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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叛國軍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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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叛國軍雌

第一次當雄主的科恩先生未見得能理解這個“處置”到底是個什麽程序,但他懂什麽叫無事不登三寶殿,能被無利不起早的帝國登記處這麽說,想必是事情已經嚴峻到一定程度了。

他心急如焚,家裏沒有留通訊裝置聯系不上諾維只能借力其他部門,一邊通知帝國雌蟲管理處趕緊去他家接蟲,一邊大步流星步出實驗室坐上飛行器跟著奔赴醫院,全然不顧身後五光十色的器皿反應和愈發急促的鳴叫。

高級住宅區距離醫院更近,雄蟲把飛行器開出戰鬥機的架勢、在帝國上空橫沖直闖時,放置在一旁的通訊器可算彈出了回覆。

科恩抽空瞥了眼,是雌蟲管理處的消息,趕緊掛上自動駕駛,強壓下心頭的焦灼,打開通訊器。

雌蟲管理處發過來的是一段視頻,應該拍攝於蟲荒馬亂的雌蟲醫院,一只帶有急救袖標的亞雌護士跪在平板床上,一邊拼命摁壓著床上病蟲的胸口一邊大聲喊著醫生。

另一群亞雌護士匆匆趕來,大驚失色,一邊七手八腳地幫忙摁住蟲,一邊滾動著平板床向手術室狂奔而去,並在沿途對每一個沒反應過來的蟲聲色俱厲地吼叫著“讓道”。

所有蟲都在大聲說話、大聲呼叫,紛紛擾擾的腳步淩亂不堪。

而在全部迫切的吵鬧中,唯有雌蟲安靜地仰躺在平板床上,灰藍色的眼球已經完全失焦,只有胸膛隨著亞雌護士的每一次努力微弱起伏,唇角的黑色汙血緩緩滑下,沿著木板車的移動軌跡濺落在地,一眼望過去,盡是觸目驚心的紅。

滑輪滾滾而過,匆匆駛入手術室,屏幕這端的雄蟲滿臉茫然,他不懂,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他的雌蟲,怎麽會變成這樣。

“雄蟲先生?雄蟲先生?”

通訊器傳來幾聲小心翼翼地召喚,科恩猛然回神,這才想起通訊還沒有掛斷。雌蟲管理處的工作蟲員搓著手,在鏡頭裏笑得一臉諂媚:

“尊敬的雄蟲先生,已經按照您的要求將雌奴送進手術室了,如果需要他接受治療,還請您在光腦上授權他的治療方案。”

科恩眼前又浮現出諾維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樣,趕忙問:“授權?在哪授權?”

工作蟲操作了兩下:“應該已經發送到您的光腦上了,請您查收。”

科恩點點頭,強壓下心中的不安,迅速打開光腦。

一連串消息提醒接連跳出,他匆匆掃過,詫異發現第一眼竟然註意不到有關諾維的消息。

雌奴的病危通知淹沒在一堆有的沒的提示中,優先級甚至還比不上他設定的八個早起鬧鈴。

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湧上心頭,科恩定定神,強行將它和之前的不安一起暫時的拋之腦後,找到那個緊急程度僅有“B-一般”的通知點開。

因為是S級雄蟲親自致電下達的要求,雌蟲管理處沒敢怠慢,一刻不停地奔赴現場用最快速度將雌蟲送來了醫院。

然而雄蟲的原話是“送到醫院”,因而所有的急救行為也就只能局限於醫院基礎範圍。

哪怕手術室裏的雌蟲是隨時可能一命嗚呼的急迫狀態,醫生護士們還是只能圍著他,一邊旁觀他大口大口吐血,一邊焦急地等待雄主先生對下一步搶救措施的授權。

沒有雄主的批準,即使已經身處最裝備嚴密的手術室、距離生存只剩下一步之遙,所有蟲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只雌奴活活疼死,伸不出任何一點援手。

雌蟲的痛苦歷歷在目,科恩來不及一項項翻看那些光看名字就令蟲毛骨悚然的手術操作,迅速翻到最後,在整整三頁的用藥申請上進行了確認。

屏幕晃動了兩下,終於跳轉成“手術中”,一行小字在下,近乎殘忍地提示著雄主依舊掌握著雌蟲的生殺大權——

“本次治療預計持續六個小時,期間您可隨時停止對本次手術的授權,手術室也將立刻停止治療”。

驟然停止手術和殺蟲有什麽區別,科恩心裏的別扭愈發擴大。

在擁有一只雌奴七天後,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似乎把什麽想當然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

距離醫院還有不短的路程,授權過、並確認雌蟲已經有被好好治療的雄主氣勢洶洶地接通了帝國登記處的通訊,開口就是硬得可以砍死蟲的興師問罪:

“我的雌蟲為什麽會突然變成現在這樣?”明明他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

帝國登記處似乎已經習慣了雄蟲閣下們劈頭蓋臉的問話方式,亞雌接線員一邊快速翻找著記錄一邊安撫道,態度溫和,聲音甜美:

“很抱歉讓您不愉快了,小雌這就為您查詢。”

“您的雌蟲……哦您的雌奴是嗎。監控記錄顯示,您的雌奴在過去七天內一直維持著較低水平的生命體征,此次應該是多項累加的結果,才會出現瀕臨死亡的狀態。”

“……什麽?”

科恩覺得自己聽不懂蟲話了,“什麽叫做‘低水平的生命特征’和‘瀕臨死亡的狀態’?”

亞雌接線員笑出禮節性地八顆牙齒,溫聲細語解釋道:

“根據電子腳銬監控記錄顯示,他從‘那裏’出來到您家後,您未曾授權過他使用食物、水、藥品,所以此次才會如此大規模爆發……”

對面還在喋喋不休什麽科恩已經聽不清了,巨大的轟鳴在腦中響起,S級引以為傲的精神力都變得渙散。

“你的意思是說,”他咽咽口水,覺得即使作為笑話,這個天方夜譚也一點不好笑:“這七天,他在我家,什麽都沒吃,什麽都沒喝嗎?”

接線員溫柔但不失斬釘截鐵:“是的,先生,您理解的沒錯。”

科恩手握通訊器,陷入巨大的迷茫中。

“可他每天都在為我做飯啊。”

“他每天還會為我打掃衛生,洗衣服。”

“我們每天也有見面,他都用他那雙好看的灰藍色眼睛溫順地看著我啊。”

亞雌柔聲安慰:“是,這都是他應該做的。”

“……”

接線員事不關己的敷衍讓科恩從語無倫次的狡辯中沈默下來。

通訊另一端持續面帶微笑地等待著雄蟲的輸出,他張張嘴,突然感覺洩氣。

兩端只有彼此的呼吸聲,但科恩好像聽到了無數聲音——全都是對這只自以為是的雄主的嘲笑。

他用力閉了下眼,終於不再逃避。

“他的所有事項都需要我授權嗎?”

接線員依舊甜美如初:“是的,作為您的雌奴,他的所有事項都需要您的授權。”

“……那我都授權了什麽。”

“根據電子腳銬監測儀顯示,您授權過他一次排洩——哦對,您還授予了他穿衣服的權利。”

“……沒了?”

“沒了。”

科恩機械點頭,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他不是沒有註意到那些異常,畢竟一只蟲住在家裏卻從未和他一起吃過飯、他獨自大快朵頤的時候蟲偶爾會突然低聲詢問他能否去院子裏澆花然後留給他一個暮色下拿著水管的孑然背影,更不用說無論他起床起得多早、熬夜熬到多晚看到的都是清醒的蟲,沒有被窩氣的客臥……

種種種種,他不是沒有註意到,就只是——理所當然地忽略了。

他在心中早早地為這一切找尋好了借口:他吃過了,他害羞……並理直氣壯地用這些明明就站不住腳的蹩腳理由構造著雄主的漠視,把酷刑偽裝成溫馨,將一只初來乍到惴惴不安的蟲困在無孔不入的權壓之下,讓他只能在帶血的荊棘中痛不欲生。

……是他,皆是因他的忽視。

孤獨的雌奴像一抹游蕩在家裏的幽魂,沒有出路,也沒有出口。做著雄蟲讚不絕口的好吃飯菜,卻從未被允許吃上一口;日日夜夜地打掃著偌大的家,卻連安睡一晚的資格都沒有。

堅持不住唯有院子水管裏的涼水飽腹,沒有排洩許可就扣緊腰帶再自我欺騙一天。在一個個天黑和天明的切換間,沈默接受所有虧待,等待著雄主一個又一個的心血來潮。

“……還有別的什麽原因嗎。”

事已至此,科恩再無法冷漠以待,低聲詢問道:“只是沒有吃喝的話,應該不會這麽吐血。”

所以,他的雌蟲,還遭受了什麽傷害。

接線員讚同點頭:“是的,先生,資料顯示,他是從‘那裏’被送去您家的。”

科恩敏感地註意到一個說法:“‘那裏’?”

“是的,帝國軍事法庭。”

“——您的雌奴,曾是一只叛國軍雌。”

*

科恩一個通訊打給兄長,開門見山:“你硬塞給我的那只雌蟲到底是什麽身份?”

屏幕那端被好生算計的弟弟恨得咬牙切齒,兄長縮縮脖子,在身後一片“入侵!入侵!”的警報聲中難得覺出畏懼:

“你不都查到了嗎……”

“查到?”

科恩氣極反笑,“阿爾德,你屏蔽了我雄主和S級的雙重權限,要不是我黑掉你的賬號用你的權限查看,你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打算告訴我了。”

“沒有沒有。”兄長阿爾德趕忙擺手辯解道。

從小他們兄弟倆就分工明確,他負責惹是生非,科恩負責解決問題。

但只有惹是生非的那只知道,一旦負責解決問題的那只沈下臉開始皮笑肉不笑,那是必須麻溜道歉、夾緊尾巴做蟲的。

“那只雌蟲在軍牢裏關了一個月,又是被刑訊又是被逼供的,我怕跟你慢慢說他堅持不到你接受他的那一天,相信我,我沒別的想法,就算我有賊心,我也沒有瞞過你的腦子啊。”

“……呵。”

科恩冷哼聲,真誠是必殺技,阿爾德滑跪地太快了,以至於他一時間竟分不清發疼的太陽穴是源於對不靠譜兄長的無語還是壞消息得到驗證的無奈。

“所以那上面說的都是真的?他到底什麽來頭,值得你這麽費心。”

“呃……”阿爾德面色糾結:“我不想騙你,但也不能跟你說實話。”

隔著兩塊屏幕,科恩面無表情地森森望過來,渾身上下透著十裏冰凍的寒氣。

阿爾德咽咽口水,在“打死都不能說”的信念中硬著頭皮繼續勇敢建議道:

“反正他也很符合你的胃口不是,我研究過,從小到大你都喜歡這一款,左右你也不吃虧,就收著唄。”

“……”

如果有可能,科恩真想摘了手環用S級精神力把他這位蠢哥哥摁在飛行器上狂揍一百天。

可惜現實是不能,他只有用力閉下眼,明白多說無益,用最後的死亡射線督促道:“把我對他的權限還回來。”

阿爾德渾身一顫,趕忙站直行了個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科恩毫不猶豫切換通訊,半分鐘後,刷新光腦,覆蓋掉曾經查閱的三行,諾維的簡歷頁面終於列出了他完整的前二十四年。

和上次顯示的一樣,雌蟲擁有非常簡潔的前半蟲生。

十六歲從軍校畢業進入帝國軍部,自士兵做起,一步一個腳印,在歷經艱苦卓絕的三次帝國遠征後,因表現突出在二十三歲那一年榮升為帝國上校。

如果照此按部就班地發展下去,這應該是個草根雌蟲憑借自身努力逆襲登天的故事,然而在他意氣風發的二十四歲,意外發生了。

第四次遠征戰爭期間,發生了一件舉帝國震驚的大事:被給予厚望的帝國第四集團軍發生陣前叛亂,上校諾維卷入其中,疑似叛國。

他被帝國軍部以極其殘忍的方式抓回,並在高度只到腰部的刑訊籠裏茍延殘喘了一個月。

第二十六天時,身處長久不見天日的黑暗中已經分不清晝夜的雌蟲被刑訊員摁著跪在籠子裏,一邊接受夾斷手指的酷刑一邊被猙獰著告知他創造了一項新紀錄:

他成為軍牢有史以來堅持最久、嘴巴最嚴的軍雌,所以被恩準獲得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喪失耐心的軍部終於決定讓他死,壞消息是打算再折磨幾日再送他去死。

軍部以為死亡威脅會讓蟲開口,但直到第三十日,他們依舊什麽都沒能從蟲身上得到。一無所獲的帝國軍部氣急敗壞,決心將他移送帝國軍事法庭,處以最殘酷的極刑。

原本,事情到此就該結束了。軍部鐵了心要殺下屬軍雌,這只雌蟲再無一絲生還可能,哪怕他是上校也不可以。

可是,意外偏偏又發生了。

帝國莊嚴肅穆的軍令以外,撥雲見日地露出了那把高懸於頂的權力之劍——

帝國唯二的S級雄蟲突然毫無征兆地啟動了強制配對程序,以憲法授予的“無論何時、何蟲、何種境地都享有的S級最優先配偶權”強行阻斷了行刑,在蓋棺定論前的最後一刻讓那只必死的蟲尋找到了最不可能的一線生機。

帝國登記處肩負繁衍重責,擁有淩駕於一切其他機構的最高執法權。

收到“S級雄蟲開啟強制配對”這等種族攸關大事件的他們第一時間就百米沖刺到了軍事法庭,在軍部一眾軍雌高官臉色鐵青的註視下歡天喜地地將蟲拉走。

唯恐S級又鬧著反悔不肯配對,帝國登記處一刻沒敢耽擱,勉強給蟲處理了淋漓傷口,就趕緊戴上開封器和電子腳銬火急火燎地打包送出給S級了。

沒有蟲會在乎一只雌蟲的生死,何況還是一只從刑場上被帶走的蟲,他的作用只在於S級想要、S級得到。

就這樣,一無所知的雌蟲被送到一個陌生地方,被迫將一切必須交付給一只全然陌生的雄蟲,拖著早已是強弩之末的身體竭力偽裝成正常,在漫長的等待中惶惶著謎底揭曉的那一刻。

科恩翻了下時間線,八點零九他被阿爾德算計在通訊器裏稀裏糊塗答應了配對雌奴,八點二十五帝國登記處就已經趕到軍部把蟲提了出來,八點三十二拉去清洗,八點五十送入戒室,直到九點二十六,他被送到自己家門口,疲憊地開啟那一日最後一場不知道盡頭的、十二小時虧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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