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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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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成長

陳盛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家。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胸膛裏那顆心臟卻愈發狂躁地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跳脫出來。

那個隱秘的吻痕,明明只是皮膚上一小片微不足道的刺痛,此刻卻仿佛烙進了更深的地方,隨著每一次心跳,鮮明固執地提醒著他方才發生的一切。

他把自己關進書房,夜色在窗外濃得化不開。然而一閉上眼,黑暗中浮現的不是黑暗,而是Vegas在隔間裏那雙燒灼著瘋狂與絕望的眼睛,是他低沈嘶啞的質問,是他冰冷指尖與滾燙掌心交織的觸感……

那個他以為自己相識多年甚至曾無比親近的人,在那一刻變得無比陌生。

他仿佛從未真正了解過Vegas,那個優雅從容的商人皮囊下,竟藏著這樣一頭困獸。

而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當那頭困獸將他牢牢禁錮,宣告占有的時候,在憤怒與心寒之下,自己的靈魂深處,竟曾掠過一絲可恥的戰栗與悸動。

那次酒吧沖突之後,一種冰冷的清醒取代了陳盛心頭紛亂的熱度。於是,在不久後的華人商行酒會上,他不再像過去那樣刻意回避,而是有意識地周旋於各路商賈、買辦與報人之間,格外留意一切與 Vegas Pranaga相關的信息。

通過那些零散拼湊的傳聞、帶著艷羨或嫉妒的議論,以及一些檔案記錄的佐證,一個遠比他所知更為覆雜也更為危險的Vegas,逐漸顯露出輪廓。

Pranaga家族,古老的南洋貿易商,血脈中混雜著爪哇貴族與早期葡萄牙冒險者的血液。家族事業表面是橡膠與錫礦貿易,但老一輩人都知道,他們的第一桶金源於殖民初期模糊地帶的地下交易,與土著蘇丹、西方殖民者、乃至江湖幫會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Vegas的父親,老Pranaga,至今仍是家族幕後那雙看不見的手,以其精明、冷酷和將所有人視為棋子的掌控欲著稱。

Vegas的母親Isabel,是一位家道中落、擁有葡萄牙貴族血統的女士。她不僅將鋼琴、油畫與歐洲文學帶給了Vegas,更在他年幼時,於搖曳的燭光下,用輕柔的葡語為他講述祖先航海的史詩、那片遙遠歐陸的往事,以及她隨身佩戴的一枚、源自母族的小小十字架所承載的信仰與堅守。她的存在,是Vegas灰暗童年裏唯一的暖色與星光。她的早逝,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作為幼子,Vegas早早看透了父親唯利是圖、冷酷無情的本質,內心不再抱有絲毫期待。他從倫敦留學歸來後,表面上順從父親的安排,利用家族資源周旋於殖民地上流社會,建立自己的商業網絡,實則卻在暗中構建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獨立於家族灰色生意之外的“幹凈”王國。

夜色如墨,書房裏的自鳴鐘敲了三下。陳盛擱下筆,面前攤開的賬本字跡漸漸模糊。他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幾個時辰裏,自己不過是在裝模作樣,那些數字根本不曾入腦。

Vegas。

這個名字在他舌尖滾過千百遍,此刻卻帶著全新的重量。他曾以為看透了這個人:風流、善變、骨子裏透著商賈的算計。可如今拼湊出的真相,卻讓他坐立難安。

他忽然明白,Vegas的反覆無常不是玩弄,而是在鋼絲上行走的不得已。每一次推開他,或許都是把他推出危險的漩渦,而每一次失控的靠近,又是壓抑不住的真情流露。

這個認知讓陳盛心口發緊。他原本可以安心做個“被辜負者”,在道德高地上獲得解脫。可現在,他看清了Vegas獨自扛著的重擔:家族的壓迫,日本人的虎視眈眈,還有那些不為人知的其他。

他走到窗前,望著殖民建築尖頂的輪廓。這片土地上,每個人都在戴著鐐銬跳舞。他忽然羞愧起來。當Vegas在驚濤駭浪中周旋時,自己卻滿足於在淺灘記錄漁歌。

那個吻痕早已消退,但另一種印記卻深深刻下。他不能眼睜睜看著Vegas獨自沈浮,即便對方並不需要,甚至不會領情。

天快亮了。陳盛輕輕合上賬本,一個新的決定在晨光中漸漸清晰。他要繼續記錄,但不再只是漁歌號子。他要記錄這個時代的暗流,記錄所有在夾縫中求生的人們。

也許有一天,這些記錄能成為Vegas的退路,或者,至少能讓他明白,在這條孤獨的路上,他並非全然獨自一人。

吊扇在頭頂慵懶地旋轉,攪動著雪茄的青灰與茶點的甜香。陳盛端著一杯紹興酒,看似隨意地踱到窗邊一位面色紅潤的中年人身邊。那是米商周永福,海關署長馮裕祥的連襟。

“福叔,今日的叉燒酥可還合口?”陳盛自然地在他身旁落座,將酒壺輕輕推過去,“聽說馮署長最近雷厲風行,碼頭上那些夾帶私貨的可是叫苦連天。”

周永福瞇著眼呷了口酒:“馮裕祥?他如今也是看洋人臉色吃飯。”他忽然壓低聲音,食指在杯沿叩了叩,“上周三更半夜,稅警司的英國佬直接帶著新章程闖進他書房,現在連暹羅米都要按新規查!”

陳盛夾蝦餃的筷子微微一頓。稅警司直屬殖民財政廳,這般越級施壓絕不尋常。他替對方斟滿酒盞:“難怪最近貨船壓港嚴重,連Vegas先生的橡膠船都在錨地晾了兩天。”

“何止兩天!”周永福的酒意混著怨氣上湧,“日本商社的船倒都是優先通關,你說這世道……”他突然噤聲,警惕地看了眼四周,最終把後半句抱怨就著酒咽了回去。

陳盛在離席時已理清線索:稅警司正在繞過海關署長構建新的檢驗體系,而日本商社在此變革中獲得特權。當這樣的規則應用於橡膠貿易時,Vegas的“免檢通行”特權恐將失效。

陳盛倚在白色廊柱旁,手裏把玩著半杯殘酒,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掠過喧鬧的宴會廳。水晶吊燈下,日本「南洋物產」的代表松本彥太郎正微微躬身,與殖民政府財政秘書哈靈頓碰杯。

松本遞雪茄的動作行雲流水,哈靈頓接過時指尖在松本袖口微妙地停頓半秒。陳盛註意到有張淺金色卡片滑入英國人掌心。兩人隨即轉向陽臺,背對人群低聲交談,哈靈頓不時用煙鬥輕敲欄桿,這是他與親密盟友商議要事時的習慣動作。

與此同時,陳盛餘光瞥見潮州幫的林坤正穿過拱門。這位掌控碼頭苦力行的幫派領袖本該從側門入場,此刻卻徑直走向餐臺取龍井茶糕。那裏恰是松本與哈靈頓的視覺盲區。當侍者不慎將茶湯濺到林坤長衫時,松本突然結束談話轉身, "偶然" 經過林坤身旁遞出手帕。

三人在十秒內完成兩次無聲交匯,陳盛在心中勾勒出三角關系:哈靈頓為日商打開政策缺口,林坤負責碼頭執行,而他們謀求的很可能是日本貨船的特別通行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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