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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映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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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映眼痕

晚自習的鈴聲剛在信臨十二中的教學樓裏響起,趙澗息就背著書包快步走出了校門。書包側袋裏裝著她特意繞路去巷口那家鹵肉飯,保溫袋裹得嚴嚴實實,還冒著熱氣,像她此刻迫切想要見到陳瑞明的心情。

傍晚的風帶著盛夏殘留的暖意,吹起她低束在胸前的頭發,劉海被風掃得微微晃動。她邊走邊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和陳瑞明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是她發的「馬上到醫院,給你帶了鹵肉飯」,對方還沒回覆。想來他大概不方便看手機,趙澗息輕輕勾了勾嘴角,腳步又快了幾分。

醫院的燈火在夜色裏暈開暖黃的光,消毒水的味道比白天淡了些,卻依舊清晰。趙澗息熟門熟路地往住院部走,剛走到一樓大廳,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陳瑞明發來的消息。她指尖劃過屏幕,看清內容的瞬間,腳步猛地頓住——

【我在二樓輸液大廳看見張涵宵了,他好像發燒了。】

“張涵宵”這三個字像一把猝不及防的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心底那個塵封許久的角落。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快得讓她有些發慌,手裏的保溫袋差點沒拿穩。她站在原地,指尖反覆摩挲著手機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明明滅滅。

去,還是不去?

這個問題在她腦海裏反覆盤旋。她想他,想了無數個日夜,可他不告而別的模樣、那些深夜裏翻來覆去的委屈,又像針一樣紮著她。可陳瑞明說他發燒了,迷迷糊糊的樣子,她又忍不住擔心。他一個人在醫院,有沒有人照顧?燒得厲害不厲害?

猶豫了足足有三分鐘,趙澗息終於咬了咬唇,轉身往二樓的方向走。“就看一眼,確認他沒事就走。”她在心裏對自己說,腳步卻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眼底早已泛起了不易察覺的漣漪。

二樓輸液大廳的燈光比住院部更亮些,卻也更冷清。三三兩兩的病人坐在輸液椅上,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低頭看手機。趙澗息的目光快速在大廳裏掃過,很快就在靠窗的角落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張涵宵坐在一張藍色的輸液椅上,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外套,裏面的白T恤領口有些淩亂。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的半紮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緊蹙的眉頭和蒼白的側臉露在外面。他的左手手背上紮著輸液針,透明的液體順著管子緩緩流進他的血管,旁邊的輸液架上還有一盒退燒藥。

他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有些急促,偶爾會輕輕咳嗽一聲,眉頭皺得更緊,看得出來燒得不清。趙澗息站在不遠處,腳步像灌了鉛一樣,再也邁不開。她就這樣看著他,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心疼。

她記得以前張涵宵也發過一次燒,是在高二上學期的冬天,他硬撐著去上課,結果在課堂上差點暈倒。後來是她和陳瑞明把他扶去醫務室,她給他敷毛巾,三個人擠在醫務室的小床上。那時候他雖然難受,卻還會笑著揉她的頭發,說“趙澗息你笨手笨腳的,敷個毛巾都能敷到我眼睛上”。

可現在,他就坐在那裏,孤零零的一個人,連個照顧他的人都沒有。

趙澗息咬了咬下唇,終於還是輕輕走了過去。她在他面前站了幾秒,看著他因為發燒而微微顫抖的睫毛,輕聲叫了一句:“張涵宵?”

他似乎沒聽見,依舊低著頭,呼吸依舊急促。趙澗息又提高了些聲音,再叫了一遍:“張涵宵,你還好嗎?”

這次,他終於有了反應。他緩緩擡起頭,眼睛因為發燒而有些模糊,視線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落在趙澗息臉上。他的眼神裏先是閃過一絲迷茫,緊接著是難以置信,最後,那雙眼眶漸漸紅了起來。

“趙澗息?”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在做夢一樣,“我是不是燒糊塗了?怎麽又想你了?”

話音剛落,他突然伸出沒紮針的右手,一把抓住了趙澗息的手腕,然後猛地用力,將她拉進了自己的懷裏。他的懷抱很燙,帶著發燒時的溫度,卻依舊像以前一樣,緊緊的,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裏。

“別離開我……”他把頭埋在她的頸間,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我錯了,我不該不告而別,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想你會不會怪我……”

趙澗息的身體瞬間僵住,臉頰貼在他滾燙的肩膀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顫抖和急促的呼吸。他的聲音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她的心上,那些積壓了許久的委屈與思念,在這一刻全都湧了上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落在他的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想推開他,想問問他為什麽突然離開,想罵他一句“混蛋”,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無聲的哽咽。

張涵宵就那樣抱著她,嘴裏斷斷續續地說著話,大多是重覆的“我想你”“對不起”,聲音越來越輕,呼吸卻漸漸平穩下來。趙澗息能感覺到,他的身體不再那麽顫抖了,抱著她的力道也慢慢變輕,顯然是燒得太厲害,又加上情緒激動,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她輕輕推開他,看著他靠在輸液椅上熟睡的模樣,眼底的淚水還沒幹。她伸出手,想幫他把額前淩亂的頭發撥開,指尖快要碰到他的額頭時,又猛地收了回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會舍不得離開,怕自己會忍不住問他所有的問題。

最後,趙澗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輕輕離開了輸液大廳。她的腳步很輕,生怕吵醒了他,心裏卻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應俱全。

走出輸液大廳,趙澗息站在樓梯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擦幹了臉上的眼淚。她從書包裏拿出保溫袋,摸了摸裏面的鹵肉飯,還是熱的。她定了定神,轉身往住院部走去。陳瑞明還在等她,她不能讓他擔心。

陳瑞明的病房裏,燈光柔和。他正靠在床頭看手機,聽到開門聲,立刻擡起頭,看到趙澗息走進來,眼睛亮了一下:“來了?怎麽這麽久?我還以為你迷路了。”

趙澗息笑了笑,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聲音有些沙啞:“剛才在樓下遇到個同學,聊了幾句。”她沒敢告訴陳瑞明她去看了張涵宵,怕他擔心,也怕自己忍不住情緒。

陳瑞明挑了挑眉,顯然是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卻沒有追問,只是指了指保溫袋:“鹵肉飯?還是巷口那家的?”

“嗯,特意繞路買的。”趙澗息打開保溫袋,拿出飯盒和筷子,遞到陳瑞明面前,“快吃吧,再不吃就涼了。”

陳瑞明接過飯盒,卻沒有立刻吃,而是看著趙澗息:“你哭過了?”

趙澗息心裏一驚,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才發現眼淚雖然擦幹了,眼眶卻還是紅的。她避開陳瑞明的目光,小聲說:“沒有啊,可能是剛才風太大,吹到眼睛了。”

陳瑞明沒說話,只是用沒受傷的右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鹵肉,遞到趙澗息嘴邊:“先吃一口,我一個人吃不完。”

趙澗息楞了一下,張嘴咬住鹵肉,酸甜的味道在嘴裏散開,心裏卻依舊有些發澀。她看著陳瑞明,他的臉色比白天好了些,卻依舊蒼白,左手胳膊還吊在支架上,吃飯的動作有些笨拙,卻還是先給她夾菜。

“你自己吃吧,我不餓。”趙澗息說。

“不行,必須吃。”陳瑞明堅持著,又夾了一口米飯遞到她嘴邊,“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趙澗息無奈,只能張嘴吃掉。兩人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鹵肉飯,病房裏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卻格外溫馨。

吃晚飯,趙澗息收拾好飯盒,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幫陳瑞明削蘋果。她的動作很認真,蘋果皮被削得很薄,連成一條長長的線。陳瑞明靠在床頭,靜靜地看著她,突然說:“你去看張涵宵了吧?”

趙澗息削蘋果的手猛地一頓,蘋果皮斷了。她擡起頭,看著陳瑞明,眼神有些慌亂:“你……你怎麽知道?”

陳瑞明笑了笑,語氣很平靜:“我猜的。剛才給你發消息說看見他了,你半天沒回覆,後來又遲遲沒來,肯定是去看他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其實你不用瞞著我,我知道你想他。”

趙澗息的眼眶又紅了,她低下頭,小聲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我怕你擔心。”

“笨蛋,我有什麽好擔心的。”陳瑞明伸出沒受傷的右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他怎麽樣?燒得厲害嗎?”

“嗯,燒得挺厲害的,迷迷糊糊的,後來睡著了。”趙澗息小聲說,“他抱著我,說他想我,說他對不起我……”

陳瑞明看著她委屈的樣子,心裏有些心疼:“那你打算怎麽辦?問他為什麽離開嗎?”

趙澗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現在很亂,我想知道答案,可我又怕知道答案後,會更難過。”

陳瑞明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沒關系,慢慢來,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你。”他頓了頓,又笑著說,“不過你可不能因為他,就忘了我這個病人啊。”

趙澗息被他逗笑了,眼淚還掛在眼眶裏,嘴角卻已經揚起了笑容:“知道了。”

夜色漸深,醫院裏的燈光依舊明亮。趙澗息坐在陳瑞明的床邊,陪他聊著天,大多是學校裏的趣事,偶爾會提到張涵宵,卻也只是寥寥幾句。陳瑞明靠在床頭,認真地聽著,時不時插幾句話,逗得趙澗息笑出聲。

看著趙澗息漸漸舒展的眉頭和臉上的笑容,陳瑞明心裏悄悄松了口氣。他知道,趙澗息心裏的結不是那麽容易解開的,張涵宵的出現,必然會讓她的情緒再次波動。可他能做的,就是陪著她,支持她,讓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麽事,他都會在她身邊。

後來,陳瑞明有些困了,靠在床頭睡著了。趙澗息幫他蓋好被子,輕輕關掉了床頭的燈,只留下一盞柔和的壁燈。她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陳瑞明熟睡的模樣。

她想起剛才在輸液大廳看到的張涵宵,想起他抱著她時的溫度,想起他說的那些話,心裏依舊有些亂。可看著身邊熟睡的陳瑞明,她又覺得無比安心。

或許,有些問題不需要急於得到答案,有些情緒也不需要急於平覆。她只知道,她現在有陳瑞明這個好朋友陪著她,而張涵宵,也終於再次出現在了她的生命裏。

夜色漸濃,醫院裏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護士查房的腳步聲。趙澗息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星空,不管未來怎麽樣,她都會勇敢地面對,因為她知道,她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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