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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答案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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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答案時間

就在他內心驚濤駭浪,甚至下意識地猜想陳盛會如何追問細節時,陳盛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只見陳盛微微蹙起眉,將身體不自覺地向他這邊傾斜,把聽力稍好的左耳對準他,同時用右手有些費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臉上掠過一絲無奈與焦急。

“誰誰在追你?”陳盛重覆了一遍問題,聲音比剛才稍大,但語調因為努力分辨而顯得有些異樣,“我剛才沒聽清。”

這個簡單的動作和解釋,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Vegas沈浸在重逢震撼與命運嘲弄中的情緒。

他立刻明白了。

陳盛不是不關心,不是反應遲鈍,而是他的聽力受損極其嚴重。這顯然是戰爭和那段囚禁歲月留下的又一枚殘酷烙印。OSS檔案裏那句輕描淡寫的“已妥善處置”背後,隱藏的是這樣一個連正常交流都困難的殘兵。

一股混合著心痛與憤怒的情緒猛地攥緊了Vegas的心臟。他看著陳盛努力傾聽的樣子,所有關於背叛、算計和覆雜局勢的思考,在這一刻都被一種更為原始和強烈的保護欲暫時覆蓋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肩膀傷口傳來的劇痛,湊到陳盛耳邊,將語速放慢,用清晰而簡短的詞語,幾乎是斬釘截鐵地再次回答:

“是英國人!自己人的‘清潔隊’!要殺我滅口!”

每一個字,他都確保能清晰地傳達到陳盛的耳中。這一次,信息的傳遞不再有任何誤解的可能,同時也將他們兩人,牢牢地捆綁在了同一條即將沈沒的船上。

陳盛震驚地看著Vegas,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英國人?自己人的清潔隊?滅口?

Vegas從他的表情裏讀出了難以置信。時間緊迫,他必須用最少的詞讓陳盛明白現狀。他強忍著疼痛,語速快而清晰,話語裏透著一股冰冷的、近乎無情的務實:

“情報,我投資了山裏的人。”

他喘了口氣,劇痛讓他額上滲出冷汗,但眼神卻像精明的算盤,閃爍著權衡利弊後的光芒。

“半賣半送,一份人情。倫敦的船遲早要沈。”

“馬來亞,需要新朋友。我也需要。”

這幾句破碎的話,像幾塊關鍵的拼圖,瞬間在陳盛腦海中拼湊出一個無比清晰的輪廓。這不是背叛,也不是理想主義的沖動,這是一場冷靜的政治投機。Vegas,這個天生的賭徒和現實主義者,在精準地評估了戰後格局後,判定殖民時代即將終結。他用自己的方式,提供關鍵情報為自己在即將到來的新秩序中,買下了一份“保險”和一個“位置”。

陳盛的目光從震驚迅速轉為一種徹底的明悟,甚至帶著一絲對自己這位“老友”手段的嘆服。Vegas永遠是Vegas,他看得比誰都遠,也走得比誰都險。

他不再需要任何多餘的解釋。他立刻行動起來,眼神變得無比堅定。現在,他們不僅是故人,更是被捆綁在同一場巨大政治風暴中的亡命之徒。

陳盛沒有再說話,只是沈默地走到房間角落一個破舊的木櫃前,慢慢翻找出一個簡陋的急救包,裏面是他備下的繃帶和一些基礎的止血藥粉。他拿著東西走回Vegas身邊,蹲下身。

“忍著點。”他低聲說,聲音沙啞。

他伸出手,動作因為舊傷和此時的緊張而顯得有些笨拙,開始小心翼翼地解開Vegas那件被血浸透、緊緊黏在傷口上的襯衫。布料剝離皮肉時發出細微的嘶響,Vegas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下,額頭上滲出更多冷汗,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當猙獰的槍傷完全暴露在昏暗燈光下時,陳盛的呼吸微微一滯。但他沒有停頓,立刻將藥粉均勻地撒在創口上,然後用繃帶開始一圈一圈地纏繞、包紮。他的動作不算熟練,卻異常專註和仔細,仿佛在進行一項極其重要的儀式。

在整個過程中,兩人都保持著沈默。

狹小的房間裏,只有布料摩擦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空氣裏彌漫著血腥味、藥粉的苦澀,以及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沈重而覆雜的情緒。

物理上的靠近,讓他們無法再回避彼此的存在,那些被歲月和戰火掩埋的過往,似乎也隨著這無聲的救助,一點點從塵埃中浮現出來。

繃帶纏繞到一半,壓抑的沈默終於被Vegas打破。他側過頭,目光灼灼地釘在陳盛臉上,聲音因失血而低啞,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執拗:

"你那條線上的人都撤得很幹凈,為什麽偏偏是你?"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更尖銳的質問,

"當年日本人到底是怎麽盯上你的?"

Vegas的聲音因失血和壓抑的情緒而異常沙啞,這個問題在他心中顯然盤桓已久。

陳盛纏繞繃帶的手微微一頓,沒有立刻擡頭。昏黃的燈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片陰影。過了幾秒,他才用一種近乎平淡,卻帶著深刻無奈的語調低聲回答:

“因為幾顆磺胺藥片。”

他繼續手上的動作,將繃帶末端仔細塞好。

“送藥的漁民被抓了,受不住刑,供出了我。”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在兩人之間激起無聲的巨浪。他們都清楚那藥片的來源,但誰也沒有點破。

陳盛的語氣裏也沒有責怪,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充滿了命運嘲弄的事實。最終導致他暴露並墜入地獄的,恰恰是Vegas試圖拯救他的舉動。

說完這句,陳盛才擡起眼,看向Vegas。他的眼神平靜,卻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所有未竟之語和那段殘酷的過往。

Vegas閉上了眼睛,一時竟不敢看他。下頜線繃得極緊。一種深切的近乎窒息的無力感攫住了Vegas。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布局,最終卻以這樣一種不可控的荒誕的方式,反噬了他最想保護的人。

“我……”他喉頭梗塞,灼熱的愧疚與懊悔幾乎要沖破喉嚨。

陳盛卻仿佛沒有察覺他的失態,只是又低下頭,從急救包裏拿出幹凈的布,開始擦拭對方身上已經幹涸的血跡。他的動作很輕,聲音也淡淡的,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其實,我應該感謝那個送藥的人。”

他的指尖隔著布料,能感受到Vegas驟然繃緊的肌肉。

“如果不是那幾顆藥,我撐不到被日本人移進醫院。”

他頓了頓,擦拭的動作沒有停,

“等不到刑訊,肺炎大概早就讓我爛在商行那堆臭魚裏了。”

這句話像一道微光,輕柔卻堅定地刺破了Vegas心中沈重的陰霾。它不是寬恕,而是一種超越了恩怨,對生命本身殘酷邏輯的認知。陳盛接受了過去發生的一切,包括那些痛苦與荒誕,並將它們視作自己存活至今,扭曲但真實的一部分。

Vegas猛地睜開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陳盛。對方依舊沒有看他,專註地處理著傷口,側臉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平靜。

那一刻,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歲月、誤解與傷害,仿佛都被這簡單而殘酷的“感謝”悄然融化。活下來,比什麽都重要。而他們,都奇跡般地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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