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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見花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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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見花朝(七)

“公主駕到!”

齊國三公主的鑾駕悠悠駛到陳府。

皚皚白雪上多了一連串的車軲轆印跡,襯得平日寥寥無人的街坊也多了幾分人氣。

齊翎玉身著一身鮮紅色的明花絲裳,簪著三支晶亮的金玉翠鈿,讓人隔著很遠的地方也能看見。

她在陳府的門匾前駐足,停留了半晌,忽然聽見一陣清脆的歌聲。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幾個小孩子從院子裏歡快地跑出來,有一搭沒一搭地唱著童謠。

一個婦人慌慌張張跑來,給孩子們裹好溫暖的圍巾,惶恐地朝屋裏帶:“小孩子不懂事,吵著公主了,公主莫怪!”

齊翎玉聽了也沒責怪她們,笑著吩咐侍女,給每個小孩散枚金葉。

“謝謝大姐姐!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秦國君與君夫人從車輦上緩步走下。

秦尋咳嗽的隱疾似是還沒好,一下車輦吹了些風,就開始咳嗽。

君夫人攙扶著他慢慢步入陳府。

宵明也到了。

但她遲遲沒有進去,而是滿臉狐疑地朝身側人道:“你確定要和我一起進去?”

從淵一臉沒什麽所謂的模樣,聳聳肩:“宵明妹妹,你可是忘了,現下在下不是葉長照,是從淵。好歹也是活了三萬年的蛟龍,有什麽好怕的?”

宵明心道,既然是從淵,靈力應該也都恢覆了,就算有赤水女子獻,也不足為懼。

但她還是沒什麽好臉色,就是不想讓他跟著:“你老相好在裏面,此刻正忙著見新郎官呢,我勸你要出現也別現在出現。”

從淵苦笑道:“宵明妹妹,你招來的姑娘可比我這個老相好更讓她傷心。”

宵明有點被噎住,但她又很快噎回去了:“我看,你是怕我對你的故友做什麽吧?”

他楞了一瞬,轉而笑了:“真是一絲一毫都瞞不過仙君。”

秦封年和秦治響也先後到了,隨之到來的是南玶公主和駙馬劉霖。

想來大家都想來湊湊熱鬧,蹭蹭兩國結親的喜慶。

宵明沒再搭理從淵,顧自朝陳府去了。

陳府的仆從早早便認出她來,滿臉堆笑地迎他進去。

府裏上下堆滿了聘禮,簡直是琳瑯滿目,數不勝數——十箱金餅,十箱是南海珍珠,十箱蜀錦齊紈,二十箱珊瑚寶石,以及珍貴的象牙犀角。這些還只是目測,還有好多箱還在後面的馬車裏,仆從還沒搬完。

宵明:“……”

阿姊,為何在境中,你還是這般鐘情於他?

她忽然有些懊悔,自己是否做錯了?

一陣喧鬧聲將她拉回現實。

“葉長照,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秦封年突然起身,眉頭緊蹙。

秦治響也猛地起身,但與秦封年不同,他看上去很是高興:“長照!”

南玶公主眼底也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

不過,礙於劉霖還在她身側安然坐著,她也不好有過多動作。

只是那眼神可謂是一個柔情似水、目送秋波。

宵明朝進門的方向看過去,同眾人目光聚焦之人對視。

好歹身為齊翎玉老相好,他逃婚數月不見人影,現下有了新歡又貿然出現,多多少少有些不留情面。

這可比仙界年度功德標兵爭霸賽更精彩。

她不動聲色地環顧屋內,眾人的表情果真精彩紛呈,分明是各懷鬼胎。

看樣子她猜得不錯,多次設計陷害從淵的幕後黑手,恐怕就是大殿下秦封年。但國君……不一定沒有參與。至少,他是持默認的態度。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現下他是從淵,不是才幻化成人形沒多久的少年體葉長照。

活了三萬年的老蛟龍,自然是沒什麽好怕的。

從淵卻只是微微揚眉,笑得一臉無辜:“大殿下多少有些強詞奪理了。門是開著的,為何不能進?”

秦封年怒不可遏,揮袖呼人:“你——!來人,將這個賊人拿下!”

在門外候著的餘甲迅速應聲,帶領六七個人將從淵團團圍住。

他們都掏出了刀劍,且渾身戒備,顯然是懼怕從淵化出真身同他們交戰。

“好了。你們不是他的對手,退下吧。”

秦封年不可置信道:“父王!”

秦國君又劇烈咳嗽起來,一臉疲憊的模樣,擺擺手:“今日是喜事,莫要再生其他糾紛。既然臨月公主另覓良緣,長照的事便也作罷,只是你先前悔婚一事也得給臨月公主個說法,將你殿上五成良田,近五年的五萬六千兩俸銀,都贈給人家。你意下如何?”

“在下沒什麽意見。”從淵笑道,“臨月公主找到了良緣,實乃是一樁美事。今日我來,就是想沾沾喜慶,看看兩國結親的勝景。”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朝宵明的方向掃來,似乎話中有話。

宵明默默垂下眼,佯裝什麽也不知曉。

她在心裏暗暗咬牙。

這臭龍分明就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虧她還真情實意為他擔心了幾日。

秦封年忿忿不平地坐下,又恨了從淵一眼,臉都快脹成豬肝色了。

南玶公主同秦治響肉眼可見地長舒一口氣,像是終於放下了心頭那塊大石。

宵明暗道,他倒是會挑時機回來。

這種情形之下,秦國君若是還不減他的罪,恐怕都說不過去了。

齊翎玉反倒是毫不在意從淵的到來。

她的目光只在從淵身上停留了一瞬,就回到了陳老爺身上,語氣微凝:“玉安呢?”

君夫人忙道:“陳老爺,準駙馬怎麽不出來見公主?”

“對啊!這麽好的日子,駙馬爺呢?”

“就是啊!人家齊國公主都到了,怎麽駙馬還沒出來?陳老爺,你就快喚駙馬爺出來罷!”

齊翎玉悄然攥緊了袖子,手指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宵明佇立在她身旁,默不作聲。

陳老爺支支吾吾的。

國君情緒有些激動,又咳嗽起來:“陳平,怎麽不說話?難道你們陳府還有寡人不知道的事?”

君夫人目光閃躲,罕見地沒有打圓場。

宵明心頭了然。

想來她並沒有將陳觀的事告訴國君,以免他徒增煩惱,加重病情。

在眾人的註視下,陳老爺的臉縮成一塊幹枯的苦瓜:“小人正愁著呢,國君,君夫人,公主……諸位同在下去看看罷。”

*

陳觀的庭院在陳府最裏側,光線不是很好,屋檐下盡是陰影,在雪地裏顯得更為黯淡。

只是在廊下走著,都覺得蕭瑟無比。

但當仆從推開門後,眾人卻都驚呼起來——一大簇一大簇的大花惠蘭,在昏暗的影子裏悄然盛放著,宛如雪地裏最耀眼的景色。

宵明不由想起往日在仙界裏經常路過的花仙素娥家。

那個庭院也是名不見經傳,在外面都看不出什麽,仿佛就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小院。

直到有一次她接到素娥仙子的功德任務,幫她送五盆極品秋蘭給遠在東海的壬嵐元君時,她才有幸進到這個院子裏。

不往誇張的講,那活脫脫就是個連只癩蛤蟆誤入都會變得香氣四溢美麗無比的世外桃源。

沒想到陳觀病倒了還有閑心種花呢。

齊翎玉拂袖輕輕拾起一朵惠蘭的花瓣,甜甜笑道:“玉安的院子真是別具一格。”

她刮下花瓣上沾著的雨露,戴在自己耳畔。

興許是太興奮了,她差些被池畔旁的碎石給絆倒。

宵明忙扶住她,心裏五味雜陳,也不知說些什麽,憋了句:“阿姊,小心。”

君夫人附和道:“可不是麽?清霜公子可是咱們秦國數一數二有才華、有品位的高尚公子,可不比您從前看中的某些偽君子強。”

秦封年就像怕某人聽不懂這是在映射他一樣,故意嗤笑一聲。

從淵卻像是個無事人般,懶懶道:“君夫人所說即是。臨月公主的眼光是愈發好了。”

宵明心想:那不比你這個逃婚的強。

秦封年奇怪地瞅他一眼,沒說什麽。興許他也發現葉長照同往日有些不同,但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快步入陳觀的內室時,陳老爺停下腳步,為難道:“國君,小兒身患隱疾,不宜太多人進去。”

“隱疾?”齊翎玉急聲道,“之前都還好好的,才過了半旬,為何玉安會突發急癥?難不成是出了什麽事?”

陳老爺嘆息一聲,道:“公主有所不知,就在公主啟程回齊國的前夜,他不知怎地猛烈咳嗽不止,隨後便臥病不起,氣息微弱。我去街坊找了好幾位大夫,都摸不清他的癥狀。君夫人還派了宮裏的太醫前來問詢,說他胸悶心痛,情緒抑郁,乃氣郁之重。當以疏肝理氣為主,待氣機舒暢,再行調理心神。這一治病就是半旬,但效果還是不佳,恐怕需要再用藥一段時間才能同公主前往齊國。”

齊翎玉小臉煞白,幾乎要哭出來,道:“讓我見見玉安!”

國君擺擺手,示意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等。

宵明本也想在外面等候,卻被齊翎玉拉住了胳膊:“宵明,你同我一起去吧。”

她楞了瞬,也跟著齊翎玉同老爺一道進了內室。

屋內一股藥草的氣味,熏得裏裏外外都是刺鼻的味道。

齊翎玉快步走至陳觀病床前,憂心地俯身拂過他的黑發。

陳觀的額間不斷地滲出汗珠,眉頭緊蹙,像是很痛苦的模樣。

“玉安,你受苦了。”齊翎玉眼眶發紅,淚水止不住地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

陳觀嘴唇翕動,若有若無地念著什麽,聽不清晰。

齊翎玉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側過身去聽,終於聽清了——“三七,三七……”

陳老爺忙咳嗽一聲,心虛掩飾道:“他病糊塗了,在說胡話呢。”

陳觀又開始呻吟呼喚起來:“三七……三七在哪,我要見三七……”

齊翎玉怔然擡頭,再看向陳觀的眼裏滿是陌生和不敢置信。

宵明呼吸一滯,不忍看阿姊的反應。

齊翎玉好一陣才回過神來,聲音都不穩了:“三七不是我芳華殿先前招的琴師麽,為何玉安會認得?”

不等陳老爺憋出個答覆,宵明先一步開口:“是太醫說清霜公子需伴以琴聲入眠,我便在殿中尋了個琴師借給陳府。三七姑娘的琴藝是鳳舞閣數一數二的,我便相中她了。”

陳老爺抹抹腦門上新冒出的汗珠,顫聲道:“是是是,小兒確實是需要三七姑娘的琴音才能入眠,估計是這會兒痛楚不消,才連聲喚她來。”

宵明心道,你這老頭比那君夫人還會打圓場。

齊翎玉面上困惑少了些許,又道:“既是如此,還不快喚三七姑娘來!”

陳老爺忙應了,叫仆從去喚人。

宵明也跟著出去了。

一來是她在內室被藥味熏得難受,二是她心裏有愧,不敢正視阿姊的眼睛。

從淵好整以暇地站在亭子下,漫不經心地撫弄著一叢惠蘭,見她出來了,目光便沒從她身上移走過,很是認真的模樣。

宵明忽然一陣怔然。

有那麽一瞬間,她忽然覺得他又是葉長照了。

從前她還是司馬傾雲的時候,他就喜歡這麽認認真真地看著她,聽她說話。

他突兀地笑出聲來:“宵明妹妹,公主和駙馬聊得還開心麽?”

宵明瞬間打消了方才那個荒謬的念頭。

這語氣和神態,哪裏有半分葉長照的影子?

葉長照才不會這般輕浮地同她說話,不會整日戲弄她為“宵明妹妹”,更不會對她……

畢竟她也正兒八經做了他那麽多年的師傅。

這家夥分明就是從淵。

也就秦國那群呆子辨別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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