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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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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一個擁抱

蘇杭徹底楞住了。

舅舅……?

這個詞猝不及防地楔入他混亂的腦海, 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

他剛剛還在內心的風暴中掙紮,糾結該以何種面目,何種心態去面對這個身份覆雜的“親人”——是那個墮入鬼道後, 如同附骨之疽般追殺他, 手段狠戾, 幾次三番真正試圖取他性命的“鬼道人”北邙?

還是那個在走馬燈回憶裏,與母親洛神並肩而立, 風采卓絕的稷下學宮首席?

亦或是……那個可能間接甚至直接導致了母親身外身消散的背負著沈重嫌疑的殺人魔混蛋?甚至給整個五濁惡世帶來災難的,帶來鬼潮的人都有可能就是面前這個人。

無數紛亂的念頭如同沸水般在他腦中翻滾,仇恨恐懼, 被血緣牽引的本能親近,以及這些恩怨帶來的疏離感,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緊緊纏繞, 幾乎窒息。

理不清, 纏得亂, 解不開。

蘇杭沒有理清頭緒,還沒有決定是該厲聲質問, 還是該警惕疏遠,抑或是……鼓起勇氣去觸碰那渺茫的屬於曾經給予期待的親人的溫度。

但他萬萬沒想到, 這個被他內心審判了無數次的混蛋, 竟然會先一步開口。而且是以這樣一種……近乎尋常的, 帶著長輩特有的略顯笨拙的親昵姿態。

北邙就那樣站在那裏, 面具卸下後露出的幹凈面容上,沒有絲毫陰霾與算計,甚至是仿佛久別重逢後不知該如何表達關心的無措。

他對著蘇杭,極其自然地張開了雙臂, 動作流暢,沒有半分遲疑,就像……就像世間任何一個普通的,想要擁抱自家晚輩子侄的長輩一樣。

這個動作太過純粹,太過理所當然,反而讓蘇杭蓄積的所有防備和怨恨都像是撞在了一團柔軟的棉花上,無處著力。

蘇杭死死地盯著北邙的臉,瞳孔微微收縮,試圖從那張眉心血痣平添殊色的面容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屬於“鬼道人”的痕跡——那種癲狂扭曲,視人命如草芥的冰冷。

但是沒有。一絲一毫都沒有。此刻的北邙,紅色的眸子裏映出的,是一個帶著驚愕和茫然的他。那目光裏沒有殺意,沒有瘋狂,只有一種溫和和放到之前蘇杭根本難以想象的包容。

這種感覺,莫名地熟悉。

蘇杭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視線……和記憶深處母親洛宓看著他時,那種仿佛能包容他所有頑皮與委屈的溫柔目光何其相似……哪怕玄同作為老師已經盡己所能,但是屬於師者的嚴肅和真正親人的包容終究是不一樣的。

北邙現在的神情太自然了,自然到無懈可擊。

哪怕蘇杭以一種近乎苛刻的心態去審視,去挖掘,也找不到任何偽裝的痕跡。

那微微揚起的眉梢,那帶著一點期待和調侃弧度的嘴角都渾然天成,仿佛他天生就該用這樣的姿態來面對自己的外甥。

他們本該是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還不過來,”

北邙見他沒有動作,也不生氣,反而用有些無奈,又有點戲謔的語氣開口:“讓舅舅抱抱嗎?”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眼眸裏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苦惱,自言自語般嘀咕道:“唔……還是說,你們現在的年輕人,都不興這種老派的親近方式了?哎呀,那真是太遺憾了,看來舅舅是落伍了……”

這句話驟然在蘇杭的腦海中炸響。

恍惚間時光倒流,眼前北邙那帶著些許受傷和“真拿你沒辦法”的無奈的表情,與他記憶深處某個模糊卻溫暖的畫面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那是很小的時候,他因為頑皮打翻了母親心愛的銅錢盅,嚇得躲在柱子後面不敢出來。母親洛宓找到他,卻並沒有責備,只是蹲下身隔著一段距離,對著他張開雙臂,臉上帶著和此刻北邙如出一轍,故意做出的“很受傷”的表情,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怎麽,小蘇杭……不過來讓我抱抱嗎?媽媽好難過呀……”

那時,他也是像現在這樣,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在洛宓那個張開雙臂的姿態和故作委屈的表情中冰消雪融,然後哇地一聲哭出來,沖過去緊緊抱住洛宓的脖頸。

此刻,北邙的話語和神態幾乎和過去的洛宓重疊在一起,瞬間撬開了蘇杭內心深處那扇緊閉的,屬於“家”和“親人”的門扉。

他其實一直都只是個想要家人陪伴的學生而已。

一直強行構築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碎成了齏粉。

一路上被追殺的恐懼,無數次瀕臨死亡的絕望,對母親下落的擔憂,天命的沈重,以及獨自面對這個世界的孤獨……

所有被他強行壓抑的艱辛,委屈和後怕,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糾結。

去他的鬼道人,去他的真假難辨吧,他不管了,也不想管了,現在的北邙真的看上去就是他的舅舅而非什麽其他身份。

蘇杭心想,他一瞬間只想抓住眼前這唯一與母親有著深刻聯系,向他張開雙臂的親人。

他不再猶豫,朝著北邙快步跑去,當然他也沒有完全放過北邙,就這樣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撞進北邙的懷裏,巨大的沖擊力讓猝不及防的北邙腳下踉蹌了一下,向後倒退半步才穩住身形。

“舅舅——!!”

少年用盡全身力氣喊出的這兩個字,嘶啞而顫抖,仿佛要將胸腔裏所有的情緒都傾瀉出來。裏面包含了太多的委屈控訴,以及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失而覆得。

他本來以為自己要永遠失去這個舅舅了。

北邙被這結結實實的一撞撞得胸口有些發悶,心裏下意識地吐槽了一句:這死小子,還怪有勁。

同時,唏噓感也湧上心頭,他在心底無奈地嘆了口氣:都讓孩子激動地直接喊舅舅了,唉……看來這一路,確實是遭了不少罪……

t44:【至於這“罪”是怎麽來的……】

北邙:【你就不能不拆我臺嗎?!】

這些覆雜的思緒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並未在北邙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他迅速收攏了手臂,將這個渾身都在微微顫抖的外甥,緊緊地回抱住。

手臂收攏的瞬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單薄脊背下緊繃的肌肉,以及那強忍卻依舊洩露出來的細微哽咽。

這具年輕的身體裏,確實承載了太多不該由他這個年紀承擔的東西。

北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他擡起一只手,動作有些生疏,卻盡量輕柔地拍了拍蘇杭的後背,就像在稷下學宮安撫哭鬧的琢光那樣。

北邙的聲音低沈下來,褪去了之前的戲謔,帶著一種前所未有,沈穩而可靠的力量,清晰地響在蘇杭的耳邊:

“嗯。”

“舅舅在。”

這三個字,簡單,卻重若千鈞,仿佛一個遲到了百年的承諾,終於在此刻,跨越了時空的阻隔,落在了現實的土地上。

這一幕,落在周圍眾人的眼中,帶來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浩然猛地別過頭去,用力揉了揉發紅的眼眶,玄同推了推眼鏡,他靜靜地看著相擁的舅甥二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搭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參商站在稍遠的地方,只是搖了搖頭。

蘇杭將臉深深埋在北邙的肩膀上,北邙身上的氣息與他想象中鬼道的陰森腐朽截然不同,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緊緊抓著北邙背後的衣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仿佛一松手,眼前這個失而覆得的舅舅就會再次消失,變回那個冷酷無情的鬼道人。

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浸濕了北邙肩頭的衣料。但蘇杭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微微聳動,將所有壓抑的哭聲都悶在了這個遲來太久的擁抱裏。

北邙感受著肩頭的濕熱,拍撫蘇杭後背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更加輕柔地落下。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懷中的少年宣洩著滔天的情緒。

蘇杭本來不必這樣的。

但可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新的天命人必須是這個現在還未成年的學生。

氣氛突然安靜下來,就連尤加都不再玩他那盞燈,在這戰火將至危機四伏的山海關喪事領域中的時空交錯點,所有人用沈默為他們短暫地構築了一個與外界紛擾隔絕的脆弱而溫暖的世界。

盡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溫馨的表象之下,潛藏著無數未解的謎團與暗流。

北邙的回歸是福是禍?

他的真實目的究竟是什麽?

又是什麽力量讓他從覲見長生天的那扇不妙的門後回來,出現在百年之後的山海關戰場上的?

所有人的心裏都有無數的問題。

但是這些答案沒有人知道,就連蘇杭都知道現在的北邙只是首席,而他終究要與鬼道人對戰,成為了你死我活的敵人。

但至少在這一刻,對於蘇杭而言,他抓住了一份真實的親情。

那就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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