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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終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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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終章(二)

“怎麽回事!”

阿爾德“嗖”一下躲到椅子後, 靠著半個身位的遮擋扯著脖子聲嘶力竭地嚷嚷道:

“事情不是都已經解決了嗎,你還來找我幹嘛!你不覺得我們現在見面的頻率已經比我攝政六年還頻繁了嗎!

這太不對了,你不是我弟弟, 快把我弟弟還回來!”

“……阿爾德。”

科恩瞥了他一眼,在桌子對面坐下,重重警告道。

阿爾德頓時“嚶”了聲, 捂著臉哽咽認命, “好吧,這麽嚇蟲, 果然是科恩。”

他閉上眼, 一咬牙一跺腳,猛地站出來,對著科恩大氣凜然道, 頗有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舍生取義勁:

“那你要揍就揍我吧, 這是攝政辦公室,哈蘭挨揍的話他會很沒面子的。”

“……”

科恩無語擡眸, “攝政殿下挨揍就很有面子嗎。”

“那不一樣。”

阿爾德堅強道,“除了道格拉斯, 也沒有蟲敢當著我的面說三道四我,而如果是道格拉斯的話, 我就可以回答他是我的S級親弟弟打的,問他是不是嫉妒我有S級親弟弟。”

科恩點點頭, 忍不住豎了豎大拇指。

“我來,不是找任何蟲算賬的。”

他擡起頭, 認真道,“過來只是有個事要跟你商量下。”

冬日午後暖烘烘的陽光從玻璃外灑進來,投出大大小小的斑駁影子, 在這個不會被歷史記錄的平凡一天,誰也不知道發生的一切將會對未來蕩出什麽樣的驚天漣漪。

“——就這樣。”

科恩最後總結陳詞道,“你怎麽想的。”

阿爾德頓時露出個有些糾結的表情。

“說實話,我沒太聽懂。”

“——但我就想知道,如果照你說的做的話,道格拉斯以後是不是都不敢再肆無忌憚地灌哈蘭酒了。”

他想了下,又補充道,“不對,也不光哈蘭,還有政務大樓那些像他一樣的雌蟲員工。”

“嗯。”

科恩禁不住柔和了眸光,從很久之前開始,阿爾德的良善始終都是維系這個世間運行的法則之一:

“不但不敢,從此之後,對雌蟲也不會有那麽苛刻的身份要求。

你不用再費心幫哈蘭遮掩身份,他們兄弟想在哪裏就在哪裏見面,道格拉斯見他都要稱呼一句‘哈蘭先生’了。”

“那還等什麽!”

阿爾德“啪”一拍桌子,雄赳氣昂地站起來,“就照你說的辦吧!”

“您的意思是……”

技能點全部都點在智商上的哈蘭特助都難得面露茫然。

他環顧四周,如果不是確切知道自己此時此刻還身處攝政辦公室、且阿爾德也在,他一定會覺得自己遇到了假扮S級詐騙雌蟲的罪犯。

但那只被他懷疑是贗品的S級表情很平靜、阿爾德又是滿眼鼓勵,他躊躇片刻,終是點點頭,問出了最關鍵的那個問題:

“我接受,但……有可能嗎。”

他恍惚地說著自己都不怎麽敢相信的話:

“……讓雌蟲進議會。”

且那只雌蟲還就是他自己。

“總得試試不是。”

科恩笑了下,“就當還你蟲情了。”

哈蘭點點頭,知道科恩說的是他幫忙緩和格辛和諾維之間的事,雖然這是他們兄弟的內部矛盾,但S級願意承情他也很可以,便猶豫著又問道:

“那您有多少把握。”

科恩點開光腦,示意屏幕:

“我十六歲進研究所就在考慮這個事情了,所長給我提供了一些支持,目前涉及的研究一共包括三部分,除了我這邊的精神力屏蔽儀和精神力抑制器項目,還有一個所長親自帶隊進行的精神力撫慰替代劑研究。”

“屏蔽儀和抑制器因為有我自己做樣本,進度會略快一些,最後一次試載就是第四集團軍巡航我和謝森測試的‘絕對領域’,能同時扛住兩只S級,對付一般雄蟲應該更沒什麽問題。”

“而那個精神力撫慰替代劑,現在正在進行臨床前最後一次實驗室內試驗,這幾天也會出最終結果。”

他點開另一個監控頁面:

“不過目前的實時監測結果不錯,謝森去捐了可供比對的精神力,一支的效果已經能達到他S級精神力稀釋一百倍的情況,如果成功的話,推向臨床,應該也能夠緩解一些精神力依賴問題。”

“這樣的話,科技手段能夠提供有效輔助,即便是道格拉斯,大概也沒辦法阻止繁衍法則發生變動了。”

科恩的語氣還是那麽平靜,像是在描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哈蘭張張嘴,卻突然覺得這個話題有些沈重。

他莫名想起阿爾德說過的那句話,科恩總能解決一切。

帝國的S級,其實一直都在承擔著他應該背負的繁衍之任,只是在以一種鮮為蟲知的方式而已。

“……謝森怎麽能同意去捐精神力的。”

氣氛一瞬間變得有些凝重,哈蘭極力從中找尋那個最能談笑的角度,故作輕松道,“他那麽瞧不起雌蟲。”

“嗯,確實瞧不起。”

科恩沒忍住,笑了聲,“但聽說可能進議會的那只雌蟲是你,他就同意了,並且今天還老老實實去樓下實驗室報道,讓同事們捕捉他的精神力,他說他不敢得罪你。”

哈蘭眨眨眼,滿臉問號。

“嗯,對,沒錯,就是這樣。”

科恩輕咳了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那麽像在看笑話:

“謝森說你兩滴眼淚就把格辛哭住院了,他怕惹到你你再去找格辛哭,格辛還得再住院,所以堅決不能得罪你。”

“……什麽?”

哈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什麽顛倒黑白的手法,“事實居然是這樣嗎。”

“不是嗎,”旁邊的阿爾德探過腦袋,插話道,“我也是這麽聽說的。”

“……行吧。”

哈蘭機械點頭,“那就這麽認為吧,我可真厲害。”

“但我其實也沒怎麽想明白。”

當天一直在政務大樓忙碌著沒趕上現場的攝政殿下拄著下巴,好奇詢問道:

“格辛到底是為什麽,尤其他和諾維之間,從任何角度來說,諾維也什麽都沒做錯啊。”

科恩立刻低頭,埋首在光腦裏,明顯一副現在還很有氣、非常不想過多談論的樣子,哈蘭嘆了口氣,主動解釋道。

“不一樣的。”

他道,“格辛哥養大了我們,是我們這個家的大哥,且諾維還不像我,格辛哥能聽我說話、跟我聊天,對諾維就完全是獨裁。諾維順從了他二十年,無論那場爆炸最後會導致什麽結果,在他眼裏諾維阻止了他都是背叛了他。”

“還可以這樣嗎。”攝政殿下震驚。

哈蘭點頭,他知道在別蟲看來這有多麽不可思議,但這的確是他們曾相依為命的若幹年:

“並且有這個想法的,不止格辛哥一只。諾維習慣性聽格辛哥話二十年,他連被拋棄都能乖乖待在櫃子裏,唯一一次沒有順從格辛哥就是爆炸案的時候,在他眼裏他就是理虧,他對不起格辛哥,所以無論格辛哥怎麽對他他都覺得是自己活該,還一門心思想要把命賠給他。”

“怪不得科恩到現在都這麽生氣啊。”

阿爾德恍然大悟,“也怪不得諾維被撕碎精神識海還能不被看出任何異常,你弟怕不是早就被你哥逼出精神崩潰了吧。”

哈蘭苦笑讚同,阿爾德突然想吐槽兩句,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所以你弟弟才能這麽順暢地就適應得了我弟弟啊,就科恩那活見鬼的脾性,我以為他這輩子都找不到能忍受的了呢。”

“是,雄主。”

哈蘭點頭,同樣回以小聲吐槽,“以前聽說科恩先生的時候我還擔心諾維那個性格會被欺負死,現在看來諾維和科恩先生就是什麽鍋配什麽蓋。”

“……咳。”

一旁忙碌在光腦上的科恩重重咳嗽了聲,阿爾德和哈蘭一秒分開,假裝各自忙碌各自的事。

“我走了。”

他起身,瞥了他倆一眼,“我家鍋蓋要下班了。”

自打從宇宙回來之後,S級的分離焦慮似乎又嚴重了那麽一點,無論白天在忙什麽,下班點都會雷打不動地出現在軍部接他的蟲下班。

隨著叛國案的正式宣告翻案,相關表彰和晉升事宜也被重新提上了日程,最近的諾維忙得頗有些分身乏術。

但科恩接他這件事又會讓他控制不住地感覺期待,科恩查過後臺,連起床都完全依靠生物鐘的蟲甚至還專門為此訂了鬧鈴,就是為了提醒他自己按時下班。

科恩抵達軍部,剛刷卡進去一樓大廳,就踩著五點的報時聲收到了諾維的消息。

諾維:[灰藍眼睛小蟲探頭表情]雄主~

科恩笑了下,找到他們平時約見的位置站住。

科恩:乖,到了。

諾維:[灰藍眼睛小蟲點頭表情]來啦~

科恩靠在柱子上,一分鐘後,同款灰藍眼睛漂亮蟲便實體出現在他面前,急匆匆奔過來,眸子又閃又亮:

“雄主!”

“乖。”

科恩張開雙臂把他接進懷裏,抱住先親了口,“不用跑,沒事。”

諾維趴在他懷裏乖巧點頭,科恩松開手,從外衣兜裏掏出一整套圍脖手套耳包。

“來,先讓我給我的漂亮蟲穿上。”

諾維立刻站直,乖乖任他打扮。

早在入冬前幾個月,科恩就給諾維定制好了全套保暖裝扮,從上到下、從裏到外應有盡有,保證能給他捂得嚴嚴實實,再天寒地凍也一點風都吹不到。

第一次降溫科恩給他穿時他還有些抗拒,主要因為科恩只給他買了、完全沒管他自己,西裝外除了多套一件大衣就什麽都沒有,和他儼然身處兩個季節,他僅僅是看著就很想把自己身上的圍脖帽子什麽的全都摘下來分享給他。

科恩當然是堅決不同意,回家後諾維偷偷跑去整理衣櫃,才意識到科恩多穿的那件保暖大衣可能還是專門為他穿的,因為想要把自己的手揣進他兜裏又怕自己跟著他受凍。

而實際上S級孤家寡蟲的若幹年,都是一身風衣闖天下,走的就是年輕不怕冷的作死路線。

可風流倜儻地寧願凍死也不肯多穿一件的S級,偏偏又一點都不風流倜儻地在兜裏隨時隨地揣著他的帽子手套圍脖,沈甸甸地墜在衣服裏,好像風流倜儻又沒有那麽重要了。

科恩把剩下的一只手套非常順手地放回自己兜裏,又攥住他的手一起揣回自己衣服裏,才終於肯帶著包裹地只剩一雙灰藍色眸子露在外面的他步出大廳,進入到外面的寒冷中。

鑒於S級雄蟲是一只八個早起鬧鈴都叫不起來的起床困難戶,因此接下班行動一直用的都是諾維那臺飛行器。

他本蟲每天靠著公共交通到處跑,晚上來找他的蟲時再開同一臺回家。

對於諾維的飛行器,科恩一直保留的都是強制接管權,雖然當事蟲鄭重表達過很多次並不介意雄主直接開門上去,但都被他拒絕了。

在科恩眼裏,他自己那臺就是純純的代步工具,不用怎麽愛護得過且過地對付著用就行。

但他的蟲的不一樣,諾維打理得太用心了,幹凈整潔到他現在上去都堅持自帶實驗室用鞋套。

套鞋套自然會多耽誤點時間,科恩給諾維摘了帽子圍脖手套還在門口準備著,諾維已經蹬蹬蹬跑去裏面,拿了什麽東西後,又蹬蹬蹬返回來遞給科恩。

“雄主,送您的。”

“嗯?”

遞到面前的是一個包裝精致的禮品盒,科恩不記得後臺有相關的付款記錄,小小找了下,果然在不起眼的邊角看到了軍部logo。

——所以這是他的蟲用領的後勤物資改的。

科恩心裏頓時說不出的發軟,笑著接過。

“是要慶祝什麽節日嗎。”

諾維搖了搖頭,認真道,“不是節日,就是想送您。”

“那謝謝我的漂亮蟲給我準備驚喜。”

他眼裏笑意更濃,探身先親了親他的臉頰,“我現在拆開?”

諾維點頭,科恩打開,裏面赫然是一條手工編織的純棕色長圍巾。

“哇~”

S級雄主某些沈寂已久的心思又動了,幹脆鞋套也不套了,直接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把他的蟲抱到身上。

“來,幫我戴上。”

諾維乖乖點頭,順從伸手。科恩望著咫尺間他專註的表情,更是心軟得一塌糊塗。

“什麽時候準備的。”

想著這段時間他又要準備晉升又要忙碌表彰,“花了不少時間吧。”

“沒用多久,就每天上班來的路上鉤一點。”

諾維回答著,灰藍色眸子要多認真有多認真:

“就是我今年的校官後勤配額只夠領這些毛線,只能織出來圍巾……但我比對過,這是軍部供應裏面最暖和的,不過可能沒那麽舒服也沒那麽好看……您會戴嗎。”

“會。”科恩毫不猶豫,他的DNA已經動了。

此時此刻掉馬的好處就顯示了出來,諾維去開飛行器,設置完自動駕駛回來,科恩還坐在門口對著那個圍巾拍照。

他打開光腦,果不其然在軍部和西防星校區的內網首頁貼子裏都看到了那條圍巾,帝國S級用他金光閃閃的實名賬號更金光閃閃地發送了它360度全方位無死角照片。

科恩·尤塔裏【S級】:存個圍巾照片。

勇敢的塞伊少將在底下激情回覆:

塞伊:哇,哥,這麽漂亮的圍巾,難道是我老弟送您的?

科恩回覆塞伊:嗯,他給我織的,你知道就行,不用告訴其他蟲。

塞伊回覆科恩:哇[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好的哥,我絕對不告訴別的蟲諾維這麽愛您的事。

然後就再沒有別的回覆了。整個帖子依舊收獲了0點讚的慘痛局面,但詭異的是,塞伊的兩條樓中樓都是10w+的讚,唯剩S級一條又0讚評論孤零零地夾在中間。

科恩認真評判了下,塞伊的回覆裏有點出圍巾是他的蟲送的,也有點出他的蟲愛他這個事實,勉強算得上合格,便勉為其難地決定低調矜持,不開大權限直接送這帖子去掛星網首頁好了。

“雄主。”

事實上,勇敢的塞伊少將不光回覆了,還勇敢地給他老弟發了消息,用溢美之詞連連讚嘆了番他老弟和他老哥之間的情比金堅。

諾維羞得滿臉通紅,科恩從後臺看了眼,覺得塞伊說得還挺真情實感的,可以再記一功。

“怎麽了。”

科恩應聲擡頭,張開手臂,諾維立刻毫不猶豫地跨坐上來。

“您有看到學弟們發的消息嗎。”

諾維坐在他身上,對著他,乖乖請示道:

“萊圖校長最近會過來中央星進行助學項目的中期匯報工作,同學們組織去見校長,也給我發了邀請,我可以去嗎。”

科恩親著他的臉頰,大方表示,“可以。”

“那我可以邀請您陪我一起去嗎。”

他垂了下眸,有些不好意思,“我咨詢過,他們說……可以帶一只家屬。”

“可以。”

科恩臉上的笑意擴大:

“嗯,上次在西防星沒那麽多機會,這次正好萊圖在,還可以邀請他多留幾天,來參加你的晉升典禮。

他要是看到他的西防星之光現在這麽耀眼,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雖然科恩覺得自己說的是實話,但諾維依舊有些不好意思,禁不住往他懷裏埋了埋,科恩笑了下,摸了摸他的臉頰。

“好了,該輪到問其他的了。”

諾維點頭,在他身上努力坐直,鄭重地註視著他,輕聲詢問道,“您今天都忙了什麽。”

這是從宇宙回來後的一項新要求,S級雄主對他的蟲的諸多行為做了深刻自我反省,覺得他的蟲總是下意識想要隱瞞他也有他的一部分責任,畢竟他就沒做好榜樣。

於是便幹脆開放了一項授權,要求諾維每天過問一件他的事。

諾維對此表現出了無比重視,每次都一定要認真坐正、好好擡眸、讓他能對上自己灰藍色眸底的在乎後,才鄭重其事地問出來。

“我今天去見了阿爾德和哈蘭。”

科恩親了親他的唇角,同樣認真解釋道,“把我的想法跟他們說了,哈蘭同意了。”

諾維乖乖點頭,前一天晚上科恩有抱著他給他講那些想法,他隱隱約約知道科恩想做什麽,便也大概能猜到科恩今天會去見哈蘭。

“那你呢,會覺得我把你哈蘭哥推到臺前是在害他嗎。”

諾維搖了搖頭,想也不想脫口而出,“您不會害我們的。”

“而且哈蘭哥一直都比我和格辛哥聰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還有您幫他的話,我就更不用擔心了。”

“畢竟,”他頓了下,頗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可是哈蘭哥。”

科恩笑著“嗯”了聲,他有時候也覺得,這並肩長起來的一家三兄弟是真的迥異到神奇。

諾維像樹,受傷了也只會默默忍耐;格辛則是青龍偃月刀,你什麽都不做他都想要來砍你;而哈蘭,便是仙蟲掌,你覺得他老老實實待在那不會反抗但其實早就默默紮了回去。

而現在,仙蟲掌可以去更大更遠的舞臺紮更多蟲了。

“我們回研究所吧。”

腕上的光腦響了下,科恩點開看了眼,解釋道,“謝森的精神力提供了一些催化作用,最後的實驗結果應該今天就能出來,你陪我回去等吧。”

諾維點點頭,科恩突然又想到什麽。

“之前開放日沒能成行,一會我帶你去實驗室看看吧。”

他攥住他的手,是十指緊緊相扣的握法。

“……去我和他當年待過的那個。”

諾維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但實際上,科恩先帶他去的食堂。

過了飯點,食堂裏已經不剩下什麽菜,但好在家常的番茄炒蛋還有富餘。

科恩站在原地,吩咐他去刷的卡,他付錢打包拎回之後,他才像以往一樣接回他自己手裏。

樓上還在等實驗結果,樓下他們手牽著手,進入到通往地下實驗室的電梯裏。

當年繁衍計劃除001以外的其他蟲全部死亡殆盡後,相關的負七樓實驗室便被永久封閉了起來。

S級入職研究所、選了負六樓做他的私蟲實驗室時,所長就曾戰戰兢兢地提出要拆除相關,但都被科恩攔了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留著這些有什麽目的,即便那些曾經的地方與他現在只有一層之隔、即便他再也沒有踏足過。

久未有蟲進入的地下七層並沒有積下多少灰,很多地方甚至還能看到當年未擦幹凈的血跡。

科恩牽著諾維的手進去,空曠的走廊裏只有他們兩只的腳步聲回蕩,一瞬間他好像又回到了曾經四歲的時光,他拉著雌父的手,以為這樣就能奔向他們的明天。

然而現在,他牽著他的蟲的手,卻也是在一步步走向他們的未來。

“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吃番茄炒蛋嗎。”

在一間毫不起眼的十平米小實驗室前,科恩突然停下腳步,毫無征兆開口道。

門口冰冷的【002】牌子闖入眼簾,諾維楞了下,忍不住回頭,看向科恩。

“嗯。”

科恩笑了下,“其實我帶他逃跑失敗、阿爾德帶我來見他最後一面前,我自己還來見過他一次。”

“他應該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把他的飯給了我。”

那也是他和活著的他的最後一次見面。

他比記憶裏任何時候都要狼狽,逃跑為他帶來了很多可怖懲罰。

可他看到自己,依舊笨拙又努力地想用衣服遮掩掉骨瘦嶙峋身上的傷口,環顧四周,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便顫抖著拿起看守剛剛送來的盒飯,蹣跚著送到他面前。

“吃,你吃。”

他挺著肚子,拘謹又討好地望著他,“這個應該很好吃,我看他們都很喜歡。”

伸到面前的手指上全是擦不掉的血汙,他通紅著眼睛,滾燙的火熊熊燃燒在心間。

“……你不吃嗎。”

“……我沒有味覺了。”

玻璃墻裏的雌蟲有些難堪,極力掩飾著自己的無措,“你、你嘗嘗,告訴我,好不好吃。”

飯盒打開,是番茄炒蛋。

最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在這場歷久彌新的痛苦裏或許是根本不應該被記住的存在,但那天,科恩並沒能告訴他。

匆匆趕來的看守分開了他們,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的飯盒掉落在地上,又被來來回回的腳步碾碎成渣。

直到他十六歲入職帝國研究所,當天在食堂的第一餐,在旁蟲“研究所食堂口味幾十年不變”的抱怨聲中,買了一份番茄炒蛋,坐在角落裏一口一口靜靜吃完,才知道,原來是這個味道啊。

“現在,我也終於可以回答他了。”

二十二歲的帝國S級在十八年後打開手裏的打包盒,推開實驗室的門,走了進去。

“其實並沒有多好吃。”

他把飯盒放在地上,輕輕道,“……雌父。”

諾維望著他的背影,一瞬間似乎明白了那些經年不散的孤獨。

“來。”

科恩回頭,招了招手,諾維快步走進去。

實驗室裏沒有開燈,科恩自己大喇喇地直接坐在了地上,卻把他小心抱在了身上。

“先給你介紹下,這是我老婆、你兒媳婦,我脖子上這個圍巾是他織的,這份菜也是他買的,怎麽樣,是不是聰明漂亮手還巧,你兒子我賺大了。”

“然後過來,還想跟你說,這些年我做了很多努力,如果成功,繁衍法則的基石應該也會被撼動,你要是在天有靈,就保佑我順利。”

“不過後來想了想,還是算了,不麻煩你了,我是S級,這些我自己解決就好,你就好好等著投胎,我保證,下輩子即使你還投胎成雌蟲,也絕不會被那樣對待。”

“雄主……”

黑暗裏科恩的聲音平靜到不可思議,但諾維就只拼命想要回抱住他。

一切已經過去很多年,可在科恩的心底,那些似乎從來都沒有過去過,那只小蟲崽,其實一直都在懷念他的雌父。

“嗯。”

感受到他的蟲努力想要給的安慰,科恩回以擁抱,用力埋進他身上,大口大口呼吸著這世界唯一能讓他感覺安心的味道:

“如果S級真的是萬物神律最後的自救,那我就自己保佑自己好了,我可是科恩·尤塔裏。”

“……就是要委屈你,陪我這只瘋子一起走這樣一條路了。”

從很多很多年前開始,他就自己庇護著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泥潭裏獨自蹚出一條通天大道。

好在,即使還要繼續對抗全世界,他也不再是孑然一只。

歷經二十二年,孤獨的靈魂在茫茫宇宙裏終於相遇了那個唯一與之的共鳴。

一時間,無蟲的地下實驗室安靜地只剩下彼此的心跳。正這時,光腦震動了聲,科恩點開,看了眼,忍不住輕輕勾了下唇角。

“看來是我贏了。”

他驟然放松下來,抱起諾維,“走吧,我們也上去。”

諾維乖乖點頭,站到一半時突然道:“一會我們回家,我給您做飯吧。”

他頓了下,“做您真正喜歡吃的。”而不是那些刻骨懷念。

科恩眼裏剎那間彎起笑意。

“好呀。”他將他拉起,“我們回家。”

實驗室的門在身後慢慢合攏,科恩牽住手中的蟲,伸手摘下了門口的【002】牌子。

一張小紙條順勢從後面緩緩飄下,筆跡已經模糊,但依稀可辨那歪歪扭扭的稚嫩字體:

雌父:安·尤塔裏

他彎腰把紙條撿起,放回原本牌子的位置。

他想,這一次,他應該是真的離開當年的實驗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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