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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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大盜(十)

宿克看著巫娜鬧夠了,自個往沙發上一癱,又瞥了眼坐在地毯上默默看書的小孩。小指尖捏著皺巴巴的紙葉,動作輕緩認真,手上時不時露出的藍色珠寶與之和諧而配襯。

這模樣忽然勾得他思緒飄遠。靠在沙發背,他無意識摩挲著煙盒邊緣,煙早滅了,嘴裏還留著嗆人,福利院那盞總閃的燈泡、街頭卷著塵土的風、牢房裏帶著消毒水味的飯菜,碎片似的在腦子裏轉。

他從有記憶起就在福利院,挨餓,不斷挨餓,他個子小,搶不過還挨打。

後來就是流浪,在風中自由,後來沒有風,是牢房。

牢房周圍都是精密打造限制時空能力的屏障。

單人牢房,照顧周到,他就拼命吃,這是他吃得最好的三年,就是時不時還被白大褂照照眼球,抽抽血。

10歲了,他漸漸意識到自己像一只籠中之鳥。

他是一個時空大盜。

這點毋庸置疑,他從小就喜歡閃亮珍貴的珠寶,但是一個出身福利院的人怎麽會有錢,所以他喜歡偷。偷來的不是給自己戴,特別喜歡的就收藏在自己的秘密寶庫,比如他最愛的藍色的海洋之心、彩色的精靈樹果、紅色的熾烈魔巖,欣賞不來的就換錢,比如那些果體畫,再剩下的,就隨手送給小女孩。

他也天賦異稟,是人界少數擁有開啟時空門能力的人。簡單來說,就是可以不限時空不限地點任意橫穿,他在意識到這個能力後就嘗試越獄,後來在一次集體暴動後僥幸逃出,一邊躲避時空巡警,一邊慢慢練習,掌握規律,從牢獄一路打通西方神魔獸三界,越發熟練掌握了時空門具體落點。

他喜歡苦的,或者說是喜歡清醒,喜歡對自己所有事的絕對掌握,早上五六點起來就喜歡喝杯溫熱的無糖拿鐵保持清醒和能量。

他從小就一個人,也習慣一個人,陪伴他最多就是閃亮的珠寶,他什麽都見過,也什麽都會說。

很顯然,他是一個酷哥。

“哭個嘚。”

他喜歡出現在窗欞,好奇又嫌棄地看著那些和他差不多高但是哭個不停的小孩。說不清是不是不喜歡,反正他還挺愛看。

13歲的時候突然出現在世界第一大盜組織百鬼的內部,他有些沒想到,這是他隨機挑選玩的,因為這個地方似乎有股他從未探索過的能量波,他不知道這是哪,還是故作淡定給一個小酷姐變戲法送玫瑰。

百鬼有人看出他的能力,邀請他加入,說是世界第一大盜組織,有人幫忙和數不盡的金銀財寶,他硬是不想,他說他不會聽任何人的話。

後來百鬼加了一種特殊的時空屏障,他怎麽計算時間空間都進不去,不過後來興趣索然也就沒管。

14歲,他意外進去了,受到巫緋親自邀請,他頗有耐心地同意了。

可惜的是,他是奔著緋姐去的,緋姐在技術組,他被分到了行動組。

他語言天賦極高,臟話更是信手拈來,以前和他一起蹲特殊牢房被研究的白哥他們也跟他說了許多遍,說是這樣容易得罪別人,不討人喜歡,他根本不聽,最後還是在百鬼自己乖乖學會了所謂的禮貌用語和各個地方的基本禮儀,每天只要沒任務就雷打不動六點去技術組找巫緋,用好不容易抽出的空閑給巫緋變一些他新學的戲法。

當時巫緋一頭烏黑長卷發,身材姣好,把他迷得當場就喝了百鬼的毒,簽人。

但巫緋從來都心止如水,一臉溫和問著毫無感情的任務。

“緋姐,大十歲不算什麽,只要我喜歡你,你試著接受我,就夠了。”他當時語氣篤定,帶著少年人的張揚。

一旁的小酷姐嗤笑:“巫緋,他是想讓你當他媽吧?”

小酷姐就是巫娜。

宿克當時只當是侮辱,立刻反駁:“沒有!我幹凈得很,你是我第一個認真追的人。”

巫緋依舊不作回應。

宿克就這樣追了巫緋十年,以為巫緋喜歡成熟的,厲害的,故作成熟,在各個地方也是力求做到最好,後來發現巫緋喜歡一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而且在自己進來前就談上了。

還偏偏就是對自己賊好的第一個搭檔。

泥馬,藏得夠深,要不是巫娜提出來,他真就這麽傻乎乎追下去了。

他決定抱著自己的寶物退出組織,緋姐說他業績不錯,給他一年時間慎重考慮。

洛天辰更是熱淚挽留。

“***洛天辰,別以為老子不敢動你!”

“宿克你打我吧,只要你心裏好受些……”

宿克靠著墻沿,氣的沒有力氣:“我追巫緋百鬼所有人都知道,你裝傻裝無辜幾個意思?”

宿克頓了頓,又問:“是你的意思還是她的意思?”

“我的……”洛天辰撒謊的時候回來會無意識摸鼻尖。

宿克冷笑一聲,扔甩了帶著百鬼骷髏圖標的黑色外套,走了。

“緋姐怎麽會看上你這個**蠢貨?要不是老子在前面擋著,你**墳頭草兩米高!”

“宿克,你不會受刺激的吧?你真的要跟一個比你小十歲的未成年談?”

“去你**的談談談,他特麽男孩!”

洛天辰沈思良久:“你性……唔……”

宿克一拳沖洛天辰臉上揍去:“**你**才性轉!”

“宿克,之前任務好像還真有比你大很多的男的喜歡你,我給你分析的監控數據你沒……”

“***的惡心自個去**!老子***!”

不過那都是以前了,要是現在,宿克眼神殺一下就完事,畢竟年紀大了,罵不動了,還低血糖,能省則省。

“行,我可以原諒你,把第一次緋姐見我時帶的那個帝王綠項鏈給我。”

就這樣,宿克拿著心愛的寶物到神族繼續做任務,聽著洛天辰的念叨——特麽地憋了十年,現在就是明擺著在他面前秀恩愛,比如買些特產啊,寫信啊,其實之前做任務也有,只是宿克就是沒想到,怎麽都沒想到,想過緋姐未來可能跟行動組老大在一起都沒想過是愚蠢無知的他。

這不止是他,就連那個對緋姐不爽的巫娜都覺得緋姐糊塗了,緋姐技能是不是全在顏值和智商了?

從巫娜那得知他得知洛天辰跟來做行動組接頭人,還扮神族上層捉弄他,一下氣的不得了,對著當時還是神之子的艾希就是一頓訓。

“*踏馬的玩的很爽是吧!你逃啊,你再踏馬逃啊。”

……這事再不提了。

那時候洛天辰只是想給他過個生日。

“生日快樂宿克。”洛天辰小心翼翼推出蛋糕,“我沒搞砸吧。”

“……”

宿克看著蛋糕,沒接受也沒拒絕,轉身去了露臺,從口袋掏煙,巫娜在一旁看戲。

洛天辰一手托著純黑巧克力蛋糕,身子擋著風,另一手為仰著腦袋的宿克點煙。

巫娜粉色眼眸閃爍著,“大盜,生日快樂,祝你又老了一歲~”

“*。”宿克狠狠吸了口煙,結果把自己眼睛嗆紅了。

後來好像又回到以前在百鬼接受訓練那般,你推推我,我罵罵你,你打打我,我揍揍你。

不過身邊多了個小孩,叫艾希,比他小十歲,還有一年就成年——神族16歲成年。

小艾希幫了宿克,還給了宿克寶物,宿克喜歡愛護也理所應當。

“終於有人懂了,你也覺得珠寶上面的形狀和弧度極美。”

他們曾探討一夜學術,宿克只能說,艾希是一個數學天才。

宿克是通過函數規律計算時空隧道空間位置,而神界數學頂端不過是初中幾何水平,上升到有規律的函數是後期智慧文明,但艾希已經能從幾個數據中找到規律並畫圖,並且期待他下一個數據的驗證,一步步更加接近他所想的那個函數……

艾希果真是個寶貝。宿克想,艾希長得好看,還聰明,要是是個再稍微大些的女孩他一定會喜歡。

只是人無完人,艾希的缺點是什麽?

艾希的缺點,是沒有神力。

最開始表現的天賦很低,以至於最後成功獲得神明之力,都讓人有些不敢置信。

思緒拉回片刻,小孩手上那藍色寶石就特別像艾希的眼睛,淡淡的,純粹的……

十四歲對著巫緋栽紅色玫瑰,一栽就栽了十年,栽得人盡皆知,卻沒一個人告訴他內幕。就沖這點,他對百鬼的勢利、那些所謂的兄弟情,通通寒了心。

他還記得每天五點半沖杯無糖拿鐵端去技術組,幾乎次次撞見洛天辰跟在巫緋身後,那時候自己竟傻得沒看出半點端倪。

他扔了百鬼外套走的時候,氣得揍了洛天辰一拳,可回頭想想,最可笑的還是自己那十年的執著。

“發什麽呆?臉比鍋底還黑。”巫娜收拾完行李,踹了踹他的褲腿,“那小孩都把你茶幾擦三遍了。”

宿克回神,果然見那小孩正拿著抹布擦茶幾上的咖啡漬——那杯無糖拿鐵是他回來時隨手放的,還剩小半杯,估計已經涼了。

他忽然想起在百鬼的清晨,好像也是這樣的溫度,只是那時候拿鐵是端給巫緋的,現在卻被個陌生小孩小心翼翼地擦著杯沿。

小孩擦完,擡頭看他一眼,只遞過來一顆糖,聲音平平:“煙味重。”

宿克挑眉,接過來含在嘴裏,是顆薄荷糖?他不記得自己買過這個。

清涼氣壓下煙味。他打量著這孩子。

眉眼清淺,看著年紀小,卻比同齡孩子沈穩太多,在宮殿的時候,雖說他故意讓自己抽寶貴的時間給送了好幾次甜點、整理書籍、照顧小貓……但是就是給人一種很乖很遠的感覺,可能是周圍的確是小孩周圍沒什麽人陪著,可能是小孩看書寫字十分認真。

剛才他失神呢喃時,這孩子好像就安安靜靜站著,害他都忘記旁邊有人,倒比巫娜這咋咋呼呼的省心。

“想什麽呢?該不是還氣洛天辰那蠢貨?”巫娜湊過來,卻被小孩不動聲色地擋了一下——孩子沒挪步,只是往宿克這邊微側了身,像無意隔開了她。

宿克看著小孩晃動的黑色面紗,嗤笑一聲罵了句“無聊”,心裏卻莫名松了點。比起百鬼的勾心鬥角,比起巫緋和洛天辰那對晃眼的,身邊有這麽個安靜懂事的小孩,倒也清凈。

他起身倒了半杯溫牛奶,推到小孩面前,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喝了。今晚你們那邊不太平,留我這。”

小孩楞了楞,指尖碰到杯壁時頓了頓,隨即輕輕點頭,小口喝著。宿克看著他低垂的眉眼,沒再多問——管他是誰家的,幫過自己,又安靜不鬧事,留一晚無妨。

巫娜在旁翻了個白眼:“你倒會好心,當年在百鬼對我可沒這麽客氣。”

宿克沒理,指尖敲了敲茶幾,想起白天小孩辦事學習的利落,忽然問:“你挺懂我放東西的規矩啊?”

小孩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語氣依舊平淡:“猜的,你東西擺得有規律。”

宿克笑了笑,沒再追問。

“我走了。”巫娜說,“我姐派人來接我,下個任務前有空當,要不要趁‘死前’見她一面?”

“慢走不送。”宿克語氣冷淡,連眼神都沒給。

夜色漸深,宿克剛在沙發那整理收拾完東西,閉眼思索清點著。

小孩早已洗幹凈杯子,輕輕放在茶幾上,沒發出半點聲響。他回頭望向沙發上閉目養神的宿克。那道目光極輕,卻還是驚動了常年警惕的宿克。

黑眸如狼般鎖定小孩,卻見對方已低頭翻起手裏的書,指尖穩穩按著書頁,仿佛方才的回望只是錯覺。

宿克起身走過去,目光落在小孩手腕上的手鏈,沒繞彎子:“這鏈子我喜歡,叫什麽名字?哪來的?”

小孩擡眼,藍色眼眸澄澈明亮,下半張臉被黑色面紗遮著,只露出光潔的額頭,語氣淡得沒起伏:“不知道。”

“不知道?”宿克勾了勾唇,指尖輕點小孩手腕的藍寶石,“這是冰藍碎淚系列吧?光澤和切割都是頂尖的。送給我怎麽樣?”

“要換。”小孩回應。

“開個價,多少都成。”宿克漫不經心說著。他別的沒有,但這些年在百鬼的財富可不少,現在全都撲了空,他也沒再打算攢錢娶媳婦,明天還不一定見到太陽,還不如現在花個痛快。

可小孩卻眨了眨眼,往他身邊湊了湊,認真道:“你親親它,看亮不亮。不亮,就是它不樂意。”

“你不是剛剛說用東西換嗎?”

“它同意是前提。”

宿克挑了挑眉,倒覺得新鮮——這年頭連珠寶都要認主?他沒猶豫,拉過小孩的手,俯身對著那顆最璀璨的藍寶石輕輕一吻。燭光本就昏淡,可那寶石竟似被觸動,瞬間迸出細碎的冰藍光暈,連周圍的碎鉆都跟著閃了起來。

“漂亮。”宿克嘖了一聲,爽到了。

“現在能換了吧。”宿克手還是拉著小孩的手,拇指指腹在藍色寶石輪廓上摩挲,眼睛沒挪開半分。

“不換。”

“……你耍我?”宿克擡眸。他覺得自己耳朵沒聽錯,加上這小孩也不是一次兩次耍他了。

“送給你。”

“……”

望著寶石,意識到自己還是被耍了的宿克根本無法生氣,手上半掩著笑接過,又放在燈下欣賞片刻,取出絲綢把寶石好生包裹,收進外套內層口袋。

忽然,小孩的指尖撫上他的下巴,輕輕碰了碰那圈難以下手的胡渣。

“紮手吧?”宿克心情不錯、調侃著,這假胡子他戴了有些日子,觸感仿真度極高。

小孩卻微微用力拽了下,語氣平淡卻精準:“假的。”

宿克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扯開嘴角,沒反駁。這小孩倒有雙利眼,竟能一眼識破。

小孩不能睡沙發,就只有一個床,小孩一個人又說怕黑,要人陪。於是今晚他倆一起睡床。

小孩沒帶換洗衣物,得到宿克允許後,脫了鞋子便乖乖躺上床。

“你不脫外面那個……紗布?宿克隨口問,“只是提醒你,我不懂你們的信仰,不想脫就不脫,冒犯了就直說。”

宿克去浴室沖了個澡,剛掀開被子,就有個溫熱的身子往他懷裏鉆,力道不算輕,壓得他頓了頓。

“怕冷?”

小孩點頭。

嗯……熱乎的小孩的確怕冷一些吧。

“看起來蠻輕,抱起來蠻沈。”宿克隨口道。

這話似惹了小孩不快,他掙紮著要起身,卻被宿克拉緊胳膊按回懷裏:“別動,我就喜歡沈的,壓著踏實。”

宿克讓小孩依偎在懷裏,一起看小孩的魔法羊皮書。

“這個是神殿結構設計嗎?”宿克指著書。

小孩沒答,反而微微擡頭,隔著黑色面紗在他左臉頰輕輕碰了一下——像是孩童式的親吻安撫,帶著點布料的微涼。

宿克頓了一頓,挑眉問:“還是好奇一下,你們占蔔師白天保持神秘就算了,晚上睡覺也不摘面紗?就遮下半臉,不難受?”

“那你怎麽不摘假胡子?”小孩反問。語氣依舊平淡,卻堵得宿克沒話。

宿克能說因為想見一個很久沒見過的人、用胡子隨便遮一下還能勉強認但用藥水捏臉就肯定認不出來了嗎?

“你身上這麽暖和啊。”宿克手輕掐了下小孩的胳膊,又抱緊,轉移話題,“你不是怕冷嗎?那行,給我暖暖啊。”

魔法書書頁自動翻過幾頁,內容漸漸變成了神族禮儀,上面畫著各式親吻禮——吻手、吻額、吻面,標註得詳盡。

宿克瞥了眼懷裏精神頭十足的小孩,自己卻已有些困意,便逗他:“你們神族小孩,是不是得要晚安吻才肯睡?”

小孩擡頭,隔著黑色面紗,在他的唇角輕輕啄了一下,力道很輕,卻能清晰感受到布料下的動作。

“……”

“你說這個嗎?”小孩語氣平淡,做完問完,又乖乖靠回宿克懷裏,面紗下的呼吸輕輕拂在宿克頸間。

宿克想想,小孩子而已,是他想齷齪了。

“疼不疼?”小孩輕聲詢問。

宿克沒聽太明白,還在思索神界禮數。

似乎神界有身份的人都喜歡把自己的親吻當作至高無上的榮耀。

之前看神界資料,有關於占蔔師,更是把親吻視為一種神明的垂憐。

如果是大人,他敬謝不敏,但是小孩嘛……

小孩輕輕吹了吹他左臉,原本被巫娜打得火辣辣的地方一下變得柔和,宿克嗤的一聲笑了。

哦,這小孩是以為自己親吻能治療啊。

小孩一下有些不明白,不過又似乎懂了,又是一個,不過還是隔著面紗。

宿克擡手,用大拇指食指輕輕捏住小孩的下巴,微微晃了晃,語氣帶著點玩味:“誰家的小孩?送我得了。”

“你想要我?”小孩的藍色眼眸亮了亮。

“嗯,想要。以後來我家住,好不好?”

“好。”

“……”

宿克被他毫不猶豫的單純逗笑了:“我還沒跟你父母談價錢呢,買你這樣的小貴族定不便宜。”

“不用你花錢。”小孩搖搖頭,條理清晰,“你養我,我讓他們給你很多錢和寶物。”

小孩又補充:“沒人管我的。”

這孩子好,直接把自己賣了,還倒貼家底。宿克心裏軟了點,又帶著點無奈:“你父母要是知道,得氣瘋。”

“沒關系的。”

“……你父母要慶幸你遇見的是一個有道德底線的人。”

“好。”

“……”宿克想了想,“你叫什麽?必須告訴我,不然我讓你回不去。”

小孩抿抿唇,又十分堅決:“那我不回去。”

這孩子是在家裏受了多大委屈?

宿克的心沈了沈,沒再追問,只板起臉:“名字必須告訴我,不然趕你走。”

小孩抿著唇,僵持了片刻,才小聲道:“米爾。”

“米爾?米爾——挺順口。”

“那你呢?”

“伯斯。”這是百鬼給他安排的人間使者身份。

深更半夜。

“睡不著嗎?”宿克雖困,卻依舊保持著警惕。懷裏的小孩看著安分,身子卻繃得僵硬,呼吸時輕時急,明顯心神不寧。

“嗯……”小孩似乎有些自責,宿克擡手撫上小孩熱乎的腦袋,柔和的發絲在掌心溫柔摩擦。

小孩腦袋扭過來,正面望向他,小心翼翼著:“我想吃糖……”

大概是每個音節都伴隨下巴的磕碰,軟軟的,甜甜的,沒有攻擊性,像小貓蹭掌心,宿克心裏莫名也跟著發軟,忍不住笑了。

是不是年紀到了,他真的從來沒這樣想要一個的小孩,想要這樣一個小孩喊他哥哥、爸爸都行,白天就是生人勿近好好學習,晚上就這樣乖乖趴自己懷裏、用著糯糯的聲音要糖吃。

“再說說?沒聽清。”

他自己都沒註意自己眼眸和手上動作溫和得不像話。

小孩雖不解,卻還是再重覆了一遍,這次咬字清晰了些:“我想吃糖。”

宿克揉了揉他的頭,語氣寵溺卻帶著點勸誡:“晚上吃糖會牙疼。”

“我想……”小孩拉著他衣襟晃了晃。

“再說一遍,寶貝。”

“糖……”

“吃過這種糖嗎?”宿克笑著拍了下床頭光明神系列的魔法球夜燈,從一旁的外套兜裏掏出僅剩的兩根糖,一根白色,一根粉色。

“這是什麽?”小孩好奇著。

“棒棒糖。”這個詞宿克用的中文,說得很慢,“好像是人界特有的。”

“叭~叭~塔……”小孩認真跟念著,不可避免有些神族那種咕嚕打轉的音調。

宿克沒忍住笑出聲來,又立馬捂嘴,再看,小孩自尊心果然受了傷害,耳朵發紅,低著頭在那小聲練習、練習。

但是本源的東西似乎一直都有隔絕,尤其是對這個極其註重信仰的神界,學外界語言都是被譽為對自身的羞辱。

宿克苦惱扶額,剛剛咋就教他中文呢,這不是毀人家信仰嗎,真學到了被嘲笑譏諷算輕的,而且萬一有天被有心之人聽見,會不會對米爾不利,米爾本來就是占蔔師貴族,也是高位神族,就算是米爾不受寵,但肯定比普通神族更加需要註意啊。

“幫、幫、湯……扮、扮、躺……”

“別學了,沒意思。”他伸手想打斷。

但是小孩執著地、用力地、似乎非是想突破種族語言限制的魔咒。

“棒、棒、他……”

“餵餵。”宿克輕輕揪了揪小孩耳朵。

小孩卻認真著,似乎非要發出那種聲音,正在對比和宿克剛剛說的像不像,一點點調整。

“棒、棒、糖……”

宿克停了一瞬,小孩也停了,可能剛剛用力過猛,這會呼息聲不可避免重了些,他擡起亮晶晶的藍色眼睛,似乎得到了驗證,“棒棒、糖……”

“……”宿克一時間不知如何,可能有些老父親一次聽孩子喊爸爸的感覺。

“棒棒糖!”

宿克無奈笑笑,撩開小孩眼前微微濕潤的碎發,又念了一遍:“棒棒糖。”

得到真正的驗證後,眼裏更是開心得不得了。

小孩學習能力就是強。

“我想吃兩個。”

“這麽貪心?我幫你吃一個好不好。”

“好。”

還挺好說話的。

“說好,吃了就睡覺啊。”宿克有些困了,把兩個糖晃米爾面前,“那你吃什麽味道呢?牛奶,草莓?”

“都可以。”

宿克把草莓味拆開給他,小孩剛要往嘴裏塞,就被宿克拉住手,宿克用自己的牛奶棒棒糖碰了下草莓棒棒糖,發出清脆一聲噠響。

宿克笑:“幹杯。”

小孩楞楞的,看著宿克先吃了,糖在唇齒間骨碌到一邊。

小孩似乎在學習,低下頭,用力咬住棒棒糖,發出哢的一聲響。

瞧著米爾盯看自己嘴裏的糖,宿克不理解,還是把糖從嘴裏拿出來,“幹嘛?”

小孩拿出被咬得有些碎裂但是好好粘合的草莓棒棒糖。

“這個也能吃。”宿克看著那塊碎糖,挑眉,“你可以慢點吃。吃完就沒了。”

小孩只是拿著自己破碎的粉色棒棒糖碰了下奶白色,又重新塞進黑色面紗後的嘴裏,一本正經:“幹杯。”

“……”宿克無奈嗤笑,沒再管他,靠著床頭漸漸瞇起眼。窗外是貝塔城的寂靜,只有晚風拂過窗欞的輕響。

溫甜的氣息靠近,嘴裏棒棒糖被撥弄了一下,宿克有些懶得睜眼,心裏暗籌:小孩精力咋這活潑,以後他有孩子了每天夜裏都這麽折騰嗎?反正只要不哭不鬧、不殺人放火他就不管吧。

棒棒糖在被拔出來。

宿克牙齒輕輕咬住棒紙。

力氣沒有繼續了。

宿克緩緩睜開疲憊的眼。

小孩似乎有些難過。

嗯……

其實他還看過一種心理。就是說白天被工作學習逼緊了,做了許多自己不樂意的事,晚上就會用別的事加倍還回來,此時情緒也格外別扭,容易崩潰。

希望不是……

他傾身抱住米爾,聲音暗啞而溫和:“怎麽了?”

“你討厭我嗎?”

“嗯?”宿克眼神忽的清明了些,“什麽話?”

“我想吃兩個,你的可不可以給我……”

“可以可以,別哭啊。”

“他家裏人不管你吃這麽多糖嗎?”

“我家裏人不管我。”

“……”

人家家裏人都管不了他一個外人怎麽管。

“好行行行,就這一次啊。”

小孩點點頭,擦了淚。

早知道一下子給兩個了,看這事鬧的。

他下床準備去拿,又被米爾攔住。

“你不走……”

宿克微微挑眉,“不走怎麽給你拿糖?”

米爾皺眉,指了指他嘴。

“……”宿克有些難以理解,“這我吃過的?”

調研結果顯示神界貴族百分之九十都是極其高傲的潔癖。

小孩點點頭。

“我給你拿新的,跟我吃的是一樣味道的。”

小孩搖搖頭。

宿克陷入了沈思。

“你是不是就是想嘗一下?”

“你的,好吃。”

哦哦,宿克一下明了,又是小孩羨慕心理,總覺得別人吃的用的就是最好的。

小孩開心去接糖,但宿克沒松手,“做個交易,以後你見我把你臉上的東西摘了,看著有些擋人。”

小孩嘩啦一下摘了,連同頭紗,和宿克脫下的外套扔一起。

宿克微微挑眉,手上力度稍松,糖就被輕而易舉奪取了。

“好吃嗎?”

“嗯。”米爾用力點頭。

“那你的可以給我嘗嘗嗎?”他看著米爾手裏剩下的小顆草莓糖,故意逗他。

米爾停了。米爾不給。

“為什麽?”

“臟……”

“臟?”

宿克不理解了,跟小孩較起勁來。

“什麽臟?你哪臟了?”

小孩說不出話。

“為什麽你能吃我的,我不能吃你的?”黑色如狼的眼眸掃過小孩黑色紗布衣衫。

“我給你別的……幹凈的。”小孩小聲辯解。

宿克微微往前傾身,小孩更是躲閃。

宿克直接奪過小孩手裏棒棒糖,塞嘴裏。

“要公平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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