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故人難聚

關燈
第37章 故人難聚

山海關內, 一處僻靜的石砌小院。

關外是隱約傳來的戰鼓與風嘯,鬼怪的怒吼聲撕心裂肺,咯咯的女人笑聲與哭聲揉雜在一起, 孩童的夢囈, 古老的祭祀一般的詭異頌歌喪曲在關外亂七八糟地響著, 你方唱罷我登場,宛如萬狼夜奔, 讓人頭痛欲裂的同時心生懼意。

坐在院子裏石凳旁的蘇杭打了個冷顫,那些聲音過於刻骨銘心,即使是他這種心大的人也難免能感受到心臟被攥緊的感覺。

人總是與鬼不諧的, 兩個世界的存在,偏偏因為地府崩裂趕到了一塊去,存在就是不適。他算是感受到了真正的前線,只是若隱若現的壓迫感就足夠讓人崩潰。

好在關內有暫時得以喘息的寧靜。

蘇杭擡頭, 銅錢紅綢鬥笠遮面, 北邙就在他面前。

北邙, 這位橫空出世,天資卓越卻墮入鬼法門, 聲名狼藉的“瘋子”。此刻正難得沒有發瘋,而是抱臂倚靠在爬滿青苔的院墻上, 仰頭望著那巍峨連綿, 隱沒於壓成黑雲的群山間的巨大陰影——墨家重工創始人琢光傾盡心力打造的“陰陽長城”。

長城並非傳統磚石結構, 而是由無數閃爍著金屬與木質光澤的預制構件, 以精妙絕倫的卯榫結構拼接而成。其間鑲嵌著密密麻麻,不斷明滅循環的符文陣列。

它像是一條橫亙在大地上的卯榫巨龍,沈默地抵禦著北方更北的地方那不斷試圖南侵的,名為“鬼域”的災難。而他們現在所在的山海關, 正是這巨龍身上最為堅固的骨骼連接處。

“真是壯觀啊……”

北邙忽然沒頭沒尾地感慨了一句,語氣裏聽不出是真心讚嘆還是別的什麽,他猩紅的眼底倒映著長城墻體上流動的靈光,讓那紅色一瞬間都變得可愛了許多。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連自己做的機關小鳥都飛不穩的小豆丁,真能搞出這麽個大家夥。琢光那小子,嘖,也算沒白長……呃,雖然個頭確實是這麽多年沒怎麽長。”

蘇杭和北邙刻意保持著一段自以為安全的距離,聞言他臉上帶上了幾分驚魂未定。

不是!這人怎麽能這麽壞!隨口就攻擊琢光前輩最敏感的身高問題!

蘇杭想據理力爭,但是因為北邙的感慨,他下意識地也擡頭望向那壓迫感十足的長城,只一眼,便移不開了。

無數的信息在他的腦海中劃過,他從來沒有如此清楚地意識到,這道長城,以及長城背後所代表的一切——鬼域、地仙、天仙、還有這個一會兒要殺他一會兒又似乎能勉強溝通的瘋子舅舅已經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

他所希望的正常學生的生活恐怕再也不會實現了。

算了算了,蘇杭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關鍵是捍衛琢光前輩的威嚴。

“那個……琢光首席,他真的很厲害!你口中的身高也是因為他為了建造長城付出的代價,你怎麽能——”

蘇杭憤怒地開口,卻被北邙打斷了:“拜托,我是什麽人?我是十大地仙的死對頭鬼道人啊!我現在的言辭已經夠緩和的了。”

蘇杭:“……”

這人怎麽能這麽理直氣壯,太壞了還準備更壞!

蘇杭被堵了回去,他開始生悶氣,但過了會兒終究沒忍住好奇心,指向長城外側那被灰黑色陰雲籠罩看不清具體景象,卻隱隱傳來各種難以名狀嘶吼的方向:“北邙,長城外面……那些鬼怪,它們到底是什麽樣的啊?這裏……山海關,以前打過很多仗嗎?”

問完他就有點後悔了。眼前這家夥可是被鬼氣深度汙染的危險分子,地府碎片的代言人,之前在鬼域裏失蹤估計也是吭哧吭哧在全五濁惡世種地府碎片去了,自己居然向他打聽敵情……這也太與虎謀皮了吧?

果然,北邙聞言,立刻收回了望向長城的目光,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癲狂和戲謔的眼睛轉向蘇杭,嘴角揚起讓人脊背發涼的笑容:“哦?想知道?外甥有興趣,做舅舅的當然要好好給你講講~”

蘇杭:……這混蛋一提起來他們的關系,他就覺得沒好事。

北邙清了清嗓子,用類似於說書人的誇張語氣陰森森的描述:“長城前線的鬼怪,簡直是琳瑯滿目!有那種像攤爛泥似的蝕肉,沾上一點就能把你融得骨頭都不剩,還有飄來飄去,專門吸人陽氣的紅艷煞,被它纏上,保管你三天之內就變成人幹。哦對了,還有一種叫百目妖的鬼怪,它渾身長滿了眼睛,被它盯上一眼,你就會開始想要眼睛,最後自己把自己和周圍人的眼珠子全摳出來……”

他每說一種,蘇杭的臉色就白上一分,仿佛已經能看到那些扭曲恐怖的鬼怪在眼前張牙舞爪。

北邙說得眉飛色舞,仿佛在講述什麽英雄史詩,但內容卻血腥得令人作嘔:“山海關更是被鬼潮盯上的重要節點,我上次來這裏的時候,像黑色的海水一樣拍打著城墻,斷肢殘骸堆得比墻垛還高,鬼氣混合著血腥味,嘖嘖,那味道,一百年都散不掉。想知道更多細節嗎?”

蘇杭抖了抖,差點被嚇的丟人的叫出來。

北邙湊近一步,臉上帶著讓人心底發寒的男鬼一般的笑容,舔了舔嘴唇:“舅舅我都可以告訴你哦~代價嘛,很簡單,拿你的命來付錢就好~用你這條小命,換一堂生動的鬼怪科普課,很劃算吧?”

北邙猛地上前一步,聲音瞬間變得冰冷:“快把你的命給我!”

t44:……宿主好壞啊!

蘇杭被他逼得後退了半步,被捅出了應激反應,他總感覺北邙會從哪裏變出他的判官筆然後捅他。

但看著北邙那明顯帶著捉弄和恐嚇的表情,蘇杭一股無名的火氣也冒了上來。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然後翻了個白眼:“北邙,你怎麽就是這麽鍥而不舍地要我命呢?從我被那個破游戲認定為天命人後,你就沒消停過。殺我有那麽好玩嗎?”

北邙臉上的瘋狂神色瞬間一收,變臉比翻書還快,笑的純良無辜,攤了攤手,一副“你真不識逗”的無辜樣子:“開個玩笑而已,那麽認真幹嘛?你看,現在控制我的陣法權限在你手裏,玄同那老古板一百多年的研究成果可不是擺設。我還真能殺了你?動你一根汗毛,那陣法反噬起來,第一個不好受的就是我。”

他避開了蘇杭的話題,蘇杭嘴角抽了抽。

要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敢站在這裏和你講話呢?還不是因為玄同老師的陣法,要不然你保準連我的影子都看不見——在能殺了你覆仇之前。

蘇杭的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光,太可笑了,明明應該是最親近的親人,現在他們卻這樣在都想殺了對方的彼此面前粉飾太平,最離譜的游戲劇情都不敢這麽做。

北邙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手銬狀卦象鏈條:“放心啦放心啦,我現在完全動不了,你不要這麽緊張,緊張會得心臟病英年早逝的,我還想殺了你呢,不會這麽快把你嚇死的。”

蘇杭:……這話怎麽聽怎麽奇怪。

他有點將信將疑,依舊沒有放棄警惕,這個舅舅太善於偽裝和欺騙,他的話十句裏能有半句真就算不錯了,但至少眼下,陣法確實起了作用,維持著他們之間那種脆弱詭異的平衡。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雜亂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正朝著這個小院而來,來人不止一人,而且隨之而來的還有強大的靈氣……

蘇杭臉色猛地一變,側耳細聽,聲音裏帶上了驚慌:“呃……這個腳步聲……好像是玄同老師?”

北邙在他身後摸著下巴:“你怎麽能聽出來的,那只是一陣腳步聲哎。”

蘇杭:“不要小瞧自習課上我和手機的羈絆啊!”

“不過……除了玄同老師之外,還有……好多別的……難道是各位地仙們?”

蘇杭也摸了摸下巴,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和北邙一模一樣。他聽玄同老師提起過,不久後地仙們會在山海關開會。一想到可能要同時面對那麽多傳說中的人物,尤其是其中可能還有很多北邙的“仇家”,他就頭皮發麻。

“北邙!你給我出來!”

是琢光首席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憤怒。

蘇杭抖了抖,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看向北邙,飛快地說道:“北邙你完蛋了,自求多福吧!”

他還是先跑到門外去吧,別一會兒被地仙之間的戰鬥波及了。

說完,根本不等北邙有任何反應,蘇杭轉身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向院子另一側的小門,身影一閃,便消失在門外,溜得比兔子還快。

北邙甚至沒來得及伸手,只看到自家外甥留下的一抹殘影和揚起的些許塵土。他保持著半擡手的爾康手姿勢,楞了一瞬,隨即氣結:“嘿!你個小混蛋!跑得倒快!有點義氣沒有?!你不是正道的嗎?!玄同就是這麽教你的?”

【玄同老師估計這輩子也想不到自己會被“教鬧,宿主你還是想想你要怎麽辦吧。】

t44無奈了:【檢測到對面有五個人!整整五個!五個玄同!你要完蛋了!宿主!】

“別著急啊,我都沒急呢,至於怎麽辦?”

北邙放下手,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神色。他輕輕活動了一下脖頸,周身那刻意收斂的,屬於地府的陰冷鬼氣,開始如薄紗般若有若無地彌漫開來。

在反派光環的影響下,誰知道琢光會發什麽瘋?他還是給自己點保命的東西吧,感謝蘇杭,跑路前沒有禁止他使用鬼氣。

北邙嘆了口氣,並沒有試圖逃跑或隱藏,反而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口。

腳步聲已經在院門外停下。

小院的木門看起來並不結實,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外面那幾道強大的靈氣壓垮。

北邙的目光掃過蘇杭消失的方向,又落回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上,嘴角重新勾起弧度。

“怎麽辦?”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t44:“當然是……見見老朋友了。”

“畢竟一百多年了,總該打個招呼。”

t44無情地戳穿了他的游刃有餘:【你現在像是準備去上刑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