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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會秘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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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會秘聞

在總督府富麗堂皇的聖誕舞會上,陳盛端著酒杯,目光不由自主地穿過人群,追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Vegas正站在總督身邊,一身白色禮服,從容周旋於洋人顯貴之間,那份天生的契合感,讓他在一眾東方面孔中顯得格外出挑。

正當陳盛為那幅景象感到些許疏離時,幾句刻意壓低的議論,伴隨著香檳的氣味飄入他的耳中。

“瞧他那樣子,真以為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了?” 一個略帶酸味的聲音說道。

“你可別小看他,” 另一個更了解內情的華商壓低嗓音,“他母親據說是位有葡萄牙血統的暹羅貴族小姐,真正的美人,可惜紅顏薄命。所以他身上流著一半洋人的血,也難怪能在洋人圈子裏混得開。”

“原來是個‘雜……’” 先前那人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似乎有所顧忌。

混血紳士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接過話頭:“所以他父親,那位手段狠辣的先生,才把他這把‘好用的刀’派到這裏來。在我們看來是隔閡,在他那裏,卻是通吃的便利。”

這些只言片語,像一塊塊冰冷的拼圖,在陳盛心中瞬間拼湊出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Vegas。

一個在東西方世界的夾縫中長大的混血兒。他的洋人血統讓他被一部分華人疏遠,而他的東方面孔和背景又註定他無法被洋人核心圈子真正接納。他所有的優雅從容玩世不恭,都是在雙重夾擊下磨礪出的生存智慧。他不相信任何群體的“忠誠”,因為他本身就不屬於任何一個完整的陣營。他厭惡主家那套“家族情義”的做派,因為在絕對的利己主義者父親手下,他學到的是更冷酷的生存法則。

陳盛再次望向那個被簇擁著的、光芒四射的男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猛地觸動了。他看到的,不再只是一個強大危險的同盟,更是一個在夾縫中為自己開辟出一條血路,孤獨而堅韌的靈魂。

Vegas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轉過頭,穿越整個喧鬧的舞廳,精準地捕捉到了陳盛。他臉上公式化的微笑未變,但眼神深處,卻朝陳盛極快地掠過一絲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光芒。

舞會的喧囂被厚重的門扉隔絕在外。陳盛剛踏入這間僻靜的吸煙室,便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攬了過去。

Vegas的手臂堅實有力,將他固定在身前,低沈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審度,在他耳邊響起:“晃神了一晚上,陳二少。是在看那些水晶燈,還是在看我怎麽把那些老狐貍耍得團團轉?”

陳盛沒有掙脫,反而在這充滿掌控感的姿態裏低笑了一聲。他擡手,不是整理,而是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Vegas胸前那枚冰冷的鉆石領針,發出輕微的脆響。

“看明白了,”他仰頭迎上Vegas的目光,眼底清亮,是棋逢對手的銳利,“你布了一晚上的局,每一個笑,每一句話,都是落子。總督是你今晚擒的‘王’。”

Vegas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興趣被徹底點燃。

陳盛向前半步,拉近了最後一點距離,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甘人後的熾熱:“站在那個位置,感覺如何?是不是比我們在這裏廝混,更刺激?”

Vegas喉間滾出一聲低沈的笑,一口不輕不重地咬住了陳盛的耳垂,手也上他後腰,將人更緊地按向自己,含糊道:還是在,”他的嘴唇摩挲著那片泛紅的皮膚,

兩人正黏黏糊糊地交換著灼熱的氣息和情話,走廊上突然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竟是直奔這間吸煙室而來。

Vegas反應極快。

他猛地攬著陳盛的腰,敏捷地旋身,將兩人一同藏進了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之後。狹小的空間瞬間被彼此的身體和氣息填滿,黑暗中,只能聽到對方近在咫尺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哢噠”一聲,門被推開。

兩道身影閃入,反手關上門。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後,陳盛的背脊瞬間繃緊。

黑暗中,只聽一個聲音用日英夾雜的語言低聲道:“…Xら、XXした。The Governor's shipping schedule…(看,拿到了。總督的航運時刻表…)”

另一個聲音回應,帶著壓抑的興奮:“Good. The hydrographic data…地図XXわXて…must be sent back together。(好。那份水文數據,和地圖一起,必須一並送回去。)”

“The British are fools.XX見Xいる(英國佬是白癡,還在做夢)” 先前那人冷哼,“But be careful.XX耳あり。(但要小心,隔墻有耳。)”

對話短暫而高效。不過一兩分鐘,門被拉開又關上,室內恢覆了死寂。

窗簾後,Vegas捂在陳盛嘴上的手緩緩松開。在絕對的黑暗裏,陳盛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這個男人周身的氣息已徹底改變。之前的慵懶與情欲,被一種獵豹發現獵物時的冰冷的興奮所取代。

陳盛自己的心跳也如擂鼓。那些英文詞匯像冰錐一樣刺入他的意識:航運時刻表、水文數據、送回去。

Vegas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奇異的笑意:

“XこXXか、my dear?(聽到了嗎,我親愛的?)” 他完美地覆刻了那種日英混雜的腔調,語氣卻危險而迷人,“XXが……the real game。(這才是,真正的游戲。)”

窗簾重新拉開,舞會的浮光再度滲入。陳盛看著Vegas臉上那副智珠在握甚至帶點戲謔的神情,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你知道他們是誰?”

Vegas轉過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月光在他側臉投下一道冷峻的線條。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回一個問題,目光卻銳利如刀,緊緊鎖住陳盛的眼睛:“你覺得他們是誰?”

“日本人。”陳盛答得毫不猶豫,那些零碎的日語單詞和“水文數據”之類的詞,指向再明確不過。

“他們在測繪我們的海岸線,覬覦我們的港口。他們是敵人。”他用了“我們”這個詞,將自己和Vegas,乃至腳下這片土地,劃在了同一個陣營。

Vegas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松動了一下,像是冰雪初融。陳盛話語裏那份清晰的敵我判斷和下意識的認同,取悅了他。

“沒錯,是敵人。”他向前一步,姿態重新變得親昵,手臂自然地環上陳盛的腰,但說出的話卻比剛才更加危險,“所以,你覺得我們該怎麽做?是立刻沖出去,像個英雄一樣揭發他們?”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的調侃,仿佛在逗弄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獸。

陳盛被他圈在懷裏,卻能感覺到這話裏蘊含的試探。他並非天真之人,略一思索便搖頭:“那太蠢了。你會打草驚蛇,也會暴露你自己。”

“聰明。”Vegas低笑,獎勵似的在他額角印下一個吻,隨即附在他耳邊,聲音輕得像一陣煙,卻重如千鈞:“所以,記住今晚。記住他們的臉,記住他們想要什麽。”

“有些戰鬥,不在戰場上,而在舞池裏,在酒桌上,在貿易清單上。”

他沒有承認任何事,卻仿佛說出了一切。他松開陳盛,為他拉開休息室的門,門外舞會的喧囂瞬間湧入。

“回去吧,陳二少。”他臉上又掛回了那副洋行代理的倜儻笑容,“別忘了,你我只是在這裏,抽了根煙。”

陳盛看著他,心臟在胸腔裏沈重而有力地跳動。他明白了,他踏入的不僅僅是Vegas的情感世界,更是一個沒有硝煙,卻同樣關乎存亡的隱秘戰場。而Vegas,正是這片陰影戰場裏,一個優雅而致命的獵手。

之後的幾日,陳盛都沒有見到Vegas。就在他心神不寧,猜測對方是否正身處險境對付日本人時,一輛線條流暢、引擎聲低沈的黑色新車,毫無預兆地停在了他商行的樓下。

車窗滑下一半,Vegas戴著墨鏡,側過頭,用那副陳盛再熟悉不過的、帶著點懶散笑意的腔調叫道:“阿盛。”

陳盛雙目一亮,幾乎是跑著過去,連日來的擔憂瞬間化為雀躍。然而,當他靠近,視線越過Vegas,清晰地看到副駕駛座上那個穿著合體西裝的日本人時,他臉上的笑容和腳步一同僵住了。

是那天晚上,在休息室外用日英夾雜的言語談論“航運表”和“水文數據”的兩人之一。

就在這時,那日本人動作利落地推門下車,面帶程式化的微笑,對著陳盛就是一個標準的近乎謙卑的鞠躬。

“陳先生,幸會。鄙人小野,隸屬於‘南洋物產株式會社’。Vegas桑經常提起您,說您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他的英語很流利,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就在陳盛還在發楞的時候,他又到“鄙人還有要事,告辭了。”說完,他再次微微欠身,轉身快步離去,迅速消失在傍晚的人流中。

陳盛站在原地,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與南洋傍晚的悶熱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猛地轉頭,看向車裏的Vegas。

Vegas終於摘下了墨鏡,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只是平靜地回視著他,仿佛剛剛送走的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商業夥伴。

“上車。” Vegas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陳盛拉開車門,坐進還殘留著那個日本人氣息的副駕駛座。他沒有看Vegas,只是目視前方,聲音因極力克制而顯得有些發顫:

“你最好解釋一下,Vegas。”

Vegas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側過身,手指輕輕拂過陳盛緊繃的下頜線,眼神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解釋什麽?” 他慢條斯理地反問,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弧度,“解釋我為什麽和我們的‘敵人’談笑風生?”

Vegas的手指在他下頜流連,帶著一種危險的溫柔。

陳盛咬了咬下唇,隨即松開。他勉強自己笑了一下。

“是我大驚小怪了。” 他轉過頭,目光清亮地迎上Vegas探究的眼神,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不管是誰,想在這片土地上站穩腳跟,分一杯羹,都免不了要來討好總督身邊的紅人。日本人,自然也不能例外。”

這番話,既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為Vegas的行為下一個最合乎邏輯的註腳。他將一場可能關乎家國安危的危險接觸,輕描淡寫地歸結為了司空見慣的商業逢迎。

Vegas眼底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激賞。他收回了手,重新發動了汽車,引擎發出低沈的轟鳴。

“聰明。” 他目視前方,操縱著方向盤匯入車流,語氣恢覆了往常的慵懶,卻又多了點什麽別的東西,“所以,陳二少現在明白了?我這裏,沒有什麽非黑即白的童話。只有利益,和更大的利益。”

他側過頭,飛快地瞥了陳盛一眼,眼神在暮色中晦暗不明。

“現在,陪我去試試這輛新車的性能。順便告訴我,你這幾天有沒有想我。”

車子加速,窗外的風景開始飛速倒退。陳盛靠在椅背上,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心臟卻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他明白,自己剛剛輕描淡寫跨過的那條線,並非通往安寧,而是踏入了一個更為覆雜、也更為真實的世界一個由Vegas主導的,在刀尖上跳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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