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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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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

既已得知許明霽去往南江,王玚便加緊南下的步伐。他不等宮中所謂商討出來的聖意,自己上折子請旨去賑災。

雖朝堂眾人不喜,王玚因此在民間的聲望愈發水漲船高,但眼下別無他法,沒有能解決問題的更好人選。常思遠和謝韞也收到了舊友八百裏加急的密信,自認理虧,各自吩咐堂下門人,不得阻撓救民賑災之事。

去南江的物資速速備好,翌日清早雞未鳴,王玚即刻離京。城門處,柳清不請自來。

“柳翰林?”

“王公子,正是在下。”柳清隔著轎子的門簾,拱手一拜,朗聲道:“柳某冒昧前來送別,望王公子一路順遂,平安歸來。”

城門附近來來往往都是人,紛紛側目,難不成少年將軍和俏書生的故事還有橫插一足的翰林?這熱鬧可不能不瞧。

“多謝,還有別的事?”

“在下聽聞南江噩耗,惟願略盡綿薄之力。故連日翻閱書籍,這幾卷書便是其中要緊的摘錄,特趕來贈與王公子。”

“嗯,還有事?”

“並無,實在叨擾。”

“嗯。”

五乙上前接走幾卷書,從始至終王玚都沒有升起門簾。

柳清是有詩才不假,他也常論百姓疾苦。

可他身為京官,除了吟詩作對時的豪言與惋惜,卻從未為見其為活生生的民眾做過些什麽事情。他宅邸旁的流浪漢,全都被家丁趕走,說是味大。

這柳翰林牽不牽掛南江一事尚不好定論,可他特意選在出城前攔於轎前,引眾人圍觀,讓王玚不喜。但王玚也懶得追究,本就陌路人,他只想趕緊動身。

柳清一直不屑許明霽的做派,憑什麽一個落榜書生可以靠臉得到王玚的青睞。改日王玚若是平安歸來,許明霽大有可能平步青雲,一躍到自己前頭。

如今柳清見周遭都對著自己竊竊私議,他全然沒了往常對沽名釣譽的唾棄,低下的臉掛起詭異的笑。終於,所有人都看見他了。

趕赴南江的大部隊片刻不停歇,直奔泗州城。

隨行的隊伍裏,還有宮裏的李大監。車馬顛簸,他一見到驛站的影子,便叫著得先歇息歇息。王玚嘖聲,只願停留半個時辰。

路旁有人在烤山上捕來的野雞,香氣飄飄。李大監讓隨身小太監花銀子全買下。

王玚瞧著油亮的野食,眉梢不自覺帶上笑意。他腦海裏閃過一些模糊畫面,許明霽在竹院裏滿嘴甜言蜜語,只為討吃……不對。

“阿明可曾去過竹院後山?”

“回主子,不曾。”打水回來的五乙答道。

奇怪,那這是何時的記憶?王玚低眉沈思,卻想不起更多細節,朦朧的印象,如同霧中探花。

南下一路漂泊,許明霽和姜序從船上被捎帶的貨物,搖身一變成了教書夫妻,不用終日在貨倉裏和魚幹蝦米、以及偷吃的老鼠為伴了。

“姜先生、許娘子——明天見——”

船上的識字課堂裏一共有八個孩童,都拖長了稚嫩的聲音行禮。他們以木棍和草木灰為筆,寫在木板上,字跡水一沖,再晾幹便可反覆練習。

今天的小孩們都格外的高興,先前姜先生只是教了他們握筆、認字以及簡單的筆畫,但今天許娘子教會了他們寫自己的名字!

往後他們可以在每一個自己的東西上全部寫上名字,還要寫得漂漂亮亮的。明天先生會不會教他們寫爹娘的名字呢?

餘家小子還是不習慣用左手,但日常生活尚能自理。他也在學堂,很快他就可以親手為爹和娘寫靈牌了。他有時會唾棄自己,聽到娘親死了的消息時,竟沒有悲痛欲絕,只是把娘親最後熬的粥放到發餿。

他也不處理,仿佛總會有人來把粥熱一熱,催促他吃飽飯。

下學後,孩童們都迫不及待回家,給父母看今日自己寫的功課,或聽一句誇讚,或討要一顆糖。

許明霽在人前都蒙著面,他在旁削著明天要用的木棍,教九九乘法表用的。一個個蹦蹦跶跶回家的孩童和他們打招呼,他也準備和姜序回客房吃飯。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許少爺不會做飯,也只有對象是王玚時,許明霽才有心思把本就好吃的原材料組合成佳肴。淘米、切菜這些活都是姜序幹。

這落在眼裏,許明霽就是恃寵而驕,根本不值得姜序這般遷就。明明被娘家人掃地出門,還允許她留著姓氏。

林雲雲是那位老人的孫女,她暗暗推了一把自己的妹妹,林小小便向前,帶著一雙滿是期待的的眼睛,稚聲稚氣地問。

“姜先生!今天可以玩游戲嗎?”

推棗磨是一種很簡單的小游戲。在岸上時,摘些小徑旁不值錢的棗子,挑圓滾一些的棗子環切掉一半露出棗核,然後用三根小竹簽插在下端,就可以立在桌面上。

接著找來一根細竹蔑,兩端各紮上一枚小冬棗,放在棗核的尖尖上,幾個小孩輪流輕輕撥動竹蔑的一端讓它轉起來,失去平衡掉下去就輸了。

孩童們真是精力旺盛的年紀,這游戲需要耐心,許明霽為了能讓他們安靜下來特意教的。姜序每天還會給累積獲勝的孩童一張粗麻紙,他們可寶貝了。

但林小小眼下不是真的想玩游戲。姐姐說了,要是以後都想上課堂,就得幫姐姐留下姜先生。

一個會讀書識字的高大男子,總是要比這船上所有的男人都好。在林雲雲看來姜序身上沒有魚腥味,只有書卷香。

“小小,不準打擾姜先生!”林雲雲臉上帶了紅暈,她特意擦了娘親的脂粉,“抱歉,姜先生。小小貪玩,老是叨擾先生,不如請先生到我家用膳,就當……就當賠禮。”

“我姐姐做飯最好吃了!”林小小沖著許明霽說的。

許娘子本就殘疾,又高又壯還不能生育,哪怕她也會教書,但船上大部分人背地裏都在想許娘子怎好意思日日出房門玩鬧,家裏的活也不幹,真不知羞愧。

“不礙事。”姜序餘光瞥見了許明霽滿眼的調侃,“我今天要帶餘哥哥寫功課,明日下學再叫上大家一起玩。”

“好吧……”林小小癟嘴。

有約在先,姜序沒有多聊就回去了。許明霽在一旁揶揄,哎呦有人遇上了野桃花。

姜序白了一眼,他忽然想起了遠在京中的常子樂,搖頭笑笑。他知道常子樂沒有王玚的奇遇。回到現實,或許只有誰家的族譜裏,留有幾筆常子樂存在過的痕跡。

沒有將來的事,何必考慮開始。

小黑慢條斯理地吃著幹煸小白條。這些小魚都不值錢,船不揚帆時在水裏撈就行。

[那個姑娘好像看上了姜序,這是第幾回巧遇了。]

[小王被姜序撬走了小明,小明被姑娘撬走了姜序!?]

[嘶?那許明霽要是被休了,再和王玚好,是不是就是破鏡重圓文,他算不算吃回頭草……]

[早吃回頭草了吧,小世界裏他說過絕對不會喜歡拒絕過他的人。]

四殿端坐在船舷上,聽著腦海裏小影子的自言自語。原來在陰司,小影子攤在太師椅上捧著發光板磚,是在沈迷□□奇聞。罷了,回去遞個申請,在辦公室給他裝個無線網。

忽然許明霽一陣惡寒,打了個噴嚏。

“誰在念叨我?”

“不是我,幫你反彈。”姜序隨口一接。

“拒絕反彈,萬一是王玚在找我呢?我自己跑了,被罵也沒什麽。”

“……”姜序看著許明霽眉眼帶笑的模樣,一陣無語。

風和殘陽在江面上翩翩然,浮光躍金。

撐著小竹排去岸邊買米的人回來了,他很慌張。

“不好了!這裏也有人發熱!”

天色漸暗,王玚下令就地休整,今夜紮營。

幹糧配熱米湯,王家的所有人都這樣填飽肚子。能多省一鬥米,來日災民就多一碗稠粥。

許澤之借著月光,發現了他熟悉的野菜,切碎摻進米湯裏煮熟,還多幾分清甜。他洗凈擰碎,做好了端給王玚。

“公子,雖是路旁野菜,但也有滋味,可要用些?”

“多謝。”王玚點頭示意。

“公子客氣,屬下該做的。”許澤之不多打擾,回到篝火旁執起書卷細看。

王玚三兩口喝完一碗粥,他的心思全在不遠處。五乙正在和此前派出去的探子交談。

“有消息了嗎?”

五乙搖頭,這會兒沒有人提起許明霽的名字,但有心之人都知道王玚是在等誰的消息。

“災情如何?”王玚壓下心底的失落,談起正事。

“泗州城似無大礙。可流民北上途中漸漸有人發熱,所遇城池大多驅趕,害怕被傳染疫病。”

“讓王家軍先行開路,帶上面罩,遇見流民就近安置,聖旨如此,地方官員違令斬。觀察半日,身康體健者入城,病入膏肓者。”王玚頓了頓,“殺,焚屍以絕後患。”

“是。”

鐵腕之下,茍延殘喘的可憐人少了,疫病也沒有向北進一步蔓延。可是咒罵的聲音愈發的多,實在狠心吶,人明明還活著,卻成了刀下魂,屍首都難全。

船上,人心也惶惶。

買米回來得那人發起了高熱,其餘人皆不敢近身,把那人鎖在房裏,只日日從窗戶縫隙扔水囊進去。

[他不會死的。]

小黑拱拱憂心忡忡的許明霽。四殿躍到桌子上,用爪子觸字和二人交流。

“你們的意思是那個人只不過換季感冒,並非疫癥。因為你們能嗅出將死之人的味道,而他燒著燒著快好了?”

[嗯,就是這個意思。]

小黑欣慰的喵了兩聲。

姜序松了一口氣,順手又拿白酒擦了擦碗筷。許明霽看著掛在四殿脖子上的黃紙符咒,若有所思。到目的地前得再做些準備。

這晚,送水囊一事輪到了許明霽和姜序。

林老見姜序神情閃躲,他知這能隨手拿出救命藥的二人還藏有秘密,便留了個心眼,悄悄跟到客房外。

這一瞧,差點把林老三魂嚇掉了仨。

窗上映出詭秘的黑影,貓兒大小眨眼便成了龐然大物,如同山林中的豺狼虎豹那般駭人,見之膽寒。

而那帶著面罩的許娘子不知往水囊裏倒了些什麽,她伸手拂過黑影,便再不見那龐然大物的蹤影,只剩兩只貓兒乖巧的趴在桌子上。

林老僵硬的杵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驚動屋中人。他亦不知自己是如何魂不守舍回到家中的,只是整夜不合眼,熬到了天邊發亮。

牢牢握住斧頭,林老勒令兩個孫女不準出門半步,他才鼓足了勇氣推開門栓。

砰——

門被砸響,心頭一跳。

“喜事啊!”

來人雖不解為何林老臉色如此蒼白,但他無心多想,“那日日高燒的小子好了!今早就瞧不出一絲病氣!”

斧頭落地,林老定了定神,私下悄聲召集了船上幾戶當家的,關起門來議事。

許明霽特意抱著小黑去廚房,見大家夥都在假裝若無其事,他眉眼彎彎問:“不知今日可還剩早膳,我家起得晚了些。”

“有的!當然有!”

林老瞪了一眼咋呼的人,臉上堆笑滿是褶子。他端來籠屜,熱乎的白面包子、雞蛋和地瓜,還有溫著的幹煸多春魚,甚至還有兩碗飄著蔥花的奶白魚湯。

喵嗚——

[今天的魚幹好香!上貢給我和四殿,你倆不準吃!]

小黑細細的叫聲,眾人聽得額角冒汗。

“多謝諸位。”許明霽緩緩的給小黑順毛,意有所指,“有些事還望諸位守口如瓶,玄貓入宅,總是帶著福氣的。”

從此往後,船上還多了位巫醫。家家戶戶都聽許明霽的,喝熱水吃熱食,每日關窗艾草熏香。上岸補給人人都帶面罩,上船先在船頭支起的簾子外擦洗更衣,而後讓兩只玄貓嗅聞。

最重要的,還要喝下許明霽給的水,確認不帶病才安心。

其實那是姜序沖的淡鹽水,讓大家適當補充水分而已。

防疫措施做充分了,一直到船靠岸,再無人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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