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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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元旦後長青氣溫驟降,冷空氣席卷過城市,壓得人彎下脊背,彼此照面都變成了點頭之交。

教室裏最常講的小話變成了窗戶關了沒,門關了沒,厚厚摞起的每一疊書後都蜷縮著一只被凍熟的基圍蝦。

姜嘉蔚從夏天起沒再剪過的頭發長長了不少,這會這個溫度就更舍不得剪了,雖然學校不允許披發,但紮成低馬尾塞在圍巾裏還是能起到一點保暖作用。

開始準備演講比賽來比往常早起一個小時的習慣保持了下來,站在樓頂,偶爾會看見飛機飛過留下的白色軌跡,無端地給原本清晰背誦文本的思緒插上空白的一幀,要好一會才能反應過來繼續下去。

跨年夜那天過後,家裏的座機再沒有陌生的號碼進入過。

“早啊。”

姜嘉一從房間睡眼惺忪出來,撓著腰間的癢癢肉,“早啊姐。”

桌上的豆漿冒著熱氣。

姜嘉蔚一目十行地翻著手邊的一本高考作文,一邊啃著一塊玉米。

在吃飯這件事情上,她很少能夠做到一心二用,但姜嘉一發現好像是從決定參加演講比賽開始,這項潛能就被激發了出來。

“姐。”

“嗯?”

喊了稱呼沒後文,姜嘉蔚朝姜嘉一投去視線,對方將手上剝好的雞蛋遞給她,掩飾原本想要開口說的話語,“給。”

“我不吃,我剛剛吃了一個了。”

姜嘉一於是收回手,臉上的表情就寫著有事,但姜嘉蔚好像隱約能猜到他想說什麽,也就裝傻沒看到,吃掉最後一口玉米,將已經變溫的豆漿喝掉,起身回房間換校服。

姜嘉一看著關上的房門,又將視線滑向客廳的座機,最終定格在電視機旁的玻璃魚缸,映在墻上的倒影有魚群搖曳而過。

因為父母職業開店的原因,從小到大,他們姐弟倆身邊最不缺的就是玩伴,但姜嘉一覺得一起吃過那麽多頓飯的穆正熙理應是不一樣的,可從猝然銷聲匿跡在暑假後的身影讓他現在又覺得其實也都是一樣。

甚至不免抱著更惡意的揣測,像穆正熙這樣的富家公子哥,也許有過短暫的真心實意,但估計也很快就被遇到更新鮮的人和事就蓋過了吧,更別提他明年還要出國上大學。

姜嘉一譴責之前覺得他應該是個不錯對象的自己,在心裏慶幸過很多次幸好及時發現,也不至於真的助攻做出將他姐推入火坑的蠢事。

可是他忽略的問題是,如果…穆正熙對姜嘉蔚而言也不一樣的話,該怎麽辦。

21世紀英語演講比賽總決賽的地點就在漢陽。

姜嘉蔚換好衣服,已經收拾好餐桌的弟弟還沒去學校,靠站在桌前,見她走出來直起身喊了聲姐。

姜嘉蔚失笑,“怎麽了你今天?”

“沒啊。”伸手搭過她肩膀的人身高已經是需要她仰視的程度,但懶散著骨頭貼在自己身上的樣子還是跟小時候沒什麽兩樣。

低溫遲緩了動作但沒凝滯住時間,黑板旁掛上了高考倒計時,但率先到來的是本學期的期末考試周。

好在最近氣溫回升,艷陽高照下黑色簽字筆也配合地順滑在紙上寫下字跡,而不是凍得像條哆嗦的蛇。

兩天考試結束。

沈悶的氛圍在假期即將到來的興奮中一掃而光,教學樓桌椅搬動的聲音哐當響。

天花板都仿佛在搖晃。

穆正熙擡頭看了眼,直到眼睛發澀出現重影,醫護人員陸續地從病房撤出,主治醫生也出來了。

“我能進去了嗎?”

“可以的。”

穆正熙於是禮貌地對對方點了個頭,從頭到尾都無視掉曾媛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轉身進了病房。

腳步聲全部遠離,病房又恢覆了安靜。

穆正熙坐在床邊,聽著監護儀發出的平穩而規律的聲響,伸出手在半空中停滯許久,像怕戳破飄浮的泡泡最終沒敢落下。

敏霞站在他身後,見狀,扭過頭,壓抑著抽泣聲,走出了病房。

接到消息的穆少青和穆正霆也趕了過來。

“你臉色怎麽回事?吃過晚飯沒?”

穆少青擰眉看著坐在沙發上如雕塑一般的小兒子,擡腳踢了踢他小腿。

穆正熙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落下。

曾媛進來,穆少青走上前,“怎麽說?”

在回答之前,她先看向了穆正熙,直接起身的人擡腳就往外走,餘光掃過走廊處穿著黑色西服的一張寸頭國字臉面孔,左眼底下一道疤痕,腦子如觸電般回閃過模糊畫面,腳步退回。

穆正熙上下打量了下對方,語氣略帶不善地問道:“你誰啊?”

男人朝他點頭微鞠躬,客氣而又尊重道,“我是小穆總的保鏢兼司機。”

“穆正霆?”

“是。”

“新來的?”

“有半年多了。”

“你叫什麽名字?”

“林強。”

後腦勺像是被這兩個字重擊了一拳後產生了眩暈感,視線變得忽明忽暗,像被人伸手掏進喉管下意識反胃想要嘔吐,穆正熙伸手撐住墻壁,一旁的保鏢見狀立馬上前扶住他。

緊接著四面八方湧來的聲音撞得他耳膜生疼。

“別碰我。”

徒勞地用虛弱的力氣扯掉纏繞在他身上粘膩的水草。

“別碰我。”

“正熙!!!醫生呢!!!還不快叫醫生!!”

“正熙,是我,我是媽媽,我是媽媽。”

“別碰我……”

“別……”

沈積的淤泥在重物落下後四散浮起,攪亂一池清水。

【“餵你好,請問你是穆正熙先生嗎?”

“我是,怎麽了?我太太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她在湖濱十字路口那發生了交通事故,現在被送到第一醫院搶救了。”

穆正熙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的醫院,他拿著筆在護士遞過來的一張張白紙黑字上突然忘記自己的名字要怎麽寫,恍惚地問著,“等一下,穆正熙三個字要怎麽寫?”在對方的教學下,一筆一畫跟初學者一樣顫抖歪扭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聽著醫生講那些連起來不知道該怎麽理解的漢字語句,只能艱難地挑選著重要的詞匯努力去聽懂。比如懷孕。比如流產。

“那我太太怎麽樣?我太太怎麽樣?”

“我老婆沒事吧?”】

【“肇事司機已經抓到了,是…穆總的司機,林強。”

“他說,他…原本只是想要…報覆穆總,想讓他也體驗看失去老婆孩子的滋味,只是…沒想到姜總剛好那天也在車上。”

穆正熙聽見這話偏頭笑出聲來,舔了舔嘴唇。

和下屬的老婆勾搭不清的穆正霆惹來狗急跳墻的後果,付出的代價是他重癥病房的妻子和一個尚未知曉存在就失去的孩子。】

【“眾協集團長子穆正霆滑雪發生嚴重意外,頭部重傷陷入昏迷。”】

【“你想要孫子,隨便叫你外面的哪個私生子去給你生,恕我無能為力。”

文件砸過來被自己預判著躲開了,瞥了眼坐在辦公桌後的穆少青,一如當初他決意要和姜嘉蔚結婚穆少青要求他簽下退出家族信托基金協議時般的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鄙夷。

“要是沒有私生子的話,趁你還行,趕緊去生一個。”

三十四歲的穆正熙擁有了更多籌碼在手上,不能再講年少輕狂,也不能再當成毛頭小子看待。但因為是重感情的小兒子,所以軟肋又實在好拿捏。

穆少青冷眼看著人,輕飄的語氣道:“我已經把這件事告訴姜嘉蔚了。”

果不其然,對方眼神驟變。

“誰他媽允許你這麽做的!”

“我只不過是替姜嘉蔚的知情權打抱不平一下。”穆少青擰好鋼筆,露出多看一眼都嫌沒用的眼神,“弱精癥,虧你他媽說得出來這種借口!”

“不管你是去人工受孕,還是找個別的女人,總之明年年底我要見到孩子。”

“你他媽真是瘋了!”】

【“那你就可以這樣騙我嗎?!我的孩子我卻沒有知情權?!!”

“穆正熙你不覺得你很殘忍嗎?!你這樣做和你爸爸又有什麽區別?!”】

【穆正熙走進廚房,拽過站在洗碗池前的姜嘉蔚,脖子上被抓出的紅痕滲著血跡,手臂上已經結痂的傷口再次裂開。

“別再管她了,我讓你別再管她了,你是不是聽不懂我說的話!”

“這是我需要承擔的責任和義務!不是你的!!”

發紅的眼睛布滿紅色的血絲。

姜嘉蔚靜靜地看著他,良久,開口輕聲道:“我聽得懂穆正熙,我不蠢。”抽出自己的手,別開視線,扭了扭手腕,拿出了一個新碗,強忍著情緒用盡量平緩的語氣看著他說:“失去孩子的媽媽很可憐,沒有媽媽的小孩也很可憐。”

發酵在空氣中的中藥味道,只是聞都讓人覺得舌根發苦。

穆正熙轉過身,胸腔劇烈起伏著,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捂住下半張臉。】

【“如果給你選擇一個時間節點,時空倒流你會想回到什麽時候?”

“嗯…其實我第一瞬間跳出的想法是回到我媽……”說到一半,情緒一下子上來的人說了句抱歉,姜嘉蔚咬著嘴唇,久久沒有說話。

一旁的助理遞了盒紙巾上來,姜嘉蔚將紙巾按在眼睛上,眨了眨,吐了口氣,笑了下,“提到我媽……對不起……”幾乎開口的瞬間再次崩潰。

主持人示意攝影機暫停。

她仰頭看著天花板,手給臉扇了扇風,花了好一會的時間平覆。

“好了,可以了,不好意思。”

“我剛剛第一想法是想說回到我媽還活著的時候,大概讀幼兒園的時候,但是後面一想,如果回到那時候,那等於就是說後面要讓她再承受一次病痛的折磨,我覺得。”姜嘉蔚手撐著臉,停頓了下,“我承受不了,我也不想她承受。”

“那你會想過說時間倒流嗎?還是說過去了就過去了,那就是向前看,不要再回頭了。”

“其實如果有可能,我可能會想回到我讀高中的時候。”

“為什麽?”

“因為我挺後悔高中時候沒有好好讀書的說實話,我沒有體驗過大學生活,當然這個是我自己個人原因,不是外界寫的說我是因為家裏原因什麽之類的。”

“不過假如說當時你考上大學之後,你可能就不會從事化妝師這個行業,也可能不會遇到你現在遇到的人和事,就等於可能是開啟不同的人生了。”

“對,所以還是想體驗看看不同的人生活法。”

主持人玩笑說:“那可能也遇不上穆總了。”

姜嘉蔚沈默了片刻,淡淡一笑,“有緣分的話還是會遇到的。”

“哈哈這麽說穆總會不會有意見。”主持人看了眼攝影棚下的穆正熙,他禮貌地也朝對方點了下頭。

“所以…其實可以理解為假如人生能夠重來一次話,不會再選擇現在這樣的生活了是嗎?”

“是,可以這麽理解。”

“為什麽?因為以世俗的標準來看的話,其實你的人生算是非常圓滿的,不管是事業還是家庭,已經是大多數人無法企及的高度了。”

姜嘉蔚笑著,思考了好一會,才慢慢地回答主持人說:“因為太辛苦了,這樣的人生太辛苦了。”

穆正熙垂下眼眸,轉身走出了影棚。】

【“我們離婚吧。”

“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

病房的燈光刺眼到眼睛發痛。

“哥你醒了!!!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昨晚得知他暈倒消息就立馬趕來醫院陪護了一晚上的穆亞珊咋呼起身,“我去喊醫生。”

穆正熙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喉結滾動了一下,艱澀發音,“幫個忙。”

“讓我,一個人待會。”

“哥……”

“求你了。”

穆正熙重新閉上眼睛。

眼角流出眼淚蜿蜒落入鬢角。

到底是誰,更幸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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