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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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謝輕鴻並未去過淮州,對那的一切印象都來自阿娘的描述:十裏長街、皓月冷山、煙雨連綿,繁華不如京畿,文墨之氣浸染,是與望京極為不同的地方。江南書院多,常有名士在書院講學辯論,所以先前才有鄭瓔珞女扮男裝跟著秦二郎南下求學之事。

謝輕鴻現下想起鄭瓔珞和秦衡都覺得心平氣和,也沒再做過那個詭異的夢,看來在夢裏把書丟掉還挺有用。

從吳郡便要轉道水路,謝輕鴻沒坐過船,只在京中上畫舫聽過戲,那畫舫慢悠悠的,與岸上戲臺也沒甚區別,這一回坐船也以為沒什麽關系,誰料一上船就暈暈乎乎直泛惡心,吐了一番後只能躺在床上歇息。

梁鈺心疼壞了,幸好隨行帶了府中醫女,看過之後說是暈船之癥,切了薄薄姜片讓她含舌根下,可謝輕鴻一聞姜味又要吐。

隔著一道門,裴渡站在外面,只聽聲音就已經擰緊了眉頭,吩咐道:“晚間行至樂縣便安頓一日,明日起走陸路,去取些橘皮來。”

謝輕鴻腦袋不舒服,耳朵卻好得很,揚聲便道:“不行!”倒把醫女和梁鈺都嚇了一跳,“什麽不行?”

謝輕鴻輕輕喘了口氣,堅定道:“不走陸路,我要坐船。”

“都這般遭罪了,你怎麽還要坐船?”梁鈺明白過來,倒覺得裴世子這主意好,頗為體貼。

謝輕鴻方才幹嘔過,因用力眼眶微紅,眼底落了些晶瑩水色,她漱了漱口,道:“阿娘,我往後總要坐船的,南地水道多,出行自然水路更為得宜。”

這話她壓低了聲音,又道:“阿娘您和裴世子說一聲,就說我覺得沒什麽事,不必換陸路,免得麻煩。”

梁鈺沈默,她常在外說女兒被自己養得嬌貴,實際上阿幺獨立果斷,從來不嬌慣,做什麽事都有自己的章法。這回賜婚若不是她自己點頭,謝家必然不會同意。

“阿幺不必這麽懂事,若他嫌麻煩,咱們就自己走。”

謝輕鴻眸色清亮,抿了抿唇,知道阿娘心疼自己,但自己也要心疼阿娘,陸路乘坐馬車對阿娘來說太累,何況往後自己總不能一直不坐船。

因而她堅定搖頭:“阿娘,我想克服。”

謝輕鴻躺著睡了一覺,睡醒時卻是淩晨,阿星一直在守著,一看她醒了立時就去廚下端溫著的熱湯。謝輕鴻披衣下床,看月光穿過窗欞,她索性打開窗,迎面便是一陣清冽的風。

夜間也在行船,不過速度慢些,看窗外水波淩淩,明月高懸天際,遠處的冷山如墨,她從來沒見過這般動著的夜色,看什麽都覺新奇。

門外傳來兩聲叩門聲,若是阿星定不會再敲門,她轉過身奇怪問:“是誰?”

竟是裴渡應聲:“是我,醒了麽?”

謝輕鴻想著白日的事,忘了自己青絲散亂,過去開門,看見裴某人略顯驚異的神色時才恍然想起,又一把把門闔上,差點夾住裴渡的手指。

“……謝輕鴻,你做什麽?”隔著門扉,裴渡難得詞窮,方才驚鴻一瞥也叫他看清了往常精致的姑娘不同的一面,就算素面也是芙蓉顏。

謝輕鴻懊惱地皺眉,索性戴上帷帽,轉身又過去打開門,先發制人:“你方才什麽都沒有看到,對吧?”

裴渡沒忍住:“看到了,月光這麽亮。”

月光確實挺亮的,朦朦朧朧又似輕紗,將一些藏於人後的隱秘鋪開來,暗夜融過月色,江上清風帶起一角謝輕鴻帷帽垂下的網紗,露出她的下巴。

她稍稍昂起頭,不過視線被網紗遮擋,看不清眼前這人的模樣,她有些氣:“你眼睛怎麽這麽厲害?”

裴渡失笑:“不及你耳朵厲害。”

謝輕鴻這才想起正事,忙道:“我如今感覺好多了,明日繼續走水路,我看過了,再有四五日就能到淮州,陸路卻有七八日,若碰上城門關卡,還不一定能到。”

裴渡倒是驚訝起來:“你從哪裏看的?”

說到這個謝輕鴻就不困了,立時回身從枕頭下翻出本游記來,翻開某一頁指給裴渡看:“你看,這裏寫了!”

裴渡看到那書先是楞住,然後才微挑了唇角笑問:“這書是哪裏來的?寫的竟這般細致。”

謝輕鴻炫耀:“我兄長送我的,你兄長肯定不會給你送。”她還記得先前與這人攀比兄長的事兒,雖然兄長樣樣都強,但不知為何比得就是憋屈。

裴渡嘆氣:“是啊,我兄長從來不給弟弟買書,所以弟弟只能自食其力,自己寫書了。”

他微微彎腰,伸出手指點在書脊上,繼續道:“《南渡》,是我寫的,承蒙惠顧。”

謝輕鴻:“……真的嗎?我不信。”捏著書脊的手指微微用力,只要裴渡再說一句,她就要控制不住將書脊懟在他臉上了。

好在裴渡見好就收,直起腰身又恢覆成白日裏如玉公子的模樣,端的是義正辭嚴:“夜裏風涼,謝姑娘還是回屋吧。”

謝輕鴻一楞,就聽見阿星的腳步聲,然後裴渡便翩翩然後退一步,頷首告辭:“夜深,姑娘也早些歇下,裴某告辭。”

待阿星走上三層,就只看見裴世子的背影,而自家姑娘戴著帷帽站在門外,手裏還捏著書冊。她一驚,忙幾步走過去問:“姑娘怎麽站在外頭?風有些涼,快進去吧。”

謝輕鴻不言不語進門,摘了帷帽,默不作聲喝完雞湯,在阿星的叨念下又躺上床閉上眼睛。

萬籟俱靜的時刻,謝輕鴻越想越氣,終於還是忍不住爬起身,對著燭火仔細看那本《南渡》,越看越覺得封皮上的“南”字十分眼熟,這字筆鋒淩厲,那一豎直直向下,如劍刃劈開迷障,一往無前。

仔細回憶許久,她腦中靈光一現,這字她曾見過的,在上巳賞花宴,裴渡用來給她擋雨的折扇上。

“南山一桂樹,”她喃喃自語,終於記起那首不知詩人名姓的用來剖白心跡的詩作,“上有雙鴛鴦,千年長交頸,歡愛不相忘。”

若這“南渡”二字是裴渡寫的,則那句“南山一桂樹”出自誰手便顯而易見了。

後知後覺,她捏著書脊的手指慢慢松開。

她原猜測那柄折扇是旁人的陰謀,故意引裴世子與她扯上關系,誰知,那就是裴渡自己寫的!難怪,難怪當初她問的時候,他都不正面回答,怕不是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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