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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都是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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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都是騙子

走馬燈的光芒再次劇烈地閃爍, 周圍的畫面如同東風般迅速向後流逝,像是一個垂死之人急促的呼吸。

眼前的景象被粗暴地撕扯重組,那血紅色的長生殿內部空間如同退潮般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處臨時搭建, 卻依舊能看出破域聯盟簡樸風格的營地住所。

畫面在閃爍中定格。

沒有震天的喊殺,只有一片死寂的營地,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藥味和血腥味,以及山雨欲來前的壓抑。

然後,蘇杭看到了那個陣法。

這住所此刻被一種極其不祥的金色光芒所籠罩。那光芒並非來自地仙的力量, 它堂皇正大,帶著天仙朝會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嚴,哪怕只是存在也要讓所有人叩首下拜。

那些金色形成了一個覆雜而精密的巨大陣法,將整個住所牢牢封鎖在內。

陣法符文在地面上流轉, 每一個筆畫都蘊含著強大的靈氣, 梵文流轉, 勾勒出天仙朝會的氣勢。這陣法的圖例是在兩軍交戰最為激烈的時刻,被悄無聲息地放置在營地門口的。它的來源不言而喻——只能是來自參商和華胥。這是他們在自身立場所能提供的, 最隱晦的幫助。

陣法中央,站著一個人。

是海石榴。

不, 此刻的她, 或許已經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破域聯盟盟主仕旒, 她的半身已經被青色的天仙靈氣侵蝕破碎, 甚至能透過碎掉的軀體看到後面的景象。

陣法將她困在核心,那些天仙朝會的符文攀援而上,加重了青色靈氣的侵蝕。

她太強了。

強大到尋常的手段根本無法徹底殺死一位意志堅定,力量磅礴的地仙。唯有借助天仙朝會的力量, 借助這天仙朝會研究出來專門針對地仙的禁忌陣法,才能達到那個他們共同約定的殘酷目的。

而主持並確保這個陣法萬無一失的人,是無量。

那時候還未成為大師,沒能從容地面對每一次離別的無量,她穿著樸素的僧袍,站在陣法的邊緣。臉色蒼白如紙,撚著佛珠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雙總是靈動狡黠的眼睛裏,此刻盈滿了痛苦,掙紮。

淚水無聲地滑落,但她沒有猶豫。

因為她知道,這是海石榴自己的選擇。是那個在血紅長生殿中明白了某些真相後,與北邙達成了某種契約的海石榴,所選擇的通往未來的……唯一路徑。

陣法之內,除了海石榴,還有三個人。

北邙,洛宓和松水。

松水臉上早已淚痕交錯。她的手中緊緊握著一支筆——那是一支通體漆黑的判官筆。

北邙的判官筆。

松水擁抱著海石榴,借著這個朋友間自然而然的動作,那支筆的筆尖,已經深深地刺入了海石榴的左胸,貫穿了她的心臟。

與此同時,海石榴身上那被天仙朝會頑固力量留下的青色侵蝕痕跡,也已經如同蔓延的毒藤,爬滿了她的手臂軀幹,最終匯聚到了心口的位置,與判官筆造成的創傷交織在一起。

“下手不錯,不愧是學醫的,幹凈利索。”

海石榴笑了笑,她換下了那身象征著她盟主身份的衣著,穿上了一身鮮艷如血的——嫁衣。

錦繡紅袍。那是後來蘇杭所熟悉的,屬於鬼怪海石榴的裝扮。

整個五濁惡世所有人都知道,穿著紅色死去,懷著極大的執念與不甘,更容易異變成強大的鬼怪,保留下一絲殘魂與意識,從而……達成“活下去”這個北邙以分割自身天賦為代價換來的目的。

死亡的氣息與那喜慶的紅色形成了詭異而慘烈的對比。

海石榴看著終於支撐不住,哭得幾乎無法自抑的松水,蒼白的臉上努力扯出了一個帶著安撫意味的笑容。她擡起那只尚未被青色完全侵蝕的手,顫抖著,卻異常輕柔地擦去了松水臉上的淚水。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氣音,卻異常清晰:

“別哭啊……松水……”

她看著好友痛不欲生的樣子,眼中充滿了不舍,卻又有著一種超脫般的平靜。

“我……還會回來的……”

松水聽到這句話,猛地擡起頭,淚水更加洶湧地落下,但她卻一邊哭,一邊又努力地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力地點著頭,聲音哽咽破碎:

“好,好,那你——可要,說話算話,一定……一定要回來……”

她緊緊握著那支貫穿了摯友心臟的判官筆,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走馬燈外。

看著這一幕的北邙嘆了口氣,梼杌面具下的表情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從容。他想起了海石榴在蘇杭身邊,以鬼怪形態蘇醒,第一次看到他時,帶著怨氣與茫然所說的話:

【“我死的一點都不體面……那時候的我,可是準備考公當狀元的——”】

成為鬼怪,終究對心智有著巨大的損傷。

那場為了“未來”而精心策劃並進行的死亡,那身刺目的紅嫁衣,那貫穿心臟的判官筆,那來自同伴親手執行的終結……這一切的痛苦與執念,這些關鍵的記憶,在轉化為鬼怪的過程中,都被鬼氣扭曲模糊了。

她忘記了自己當年作為盟主仕旒的決斷,忘記了與北邙在長生殿中的對話,甚至忘記了自己是破域聯盟的創始人。只留下了對“死亡”本身的不甘,以及對“長生殿”刻骨銘心的恨意。

海石榴,你可是破域聯盟的創始人啊,那還需要親自去考公?

北邙幾乎在苦笑。

走馬燈中。

與松水的崩潰痛哭不同,洛宓沒有哭。

她安靜地站在一旁,長發仿佛也失去了流動的光澤,像是一潭死水。

她看著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看著海石榴逐漸消散的生機,那雙溫柔如水的眼眸中,沒有太多的意外,反而充滿了早已洞悉的悲涼與迷茫。

他們會一個一個離開。

這是她以洛水為媒介占蔔到的,地仙的宿命。

而下一個……

洛宓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北邙身上。

“哥哥……” 洛宓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麽:“我們的未來……是怎麽樣的呢?你想不想知道?”

洛宓只是順口一問,她也無所謂能不能得到回答,擡起手,不知何時,三枚古樸的銅錢已經出現在她纖細的指間。

洛神習有洛書,她的堪輿占蔔之術,是哪怕加上玄同也是所有地仙之中最出色的。

“如果敵人……是那種東西……” 洛宓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帳篷,望向了冥冥中那籠罩一切的存在,“我們究竟要如何才能戰勝呢?我們能否——”

洛宓想要進行一次占蔔,用一次窺探天機來尋找答案。她手腕微動,那三枚銅錢即將被她拋起——

就在這一剎那,北邙卻出手了。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一道帶著斬斷一切意味的靈氣,如同無形的利刃,精準無比地掠過洛宓的手腕上方。

“錚——!”

一聲細微卻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那三枚即將落下的銅錢,在北邙靈氣的沖擊下,竟在半空中直接被打落到一旁,被北邙親自接住,沒能落下。

自然,洛宓也沒能看到那個結果。

洛宓的手僵在了半空,愕然地看著空蕩蕩的掌心。

北邙這才緩緩轉過身,他那張總是帶著飛揚笑容或戲謔神情的臉上,此刻只有不容置疑的堅定。他血紅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洛宓,一字一句地說道:

“師妹,不要擔心啊。”

“長生天說的,不算,我們說的,才算呢。”

他走到洛宓面前,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時候那樣揉揉她的頭發,但手伸到一半,又緩緩放了下來。

北邙笑的有些勉強,但是他依舊是笑著,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放緩,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安撫:

“不要擔心了。未來……肯定會不錯的。”

說完,他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一眼陣法中央氣息正在飛速消散的海石榴,然後決然地轉身,離開了這裏。

海石榴已經完成了她的那部分計劃,但現在,北邙還有他的計劃。

黑紅色的背影在陣法流轉的金光映照下,顯得異常鮮明,卻又帶著一種孤身赴死的決絕。

這誰能不知道他去做什麽?

洛宓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她幾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疲憊與了然。

洛宓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如同羽毛落地:

“騙子啊師兄……”

“你和石榴一樣……都是……騙子。”

她知道北邙在隱瞞什麽,知道未來絕不像他說的那樣“肯定會不錯”。他和海石榴,都選擇了一條最為艱難的道路,並且試圖將她,將其他人,隔絕在這殘酷的真相之外。

他們編織著希望,用自己鋪墊著或許永遠看不到光明的未來。

而她自己,明明是洞察先機的洛神,除了眼睜睜看著,除了在心中默默承受這份沈重的知曉,似乎……什麽也做不了。

不……

她知道的,她知道的,她能做到……只有她能做到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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