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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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關機，又是關機，搞什麽呢張超，不是手機不離身的嗎。”
病房內來回踱步的人氣不打一出來嘀嘀咕咕念，晚上打過去的時候居然還是關機。
手指停頓在鍵盤上，咬著下唇，猶豫了好久，按下第一個鍵，而後又刪除撤回。
“叩叩叩。”
門打開，守在外面的保鏢禮貌開口，“小少爺，我們該回去了。”
敏霞看了眼穆正熙，沈下臉的人沒有馬上回話，過了一會，走了過來將手機還給了她，交代，“霞姐，一會如果是這個號碼的人有回電過來，你就告訴他，讓他明天晚上下了課打過來。”
敏霞在他飛快的語速中接收信息，點著頭，連聲應好。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的話，穆正熙顯然是又被曾媛看管起來了。
敏霞拉住他的手臂，“好好的，你媽她也只是擔心你，別跟她犟。”哄小孩一樣的語氣帶著擔憂。
“嗯知道，不用擔心。”
穆正熙拍了拍她的手，臉上的表情不是小時候那樣要你死我活的不服氣，但不知道為什麽，明顯成熟許多的態度卻讓人更加地不安。
回家的路上，等待紅綠燈的間隙，看見路邊有賣烤紅薯的攤子。
冒著白色的煙氣，降下車窗就能聞到的香甜氣味。
【“燙燙燙！！姜嘉蔚！”
“燙嗎？抱歉抱歉。”
“現在呢？你用嘴唇先碰一下。”】
“路邊停一下。”
副駕駛回頭，眼神詢問原因。
穆正熙：“我要買個烤地瓜。”
保鏢向司機點頭表示許可。
穆正熙伸出手，“給我點錢，回去找你們曾總報銷。”
一張紙鈔放在了他的手上。
他下了車，保鏢也跟著下了車。
等待大爺打包紅薯的時候對方還貼心地指了指旁邊的糖炒栗子，“糖炒栗子要吃嗎？”
這是把他當成小孩看了。
穆正熙冷眼瞧了對方一眼。
“您好，這個板栗幫我稱半斤。”
“好嘞。”
懷抱熱乎的烤紅薯和板栗進家門的穆正熙自帶香氣，很是引人註目，坐在客廳的曾媛看著他護食地抱著懷裏的東西，目不斜視地上了樓回了房間，視自己如空氣。
穆正霆往沙發後一躺，手攤開，饒有興味地看著他這個親弟的背影。
劃了十字口的板栗剝殼其實不怎麽難，穆正熙找到了訣竅，已經從一開始的不熟練到可以完整地剝出一整個。
反鎖的房門門把被人往下按了幾下後沒了動靜。
過了會，傳來鑰匙入孔的聲音。
這麽沒有禮貌的行為只有穆正霆會做。
穆正熙頭也不擡地對著門口的人道：“滾出去。”
穆正霆看著跟做實驗一樣書桌前專註地剝著板栗殼的人，無視這句不痛不癢的警告，邁步走了過來。
穆正熙擡起眼睛，“你聽不懂人話？”
穆正霆伸出手，隨意地拿起一顆板栗往嘴裏一塞。
板栗殼朝他砸來的時候提前一秒預判著往旁邊閃躲了一下，穆正霆往桌上扔了兩張東西過來，“藏好了。”微微俯身，語氣輕佻，“好好睹物思人吧，別說你哥沒幫你啊。”
在看見對方被挑起情緒卻極力隱忍的情況下又故意加了把火。
撇了撇嘴，挑釁道：“眼光可真差啊穆正熙。”
穆正熙盯著眼前這張臉，忽然低頭笑了，要論截止目前為止的人生排名做過最後悔的事情，莫過於在年少無知時企圖成為一名討哥哥喜歡的好弟弟。
穆正熙拿起桌上的照片，輕聲道：“謝謝你啊哥。”
“客氣了弟弟。”拍了拍他頭頂的人這樣說，“畢竟我們是親兄弟嘛。”
穆正熙將照片小心地放進抽屜，緩緩站起身了。
“哥。”
回過身的人正巧躲過正向砸向他的臺燈，偏頗地落在了肩膀上，於是這場架就有了個很好的開始理由。
曾媛聽到聲響後上來的畫面就是血脈相連的兩個人，變成互掐著對方弄不死對方不罷休的仇人。
沒什麽來得比這一幕更讓一位母親感到心驚。
後退了半步的腳步被人扶住。
“還不上去拉開他們！”
黏得死緊的兩個人被像是撕掉一塊皮膚上血肉模糊的死皮一樣扯開，各自身上都有血跡。
穆正霆擦過嘴角，喘著氣的嗤笑如蛇信子，“穆正熙，你就不應該生出來。”
穆正熙脫口而出反擊道：“是嗎？當初那片海也應該淹死你。”但說完的下一秒就心生後悔了，看見穆正霆的拳頭揮舞過來時，他並沒有閃躲。
“正霆！！！”
擋在穆正熙面前的曾媛讓差幾厘米就砸到臉上的拳頭生生止住。
放下拳頭的人冷冷地盯著她看了幾秒，嘴角勾起，“噢對哦，差點忘了這是我親弟弟，謝謝你的提醒啊。”嘲弄地喊了一聲，“媽。”
歪了下頭看向被曾媛擋在身後的穆正熙，“你說你怎麽運氣總是那麽好呢弟弟，媽媽總是向著你。”
沒等穆正熙說話，沈下臉的曾媛先開口，嗓音沙啞地呵斥道：“夠了！”
還算有份量。
穆正霆收起笑容，睨了她一眼，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穆正熙背靠向身後的墻壁，原本桎梏著他的傭人開始蹲身收拾起地上的碎片狼藉。
側過頭的曾媛問：“為什麽打架？”
穆正熙淡淡道：“是他來的我的房間，你應該問他。”
樓下傳來引擎啟動聲。
穆正熙由衷地心裏感嘆，成年了就是好啊，擡腳走進了浴室。
溫水沒過腳背，浴缸的水位一寸寸往上升，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拇指在食指指跟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恐怖的窒息感如水汽一般圍繞侵襲進腦子，但溫暖的水溫又詭異地讓人覺得有想要溺死於此的想法。
據說人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本能會下意識會喊的不是救命而是媽媽。
穆正熙驗證過，是這樣沒有錯。
拉住他的手的曾媛將他抱在懷裏浮出水面，“正熙，正熙，正熙，媽媽來了，是媽媽啊。”
噢是媽媽啊，是他的媽媽啊。
閉上眼睛，海浪侵襲而來的畫面不受控地在腦海裏一遍遍上演，曾媛捂住臉，顫抖著手接過穆少青遞過來的水，吃下了藥。
該怎麽解釋該怎麽說，是因為弟弟離得近所以先抓住了弟弟的手，是因為她的力量實在是太弱了只夠抓住一個弟弟，是不論哥哥還是弟弟對於她而言都是不可失去的重量呢。
但事實上或許從一開始她就已經全部搞砸了，做母親的這門功課她的母親沒有給過她答案，而如今她朝著姑姑養育她的範本逐漸變成最初自己最討厭的模樣。
“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
穆少青聞言，將水放在了床頭邊上，關上了房門。
書房裏。
跪在地上的兩個人安靜地一言不發，一副任人宰割的態度，默契是對於打架的原因兩個人都閉口不談，穆少青站在窗戶邊看著樓下被填起改成花房的泳池，緊蹙的眉頭一直沒松開。
穆正霆的後背被猛地踹了一腳，整個人往前一撲，穆正熙瞥了一眼，他的那腳已經先挨過了，一人一腳還算公平。
在這種氛圍下還令他絕望到想笑的是，上一秒還被他羨慕的穆正霆一個電話同樣就出現在了書房，狗繩也還套在他的身上，充其量也不過是允許活動範圍長了點而已。
“下次再被我聽到誰敢這樣跟你媽說話，我就讓你們兩個知道死字是怎麽寫的。”
“明天早上去跟她道歉！”
矛盾的是，穆少青和曾媛的感情雖然破裂到幾乎不可愈合的地步，但在維護她作為母親的身份和威嚴上他又永遠首當其沖。
穆少青出了門，但沒說讓他們倆起身。
那意思就是要他們跪一晚上了。
脖頸上的抓痕還在火辣辣地疼。
穆正熙閉著眼睛，張口道：“照片哪裏來的？”
穆正霆扶著脖子扭了下，答非所問，“你媽以你的法名給長青第三中學捐了一筆錢，可能是怕你真被這情劫給克死了。”撐地站起身，癱在一旁的沙發上。
穆正熙直接就地一坐，支起一條腿，什麽也沒說了，窗外雪越下越大，他摸了摸掛在胸前的吊墜，緩緩地往身後一躺。
穆正霆恨他其實也很正常。
因為他的到來，不僅讓穆正霆此前所擁有全部都降級為二分之一，更是由於和家裏八字不合的自己讓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腐蝕到只剩下一具軀殼。
穆正熙說：“晚上說的那句話，對不起。”
這句道歉是真心實意的。
仰頭看著天花板的穆正霆沒應。
不過穆正熙並不是很所謂，他只是想說就說了，至於穆正霆原諒與否那與他無關，他將手枕在腦後，書房裏淡淡的檀木香氣實在是渲染了一個很好的入眠環境。
但睡了一晚上的硬地板後果就是第二天一早醒來時，全身骨頭都在作痛，天色熹微，不過沙發上的人已經不在了，穆正熙艱難地撐地起身，掌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另一只手好像按壓到什麽東西，拿起一看，是一管藥膏。
給一刀再給一顆棗，穆正熙在此刻深切地意識到這樣的割裂情感好像就是他們家的特色。
穆正熙爬起身。
書房的桌面上擺放著的幾個相框，穿婚紗的曾媛，第一天上幼兒園的穆正霆，還有穆正熙一周歲時他們一家四口在雲杉寺的合影。
穆正熙推開門，腿腳有些別扭地走著回到自己房間。
房門外擺放的透明花瓶下壓著張白色紙片，曾媛伸手拿過，上面寫著對不起三個字，落款是穆正熙。
小的時候兩兄弟打架被穆少青教訓，穆正熙總是哭得最慘也是最快認錯的那個，抽抽噎噎地抱著她的腿說媽媽我錯了對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然後還要委屈地為自己自證一句，可是是哥哥先不分我玩的。再大點後，差不多是上小學三年級後，被罰跪被打也還是會哭，站在她面前抹著眼淚低著頭說對不起媽我錯了。然後上了初中，道歉就變成了寫紙條，壓在插著她喜歡的藍紫色鳶尾花花瓶下，寫對不起媽，我錯了，落款正熙。
敏霞見到曾媛總會有種說不出來的局促感，一部分是她和蔣文卿的緊張關系，另一部分是她本人的氣質，和帶她長大的檢察長姑姑如出一轍的淩厲，不茍言笑時壓迫感更是極強。
但今天，披散著頭發的曾媛面不帶妝，臉色憔悴，穿著一身簡單的灰色運動休閑服更顯氣色黯淡，她站在病房外，似乎站了很久的樣子，又讓敏霞覺得，她又何嘗不是個正在承受著即將失去母親這樣痛苦但卻又偽裝著不想表達的孩子呢。
她輕點頭對敏霞打了個招呼，“阿姨。”
“誒，剛給你媽媽洗了臉，她這會狀態看起來不錯，你進去陪她會，我去吃個早飯。”
曾媛不常進病房，大概就一周一次。
但醫院一周會來個兩三次。
“好的，您辛苦了。”
“說的哪裏話。”
病房沙發前的茶幾上紅色的玫瑰鮮艷，曾媛視線在那上面停留了幾秒。
站在病床旁的時候盡管知道躺在這裏的人已然完全感受不到，但動作還是下意識地會有些許無所適從，她落座旁邊的陪護椅。
沈默著久久無語。
撐在病床上的手合掌擋住抿緊的嘴唇，扭頭看見明媚的陽光落在銀白的頭發上，無神的瞳孔也染上了神采，條件反射的手指抽動著觸碰到了衣服，聲響十分細微。
白色的床單被滴落的眼淚暈開一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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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機，又是關機，搞什麽呢張超，不是手機不離身的嗎。”
病房內來回踱步的人氣不打一出來嘀嘀咕咕念，晚上打過去的時候居然還是關機。
手指停頓在鍵盤上，咬著下唇，猶豫了好久，按下第一個鍵，而後又刪除撤回。
“叩叩叩。”
門打開，守在外面的保鏢禮貌開口，“小少爺，我們該回去了。”
敏霞看了眼穆正熙，沈下臉的人沒有馬上回話，過了一會，走了過來將手機還給了她，交代，“霞姐，一會如果是這個號碼的人有回電過來，你就告訴他，讓他明天晚上下了課打過來。”
敏霞在他飛快的語速中接收信息，點著頭，連聲應好。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的話，穆正熙顯然是又被曾媛看管起來了。
敏霞拉住他的手臂，“好好的，你媽她也只是擔心你，別跟她犟。”哄小孩一樣的語氣帶著擔憂。
“嗯知道，不用擔心。”
穆正熙拍了拍她的手，臉上的表情不是小時候那樣要你死我活的不服氣，但不知道為什麽，明顯成熟許多的態度卻讓人更加地不安。
回家的路上，等待紅綠燈的間隙，看見路邊有賣烤紅薯的攤子。
冒著白色的煙氣，降下車窗就能聞到的香甜氣味。
【“燙燙燙！！姜嘉蔚！”
“燙嗎？抱歉抱歉。”
“現在呢？你用嘴唇先碰一下。”】
“路邊停一下。”
副駕駛回頭，眼神詢問原因。
穆正熙：“我要買個烤地瓜。”
保鏢向司機點頭表示許可。
穆正熙伸出手，“給我點錢，回去找你們曾總報銷。”
一張紙鈔放在了他的手上。
他下了車，保鏢也跟著下了車。
等待大爺打包紅薯的時候對方還貼心地指了指旁邊的糖炒栗子，“糖炒栗子要吃嗎？”
這是把他當成小孩看了。
穆正熙冷眼瞧了對方一眼。
“您好，這個板栗幫我稱半斤。”
“好嘞。”
懷抱熱乎的烤紅薯和板栗進家門的穆正熙自帶香氣，很是引人註目，坐在客廳的曾媛看著他護食地抱著懷裏的東西，目不斜視地上了樓回了房間，視自己如空氣。
穆正霆往沙發後一躺，手攤開，饒有興味地看著他這個親弟的背影。
劃了十字口的板栗剝殼其實不怎麽難，穆正熙找到了訣竅，已經從一開始的不熟練到可以完整地剝出一整個。
反鎖的房門門把被人往下按了幾下後沒了動靜。
過了會，傳來鑰匙入孔的聲音。
這麽沒有禮貌的行為只有穆正霆會做。
穆正熙頭也不擡地對著門口的人道：“滾出去。”
穆正霆看著跟做實驗一樣書桌前專註地剝著板栗殼的人，無視這句不痛不癢的警告，邁步走了過來。
穆正熙擡起眼睛，“你聽不懂人話？”
穆正霆伸出手，隨意地拿起一顆板栗往嘴裏一塞。
板栗殼朝他砸來的時候提前一秒預判著往旁邊閃躲了一下，穆正霆往桌上扔了兩張東西過來，“藏好了。”微微俯身，語氣輕佻，“好好睹物思人吧，別說你哥沒幫你啊。”
在看見對方被挑起情緒卻極力隱忍的情況下又故意加了把火。
撇了撇嘴，挑釁道：“眼光可真差啊穆正熙。”
穆正熙盯著眼前這張臉，忽然低頭笑了，要論截止目前為止的人生排名做過最後悔的事情，莫過於在年少無知時企圖成為一名討哥哥喜歡的好弟弟。
穆正熙拿起桌上的照片，輕聲道：“謝謝你啊哥。”
“客氣了弟弟。”拍了拍他頭頂的人這樣說，“畢竟我們是親兄弟嘛。”
穆正熙將照片小心地放進抽屜，緩緩站起身了。
“哥。”
回過身的人正巧躲過正向砸向他的臺燈，偏頗地落在了肩膀上，於是這場架就有了個很好的開始理由。
曾媛聽到聲響後上來的畫面就是血脈相連的兩個人，變成互掐著對方弄不死對方不罷休的仇人。
沒什麽來得比這一幕更讓一位母親感到心驚。
後退了半步的腳步被人扶住。
“還不上去拉開他們！”
黏得死緊的兩個人被像是撕掉一塊皮膚上血肉模糊的死皮一樣扯開，各自身上都有血跡。
穆正霆擦過嘴角，喘著氣的嗤笑如蛇信子，“穆正熙，你就不應該生出來。”
穆正熙脫口而出反擊道：“是嗎？當初那片海也應該淹死你。”但說完的下一秒就心生後悔了，看見穆正霆的拳頭揮舞過來時，他並沒有閃躲。
“正霆！！！”
擋在穆正熙面前的曾媛讓差幾厘米就砸到臉上的拳頭生生止住。
放下拳頭的人冷冷地盯著她看了幾秒，嘴角勾起，“噢對哦，差點忘了這是我親弟弟，謝謝你的提醒啊。”嘲弄地喊了一聲，“媽。”
歪了下頭看向被曾媛擋在身後的穆正熙，“你說你怎麽運氣總是那麽好呢弟弟，媽媽總是向著你。”
沒等穆正熙說話，沈下臉的曾媛先開口，嗓音沙啞地呵斥道：“夠了！”
還算有份量。
穆正霆收起笑容，睨了她一眼，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穆正熙背靠向身後的墻壁，原本桎梏著他的傭人開始蹲身收拾起地上的碎片狼藉。
側過頭的曾媛問：“為什麽打架？”
穆正熙淡淡道：“是他來的我的房間，你應該問他。”
樓下傳來引擎啟動聲。
穆正熙由衷地心裏感嘆，成年了就是好啊，擡腳走進了浴室。
溫水沒過腳背，浴缸的水位一寸寸往上升，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拇指在食指指跟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恐怖的窒息感如水汽一般圍繞侵襲進腦子，但溫暖的水溫又詭異地讓人覺得有想要溺死於此的想法。
據說人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本能會下意識會喊的不是救命而是媽媽。
穆正熙驗證過，是這樣沒有錯。
拉住他的手的曾媛將他抱在懷裏浮出水面，“正熙，正熙，正熙，媽媽來了，是媽媽啊。”
噢是媽媽啊，是他的媽媽啊。
閉上眼睛，海浪侵襲而來的畫面不受控地在腦海裏一遍遍上演，曾媛捂住臉，顫抖著手接過穆少青遞過來的水，吃下了藥。
該怎麽解釋該怎麽說，是因為弟弟離得近所以先抓住了弟弟的手，是因為她的力量實在是太弱了只夠抓住一個弟弟，是不論哥哥還是弟弟對於她而言都是不可失去的重量呢。
但事實上或許從一開始她就已經全部搞砸了，做母親的這門功課她的母親沒有給過她答案，而如今她朝著姑姑養育她的範本逐漸變成最初自己最討厭的模樣。
“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
穆少青聞言，將水放在了床頭邊上，關上了房門。
書房裏。
跪在地上的兩個人安靜地一言不發，一副任人宰割的態度，默契是對於打架的原因兩個人都閉口不談，穆少青站在窗戶邊看著樓下被填起改成花房的泳池，緊蹙的眉頭一直沒松開。
穆正霆的後背被猛地踹了一腳，整個人往前一撲，穆正熙瞥了一眼，他的那腳已經先挨過了，一人一腳還算公平。
在這種氛圍下還令他絕望到想笑的是，上一秒還被他羨慕的穆正霆一個電話同樣就出現在了書房，狗繩也還套在他的身上，充其量也不過是允許活動範圍長了點而已。
“下次再被我聽到誰敢這樣跟你媽說話，我就讓你們兩個知道死字是怎麽寫的。”
“明天早上去跟她道歉！”
矛盾的是，穆少青和曾媛的感情雖然破裂到幾乎不可愈合的地步，但在維護她作為母親的身份和威嚴上他又永遠首當其沖。
穆少青出了門，但沒說讓他們倆起身。
那意思就是要他們跪一晚上了。
脖頸上的抓痕還在火辣辣地疼。
穆正熙閉著眼睛，張口道：“照片哪裏來的？”
穆正霆扶著脖子扭了下，答非所問，“你媽以你的法名給長青第三中學捐了一筆錢，可能是怕你真被這情劫給克死了。”撐地站起身，癱在一旁的沙發上。
穆正熙直接就地一坐，支起一條腿，什麽也沒說了，窗外雪越下越大，他摸了摸掛在胸前的吊墜，緩緩地往身後一躺。
穆正霆恨他其實也很正常。
因為他的到來，不僅讓穆正霆此前所擁有全部都降級為二分之一，更是由於和家裏八字不合的自己讓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腐蝕到只剩下一具軀殼。
穆正熙說：“晚上說的那句話，對不起。”
這句道歉是真心實意的。
仰頭看著天花板的穆正霆沒應。
不過穆正熙並不是很所謂，他只是想說就說了，至於穆正霆原諒與否那與他無關，他將手枕在腦後，書房裏淡淡的檀木香氣實在是渲染了一個很好的入眠環境。
但睡了一晚上的硬地板後果就是第二天一早醒來時，全身骨頭都在作痛，天色熹微，不過沙發上的人已經不在了，穆正熙艱難地撐地起身，掌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另一只手好像按壓到什麽東西，拿起一看，是一管藥膏。
給一刀再給一顆棗，穆正熙在此刻深切地意識到這樣的割裂情感好像就是他們家的特色。
穆正熙爬起身。
書房的桌面上擺放著的幾個相框，穿婚紗的曾媛，第一天上幼兒園的穆正霆，還有穆正熙一周歲時他們一家四口在雲杉寺的合影。
穆正熙推開門，腿腳有些別扭地走著回到自己房間。
房門外擺放的透明花瓶下壓著張白色紙片，曾媛伸手拿過，上面寫著對不起三個字，落款是穆正熙。
小的時候兩兄弟打架被穆少青教訓，穆正熙總是哭得最慘也是最快認錯的那個，抽抽噎噎地抱著她的腿說媽媽我錯了對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然後還要委屈地為自己自證一句，可是是哥哥先不分我玩的。再大點後，差不多是上小學三年級後，被罰跪被打也還是會哭，站在她面前抹著眼淚低著頭說對不起媽我錯了。然後上了初中，道歉就變成了寫紙條，壓在插著她喜歡的藍紫色鳶尾花花瓶下，寫對不起媽，我錯了，落款正熙。
敏霞見到曾媛總會有種說不出來的局促感，一部分是她和蔣文卿的緊張關系，另一部分是她本人的氣質，和帶她長大的檢察長姑姑如出一轍的淩厲，不茍言笑時壓迫感更是極強。
但今天，披散著頭發的曾媛面不帶妝，臉色憔悴，穿著一身簡單的灰色運動休閑服更顯氣色黯淡，她站在病房外，似乎站了很久的樣子，又讓敏霞覺得，她又何嘗不是個正在承受著即將失去母親這樣痛苦但卻又偽裝著不想表達的孩子呢。
她輕點頭對敏霞打了個招呼，“阿姨。”
“誒，剛給你媽媽洗了臉，她這會狀態看起來不錯，你進去陪她會，我去吃個早飯。”
曾媛不常進病房，大概就一周一次。
但醫院一周會來個兩三次。
“好的，您辛苦了。”
“說的哪裏話。”
病房沙發前的茶幾上紅色的玫瑰鮮艷，曾媛視線在那上面停留了幾秒。
站在病床旁的時候盡管知道躺在這裏的人已然完全感受不到，但動作還是下意識地會有些許無所適從，她落座旁邊的陪護椅。
沈默著久久無語。
撐在病床上的手合掌擋住抿緊的嘴唇，扭頭看見明媚的陽光落在銀白的頭發上，無神的瞳孔也染上了神采，條件反射的手指抽動著觸碰到了衣服，聲響十分細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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