和我斷開嗎？”所以特意和他說清楚，所以將欠他的東西還給他，好兩不相欠。
“陳吟安，我確實是這樣想的。”沈誓的目光溫和，用詞卻又殘酷，“我們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愛、怨都說不清楚了，你總是犯錯，我的的確確對你失望透頂，所以我懲罰你，冷暴力你，對你惡語相向，但你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麽嗎？”
陳吟安哭著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夠堅定。”
他從沒有堅定地選擇過沈誓，總在回避，總是不相信，別人三言兩語挑撥，他就放棄，沈誓進一步，他退十步。他都清楚，他都明白，他也最後悔。
“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就是好孩子。”
沈誓擦掉他的眼淚，但馬上眼淚又掉下來，沈誓說：“別哭了。”
“我知道錯了，可不可以最後原諒我一次？”陳吟安幾乎哭到不能自已，“我再也不會離開你，別人說什麽我都不走，我只相信你，我只要你，我也不逃避了，乖乖待在你身邊，你讓我做什麽我都做，我會聽話的，我不敢拋棄你了，我錯了，不要和我斷開好不好？”
陳吟安幾乎是狼狽的、卑微的姿態，但他不在意，他只想要沈誓，只想要沈誓，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比沈誓更重要。
陳吟安撲倒在沈誓的懷裏，像一個小孩子撒潑，即使不在理，即使任性，也緊緊抱住那個給自己安全感的人。
陳吟安哽咽著說出即使是在心裏、在夢裏也從未說出的話：“沈誓，我愛你。我真的愛你。”
沈誓任由他抱，輕輕開口：“陳吟安，我三十二歲了，你還能愛我幾年？”
“一輩子，我的愛期限是一輩子，永遠太遠，沈誓，我愛你這一輩子。你幾歲我都愛，你一百歲了我也愛。”
沈誓笑了：“即使我大你那麽多歲，即使我性格虛偽強勢又善妒狹隘，即使你未來會遇到更年輕更適合你的人，即使你的母親、朋友都反對，被發現戀情你會因此失去前途被粉絲記恨，承受流言蜚語，除了我沒人支持你，無關雛鳥情結，無關入戲太深，你也堅定選擇我，有一天不會後悔嗎陳吟安？”
“不會後悔的，我不會的，沈誓，不要輕視我的愛。”陳吟安埋在沈誓肩頸，擁抱得再緊，卻仍感覺沈誓好遠。
“沈誓，求你了。”
他幾乎要窒息。
沈誓卻還是推開他，看著他搖搖欲墜、崩潰萬分，卻還是沒什麽表情，只略帶憐惜地拭去他的眼淚：“但我沒辦法再相信你。”
“不，不要，要相信我。”陳吟安懇求，“沈誓，你愛我對不對？”
“我是愛你，但不再相信你了。我給過你太多次機會。”
“最後一次，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好不好？”
沈誓往後半步，似在考量，片刻後開口：“那你要給我一個保證。”
“好，什麽保證？”
陳吟安幾乎沒猶豫地答應，只要沈誓肯原諒他，他保證什麽都可以。
沈誓說：“我要你保證，即使有一天某個人告訴你，離開，我才能得到好前途，你是我的累贅，用你的放手去置換一個天大的好處給我，或者我現在失去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應該退回一個暗戀的立場，愛一個人就是應該犧牲奉獻，全心全意為對方好。我要你保證，即使有人這樣善意地告訴你，你也絕不後退一步，永遠自私又固執地留在我身邊。”
“我——”
“陳吟安，在這個問題上你已經犯過很多次錯，你不跨越它，我就不可能安心，我們也做不到真的走下去。”
陳吟安低垂下頭，咽下酸痛，不斷做著深呼吸讓自己鎮靜下來，直到眼淚沒再掉下來，才鄭重地給出自己的承諾：“我保證，給你全部忠心，絕對、永遠不離開你。”
陳吟安說得斷斷續續，喉嚨發澀，沈誓卻笑了。
“乖孩子。”
沈誓伸出手，揉揉陳吟安的腦袋，像是安撫，又順勢往下掐住陳吟安的下巴，擡起，命令道：“再說一遍愛我。”
“我愛你。”
這似乎是一個很讓人滿意的回答，沈誓垂下頭獎勵般在陳吟安唇上落下一吻，手抱住陳吟安肩膀，將他整個人拉進懷裏緊抱。
“我相信你。但也不會再有下次。”沈誓說。
“好。”陳吟安閉上眼睛，幾乎快癱軟在地，只能將頭靠著沈誓來支撐自己。他痛苦萬分，真正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而這將成為他的神經反射，此後每一次面臨要挾誘惑時，都會想起今夜，想起沈誓失望的眼睛，他自願被馴化，自願長人們說的記性，他承受不起失去沈誓，失而覆得是高空彈跳，他害怕，他只要安穩待在沈誓身邊。
“累了嗎？”沈誓柔聲問。
“嗯。好累。”陳吟安忍不住再度哽咽。
沈誓一只手往下，順勢摟住他的腿窩，將他整個人打橫抱起來，走進臥室裏，將陳吟安放上床。
陳吟安睡在枕頭上，擡眼看給自己蓋被子的沈誓，是那麽真實的溫情，他伸出手臂，想要一個擁抱，而沈誓滿足他，俯在他身上，拍拍他：“乖。”
兩個人抱了很久，沈誓才起身，在他額頭上留下輕輕一吻，對他笑。晦暗的燈光下，愛意在房間裏瘋狂洶湧，是一場看不見也無聲的海嘯，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陳吟安確定，在這輩子，沈誓會和他一樣，一次又一次地愛上對方。
陳吟安說：“要做嗎？”
沈誓揪了揪他的臉，輕笑：“想要？”
陳吟安不說話。
“太晚了，早點睡吧。”
沈誓起身，關掉燈，“別想太多，晚安。”
陳吟安卻拽住他手指：“陪我一起睡好不好，我怕醒來發現只是一場夢，我們又回到原來的樣子，你還是對我那麽冷冰冰。”
沈誓沒有再拒絕，在陳吟安旁邊躺下，任由陳吟安毛茸茸的腦袋在自己的懷裏蹭來蹭去，不時發出一聲抽泣，肩膀也隨之抖動。
沈誓抱著陳吟安，揉著他的頭發安撫：“乖，睡覺。”
“我可不可以不睡？”
“為什麽？”
陳吟安還有點哽咽：“我怕我睡著了你就走了。”
沈誓將他抱得更緊：“我不會走。你都答應我以後會聽話，我怎麽會拋下你。”
“萬一，萬一這是你的報覆呢？”
“你覺得我是那種壞人？”
“不，不，你不是壞人。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是全天下最好的沈誓。”
“那全天下最好的沈誓要你睡覺，你睡嗎？”
“睡。”
陳吟安閉上眼睛。他的世界正與他緊密相擁，他那顆敏感的心有了安放之處，他願意待在沈誓搭建的溫室裏，這樣沒什麽不好，人的一生實在太短，他沒有精力再去理會他不感興趣的事情。原本看一眼就滿足的人現在就在他身邊，他再也沒什麽想要，幸福到不敢置信。他要像答應沈誓的那樣，自私又固執地和沈誓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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