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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斷了的鞋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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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斷了的鞋襻

婚禮前一日,清晨,東四條巷的謝宅已經中門大開,忙活起來了。

直到剛才,謝老爺還在接待遠道而來的親戚朋友,為他們安排下榻的場所。只有那些被他放在心上的人,才能夠住在家裏,一同沾染這份喜氣。

家裏已經很久沒有喜事,散居在外的幾房叔叔拖家帶口趕了回來。

六叔一家,連三奶奶都出動了,要知道她老人家自打北歸,此番是頭回出四九城,可見惜予的面子有多大。

四叔家的十七姐姐則放下手頭剛有起色不久的生意,從廣州趕回來送嫁。這個清早,她陪著謝太太最後請點了一遍嫁妝,等到上午,它們將比新娘子先一步去往婆家。

天井裏斜斜下起了連綿細雨,惜予站在一處房門外,雨聲和屋裏女人們的聲音交織在一處,且有一種垂死的熱鬧氣。

三奶奶突然要添一對她的碧玉手鐲進嫁妝單子,謝太太和十七正婉言相勸,惜予聽著她們來回不下的僵持,心裏頓覺無趣,驀然生悲。

那一瞬,她惦記起了被壓在梳妝臺抽屜底下的那張字條,今天已經是最後期限——蕭叔涯約顧惜私奔的最後期限。

屋裏推辭還在繼續,門外卻沒了主人公的身影,廊下雨絲飛卷,空晃晃得一目了然。

—·—

惜予站在中門的門檻以裏。

人人忙著替她操辦終身大事,竟然誰也顧不上新娘此刻在做什麽、想什麽,這種忽視縱容她一路悄無聲息地逼近了外面的世界。

惜予看著那道木門檻,一想到這也許將是條不歸之路,腳步便停滯不前,心臟急驟地跳動起來,撲騰得滿世界都變得安靜了下來,只能聽見它獨自在胸膛裏嘣嘣嘣響。

她還是跨過了那道門檻。

踩著有些滑溜溜的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出了巷子,然後向東而去。

惜予的計劃很清晰,先走到清河坊附近,叫一輛三輪車去火車站。

她踩著不緊不慢的步伐到了河坊街,雨水暫歇,鬧市裏人聲沸鼎,惜予也給這市井喧囂吸引住,停下腳步折轉進去。

沒走兩步,腳面突然一松,腳竟然從鞋子裏脫了出來,腳踝隨之崴了一下,害得惜予險些摔倒,她向前踉蹌了兩下,站定後往腳下看,原本應該橫搭在腳背上的鞋襻從根部斷裂。她使勁將腳尖往鞋頭鉆了鉆,還是沒辦法行走如常,只好趿拉著解體的皮鞋往前挪動。

一股艾草清香從鼻尖飄過,她擡頭望去,街邊點心店正在晾起一屜屜新鮮出籠的青團,霧氣蒸騰,清香四溢。滿眼的綠油油,才叫她意識過來,清明就快要到了。

她來到一家叫作翠微點心鋪的小店前,此處從前曾是她們家的書鋪子,自打收攤歇業以後,便租賃他人使用,並按高祖父的要求:

不論租作何用,凡心術不正、不利民生者,縱使價高,概不考慮;若是急需謀生、養家糊口者,即便利薄,優先考慮。

有個紮羊角辮的小丫頭一蹦一跳地從店鋪跑出來,她看見惜予,停了下來,嘴角咧開一個甜甜的笑,回頭沖鋪子裏喊道:“娘!小姐來啦!”

惜予此時並不想讓任何人發現自己的行蹤,她有些懊惱剛才在店門口站得太久,小丫頭沖她咧著嘴笑,惜予摸了摸她的臉蛋,無奈喊了一聲:“翠微吶。”

店鋪裏又走出來一位中年女子,渾圓臉蛋,豐腴身材,翠微相貌與她一般無二。惜予見到她,頷首喚了一聲:“嚴姨。”

聽得嚴二娘眉開眼笑,一把拽住惜予的手,想把她從街道上拉到點心鋪子裏頭,惜予卻杵在原地輕聲驚呼,嚴二娘跟著她視線一道往下瞥:哦,鞋子壞了。

沿街有修鞋攤,嚴二娘搬來一把小竹椅,安置惜予在鋪子檐下坐好,自個拎著壞鞋去找鞋匠。

這絆了個跟頭,她才不得已又思忖起來,交雜著一些回憶。

謝老爺早已替她退了學,自然辦得靜悄悄,顧惜就這麽無聲息地謝幕退場。

杭州師範的肄業證書捧在手心,陽光難得的好,女孩子長發束起,長著毛絨碎發的後頸暖融融的。身後傳來一聲呼喚,她聽出那是蕭叔涯,急忙將肄業證塞進手提袋。

蕭叔涯沒有考大學,家裏安排他後半年留美去,他閑得很,膽子跟春草一樣野長。證據之一便是他同惜予如所有戀愛的男女朋友一樣公然相處。

那周五,他提前買好了戲票,早早趕到杭州師範接惜予。兩人一塊聽場昆曲,也不聽全場,那樣會壓縮兩人相處的時間。

蕭叔涯哪裏料到,這一天將會是他們最後一次聽戲逛街,之後便是長達十一年的分別,再相逢,早已滄海桑田。

他在惜予面前笑起來總比他處多幾分真誠,他問惜予今天下課怎麽格外早的時候,沒註意到她根本不敢直視他。

“今天演《牡丹亭》,我特意要了包廂。”

包廂。惜予想:那是不是個作別的好地方?

—·—

外間戲唱得熱鬧,蕭叔涯臉沖著戲臺,頗有興味,手指擱在桌上輕敲。

戲票通通是找他母親拿的,母親已從相片上認識了顧惜,他認真地思考著如何在國外大學秋季入學之前讓顧惜在蕭家面前亮相,得是成功的,他甚至認為自己能夠做到帶著她一起出國。

惜予自然不會知道眼前這個男孩腦子裏構築的未來有多美好,她心不在焉地醞釀著該怎麽說出自己眼下的境況。

最後尋了個借口從包廂出來,當蕭叔涯接到小廝遞來的紙條時,她已經走得遠了。

紙條寫得言簡意賅:我已休學,回老家嫁人,對不起你待我的用心。

連一聲珍重都不曾,冷冰冰的。蕭叔涯捏皺紙條,氣極了,但始終牢牢捏著不放,內心裏相信她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這麽做。

—·—

顧惜在蕭家人面前的亮相是局促,不大光彩的。家裏早都知道蕭三戀愛了,現在女孩子自己跑了。弟弟妹妹們都替他不平,我家三哥如此相貌人品,居然說不要就不要,那女子當真是生了對魚目珠,叫豬油蒙了心!

兩個兄長和大姐則瞧熱鬧,他們是大太太的兒女,自居這個家的主人,並不將弟妹視作手足,而當作敵人與奴仆。

也是到了這地步,蕭三最後一點幻想才破滅。父親把他叫到跟前,問那女孩的家世、家庭乃至來歷。蕭三沈默半天,父親說:“人家根本沒想和你有什麽結果,她跑,算她自知之明。”

蕭叔涯原本垂頭喪氣,一聽父親話中對顧惜的慢侮之意,視線迅速從腳下法式薩瓦瑞納地毯上移至端坐著的父親。

盡管他依仗身高足以用睥睨之姿俯視父親,可蕭三不敢,相反是父親睥睨著他。

原來就算顧惜沒有消失,他們之間也難結善果!

蕭叔涯再看父親,眼中多了一絲恨意。他分明早已從母親和兄弟姐妹嘴裏聽說了一切,卻不動聲色,暗自做好了最後關頭棒打鴛鴦的準備。

顧惜這一走,他大為慶幸,甚至慶祝。為的不是自己不必出面做惡人,而是這樣的結局能讓他這個兒子更痛苦,以此漲更多的教訓,往後洗去根性中最後那點傻氣,成為一個像話的、冷漠的但對家族有用的男人。

“走就走吧,好女孩哪都是。”

“我就要她!”蕭叔涯頂撞了父親,父親臉上還沒來及出現怒色,母親推門進來。

“謝家要嫁女兒,給我們發來了請帖。”她把請帖呈給父親,悄悄用眼色給蕭叔涯劃了道逃生路線。

父親似乎對這家人家頗為熱切,卻又說可惜他家女兒大字不識,還好當年沒定下和老三的婚事,不然太委屈了老三。

連那樣官宦人家的閨秀,他猶瞧不上眼,一個孤單單的顧惜,又算什麽?

顧惜,你算什麽呢?

你除了在我這兒占到份量,你什麽都不是。

—·—

惜予退學後也沒閑著,光是嫁衣,謝太太就找繡娘改了好幾次細節,她是怎麽改都嫌不完美。

婚期近在眼前了,謝太太又想給嫁衣的幾片蓮葉邊邊換個顏色。

惜予兩手各拿一片線板子放在紅嫁衣上比對,慎予突然跑進來,將她從絲線堆裏解救出來,一路拽到了小花園,又繞上十幾層石階進入高處的六角亭中,才神神秘秘地塞來一張字條,告訴她:“蕭三四處在找顧惜。”

“你怎麽曉得的?”

“他弟弟找到我這邊來,就幾年前食堂見過的那個。他讓我傳話。”

“他知道我身份了?”

“哪能呀!不過無頭蒼蠅一樣,廣撒網撈你這條大魚罷了。”

找顧惜這件事上,想來除了蕭少鸞也沒什麽人會幫他,卻誤打誤撞還是把話傳到了惜予耳朵裏。

蕭叔涯在城站等顧惜三天。

家裏知道這事的只慎予一個,惜予要他發誓不許與任何人透露。慎予只問了一句,“你會跟他走嗎?”

“走如何?不走又如何?”

“走的話,必須跟我道個別,我要把所有的積蓄都給你,你必須拿。不走的話……咱們就當沒這回事。所以,走不走?”

“走不走,我都會告訴你的。”

“那就好。”

亭臺外下起了小雨,惜予揚起線板子,問慎予哪個綠色好看,慎予隨手點了個,“這個吧。”

“那就它了。”惜予繞著石階走下亭臺,雨絲落在睫毛梢上,無力感油然而生,她覺得自己將走不動路,擡不起頭,說不出話來。

—·—

第三天恰好是她出閣前一天。

這期限即便是過了,又待如何?無非天下又添了兩個心碎的人。蕭叔涯卻不肯認栽,替他和她做主:他們倆非得碰一回南墻不可。

惜予坐在翠微點心鋪門口,和翠微挑花繩。嚴二娘拎著皮鞋回來,一掌拍在翠微肩上,“還嫌雨不夠多,別玩了。”

惜予穿上皮鞋,路上行人紛紛撐開傘,雨竟又開始下了。

嚴二娘問小姐接下來要去哪邊?

“不去哪,來買青團。”

嚴二娘笑了,“小姐想吃,盡管拿便是。”

她一直等到雨再停,拒絕了嚴二娘贈傘和相送,拎著新出爐的青團往回走,走到東四條巷口。恩挺叔打著傘,目光落在手邊那袋子青團上,笑笑,上來給她撐傘。

傻什麽?竟還真起了念,想同蕭叔涯一起碰回南墻。

顧惜其人,杭州師範的肄業證非她的死亡證明,她是“死”在了謝惜予出嫁前一天。

—·—

這一段鮮為人知的往事,聽得王遺時滿腹悵然。他想起今夜後花園裏蕭叔涯與他握手時的目光,現在讀懂了,寫作不甘,寫作羨慕,寫作嫉妒。

“後來如何?”

她住進錢塘門王公館,前塵往事俱做不得數,丈夫有和無一樣,之後又削短了發,總活得不很像個紅塵中人。

王遺時所好奇的“後來”便是這樣難堪的開始。

對蕭叔涯,她不去聽也不去問,就像抽屜底部的相冊,不願丟開,也不敢打開,任新放進來的物事一件件將他越壓越深。

哪怕生活再不如意,她也不去想他,知道一旦開始,便難回頭。

王遺時似乎感知到惜予沈默背後的含義。他一旦愛誰,就會容易心疼那個人,現在惜予是天底下最可憐的女孩,他願做一切來贖罪。

可他心裏也在怕,怕惜予再見蕭三,畢竟他越愛誰,就越容易為她吃醋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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