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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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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底

滄鏡呇身上纏著很多紗布,看樣子傷還沒好。

他坐在院子裏椅子上,給寒降騰了位置,位置上放著一碗餃子:“我聽寒天說你好多天沒出門,怕你餓死了。你的修為還沒到辟谷吧。”

寒降在滄鏡呇身邊坐下:“不是還沒過年嗎?怎麽就吃餃子了?”

“提前包的,馬上就要過年了啊,都臘月底了。要下山打年貨嗎?我付錢。”

都臘月底了嗎?寒降居然在屋子裏困了那麽久,她接下滄鏡呇的話茬:“這麽大方?”

“難得一次而已,你買水晶棺的錢還是得還我。”

寒降記得四州宗的廚房不會準備節日的夥食,一般各弟子都會回家,長老有的回家,有的留在山門裏,但是會在山門自己準備,不由宗門廚房提供。

畢竟留在四州宗內的弟子和長老都不多,用大廚房浪費。

中秋節的時候就是在寒山的廚房裏做的晚飯。

餃子還是熱的,總不能是滄鏡呇從魔界帶來的吧,肯定是在寒山做的。

“你師父包的,沒毒,包得醜死了。”滄鏡呇道。

“師父?什麽時候包的?”寒降問。

“就剛剛啊,還有你師妹一起,這是第一鍋餃子,我特地端來給你的。”

寒降立刻來了精神:“現在他們還在廚房嗎?我想去看看!”

廚房一片狼藉,面粉撒了一地。

確實,寒天和寒槭看著都不像下廚房的人,中秋那頓飯說得好聽點叫五個人一起做的,說難聽點,就是滄鏡呇和溫煦以及三個“幫手”。

“面我和好了,餃子皮我搟好了,餡兒我也搞定了,你倆就負責皮和餡兒包在一起然後丟進鍋裏,結果現在搞成這樣?”滄鏡呇也算是大開眼界。

寒天氣道:“不就是失手打翻了面粉嗎?至於這麽大驚小怪嗎?別廢話了,快來收拾!”

“寒天,你有沒有人性啊?我可是傷者!”

“少廢話,不然你今年別想在我寒山過年,滾回魔宮去!”

滄鏡呇幾乎不在魔界過節日,基本都在寒山和寒天一起,今年不出意外也是如此。

“我來吧,正好我也想包餃子。”

滄鏡呇得意道:“還是你徒弟會心疼人啊,這要是我徒弟就好了。”

“滾。”

滄鏡呇忽略寒天給他的白眼,繞到寒降邊上,拿過掃帚打掃地面:“我來掃吧,你去和你師妹包餃子!”

寒槭從沒包過餃子,第一學竟然比寒天包得還好。

她解開自己身上的圍裙遞給寒降。

“你用吧。”寒降道。

寒槭扭過身子,整個後背都是面粉,臉上都是面粉沾水的印子:“師姐,我這也用不著啊……”

廚房門開著,外面的陽光暖暖地灑進來,照得面皮都是金黃色。

屋子裏的鍋燒著,竈臺暖烘烘的,燒火盆在門口,今天暖和,沒加碳,零星地蹦出幾個火星子。

寒降想起媽媽總說,現在就是最好的日子。

她不明白,明明生活壓力那麽大,麻煩的事情那麽多,因痛苦而發出的抱怨聲到處都是,怎麽會是好日子呢?她沒有成才,沒有立業。

寒降自然知道小滿即安的道理,所以她安於現狀,選擇逃避。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選擇不關註他人,一心都放在自己身上,社交圈子也越來越小。

不突破,不改變,不參與。

以至於她忘記了怎樣生活。

小的時候,她會幫忙包餃子,會弄得臉上都是面粉,會跑出去玩一整天不著家;長大了卻只會悶在屋子裏,做什麽都嫌麻煩,做什麽都劃水摸魚。

“寒小滿,你這餃子包得可比你師父強多了。”滄鏡呇收拾幹凈廚房。

“那當然,我媽教的。”寒降脫口而出。

寒槭疑惑道:“誰?”

“小時候看娘包過餃子,我跟著學過。”寒降緊急找補。

寒槭拿著自己包的餃子和寒降對比,嘟囔道:“怎麽我那時候沒想到學呢……”

“吃進肚子裏都一樣。”寒天道,“一鍋煮了!”

廚房裏又吵鬧起來。有那麽一瞬間,寒降希望能停留在此刻。

這麽一瞬間,美好如夢。

關於雷默的處決四州宗交由朱雀閣處理了,結果還沒下來。赤金遞來的消息說,靠著靜心珠雷默已經恢覆神志了。

宗主一職由赤城長老代理,但沒有宗主令,只能代理一個月,等年後再商議。

雷默的宗主令不知被他私藏到哪裏去了,翻遍了雷山都沒找到。

宗主令是老宗主親自定制的,能控制四州宗的護山陣法。

現在的護山大陣是打開的,所以外界發生動亂時,逃亡的人可以在四州宗暫時躲避。

這些是滄鏡呇告訴寒降的,長老開會時不讓說。

寒天還真是什麽都告訴滄鏡呇。

寒降覺得寒天未免太信任滄鏡呇了一些。關於之前的黑影,寒降認為滄鏡呇一定與其相關。

另外,滄鏡呇在禁書區有了新的發現。

“所以你說那晚你也出現在禁書區是在找一本書?”寒降問。

“當時沒找的,後來在雷默那兒找到了。”滄鏡呇道,“關於靈力操控。靈力操控只有前任魔尊和我們兄妹三人會不假,但是那本禁書裏提到也可以通過後天修煉習得。”

這下好了,本來叛軍鎖定了滄鏡夜,現在不得不重新推測。

寒降一開始以為黑影是個男人,在靡州時那個黑影控制木屋的人排成一隊。後來她遇見了另一個黑影,兩個黑影說話聲音是一樣的,她才知道聲音是偽裝的。

聽滄鏡呇說習得的方式並不困難,如果是人魔混血就更簡單了。

人魔混血並非體內既有魔氣也有靈氣,而是取決於父母雙方誰的靈力更強,從而決定孩子體內是魔氣還是靈氣。

“能夠控制魔氣和靈氣就能做到操控了,接下來就是常年累月的訓練。”滄鏡呇道。

寒降翻看那本禁書,翻倒最後的時間:“十年前的書?”

“嗯,一個試圖研究魔尊靈力操控的魔族人寫的,被發現後當場擊殺,這本書本來收在魔宮裏的,後來擔心有魔族人看到,就放到四州宗了。書裏還記載了不少魔族修煉的秘法。”

“那接下來怎麽處理?”

“帶回魔宮,等前任魔尊出關後再處理。”

寒降將書還給滄鏡呇,收好。

兩個人說是下山打年貨,實際上什麽都沒買,單純亂逛。

臘月底,山下已經熱鬧起來了。

“寒小滿,你看——”順著滄鏡呇的手指方向,寒降看見形形色色的人。

沒有科技的世界,人們過得並不好,安州動亂,大批人逃往靡州和衍州。好在今年部分地區收成不錯,在官府和朱雀閣的協調下,百姓勉強可以過個好年。

沒有網絡,沒有手機。這裏的每個人都沈浸在自己的生活裏,而非陷入別人的生活。

他們看不到別人的生活,於是低頭過自己的日子。

每一天,都有許多事情要做。

孩童哭鬧、奔跑、嬉笑;夫妻爭吵、扶持、度日;賣炭的挑著擔子,做生意的吆喝著嗓子。

這就是滄鏡呇旁觀的世界,他旁觀著,卻走在塵世間。

“不拼命會餓死,拼命會累死……活著是一件辛苦的事。”寒降道。

“活著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哪裏有意思?”滄鏡呇好像做什麽都有意思。

“像在山上包餃子一樣有意思。”滄鏡呇朝寒降伸出手,“小滿,來看看這有意思的世間吧!”

像在山上包餃子一樣有意思……寒降耳裏反覆回響這句話。

她迷迷糊糊牽上滄鏡呇的手,被拽著慢慢在街上走。

她幾乎是無意識地在朝前走,任由鬧市的喧囂在耳邊劃過,那些困在房間裏而流失的生命力在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回來。

走到太陽落山,空氣冷下來,寒降忽然覺得手心是熱的,發現自己還牽著滄鏡呇的手。

寒降頓時收回手:“大殿下,很晚了,我們回去吧。”

滄鏡呇點頭。

寒降還想說什麽,可不管說什麽氣氛都有些尷尬。

“這個給你。”滄鏡呇裹著紗布的手心裏是一包糖,“寒天說你喜歡吃綠豆餅,但我想那應該是以前的寒降,你好像沒怎麽吃過,倒是吃糖比較多。”

寒降盯著那包糖:“你怎麽突然帶我出來散心?”

“我有說是出來散心嗎?不是出來打年貨嗎?”

寒降一楞,低著頭接過糖,點點頭。

“滄鏡呇……”兩人都站在原地沒動,寒降突然開口道。她根本不知道喊他的名字做什麽,但是她好像只能這麽做。

“我今年不和你師父過年了。”滄鏡呇道,“阿墨出事,我得回魔界。”

寒降攥緊手裏的糖。

“提前祝你——”

“我和你一起去魔界。”寒降打斷,“你之前答應了,要帶我一起去魔界。”

溫姐姐死了,滄鏡墨死了,系統壞了,還能糟糕到哪裏去呢?

想從長期的擺爛中迅速站起來是不可能的,她逃避生活太久了,不管是在現實還是這裏,但她這次想試一試。

她混在人群中,被人推著盲目的往前走,隨波逐流,不惹事,不生事,亦不擡頭看人。

她想試著出去曬太陽,去過有意思的生活,像今天下午在寒山上包餃子一樣有意思的生活。

“小滿,你下午和阿呇逛得怎麽樣啊!”寒天從藏書閣忙完特地經過寒降別苑,“禁書區還有一部分書沒整理好,不然我和你們一起去了——小滿?”

寒天看著漆黑的院子和空空如也的房間,不見寒降的影子。

剩下的只有滄鏡呇留下的留聲符:“寒天,小滿我帶魔界過年去了!”

寒天此時心裏有一萬句粗話想要說出口,罵出來只剩下一個咬牙切齒的名字:“滄鏡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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