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歲歲見花朝(一)

關燈
歲歲見花朝(一)

秦眉歌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道:“明日姐姐來我府裏,我同你一一道來。但我希望只有姐姐來。”

宵明拿開她搭在齊翎玉身上的手,神情戒備:“你這是什麽意思?讓齊國公主孤身前來,好請君入甕嗎?”

她向前一步,擋在齊翎玉面前。

秦眉歌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臨月姐姐自然可以帶護衛或是侍女。我是說旁的人,最好不參與進來。”

見齊翎玉面色不好,秦眉歌便道:“眉歌在殿中備置了美酒佳肴,本說請姐姐來殿中敘敘舊,順帶一同聊聊之後的打算。但姐姐不願來,那我便只好這會兒同你說來了。姐姐且湊近些。”

不過一息之間,齊翎玉幾乎立即脫口而出:“不可!荒謬至極!”

秦眉歌揚眉笑道:“臨月姐姐若是不願臟了自己的手,妹妹可替你去做!”

言畢,她便邁著溫婉的步子悠悠離去了。

齊翎玉回首,同宵明對視,眼中浮上些許擔憂之色:“這南玶公主做事沖動。宵明,這兩日煩請你幫我看著她。”

宵明不解道:“阿姊,她說什麽?”

齊翎玉蹙眉搖頭:“此事不宜言說。你只需替我盯緊她便好。”

宵明不明所以,但還是應聲道:“好。”

*

翌日頃晨,宵明悄無聲息地在潛伏在元月殿一角,睡眼惺忪地伸了個懶腰。

蹲伏了一夜,也沒見半只蒼蠅從元月殿飛出來。

阿姊給的消息靠譜麽?

再過一日便是花朝節了,她還挺想去探個究竟的。

秦國子民紛紛在為節日做準備,忙得不可開交。

昨夜來元月殿的路途中,她見許多家鋪子都糊上了新剪的五色彩箋,不由驚嘆,秦國人的手還挺巧的。

做什麽樣的彩箋都有:初春飛燕掛柳枝,盛夏紫薇招紅袖,金秋丹桂迷人眼,深冬孤梅迎花窗。

各式各樣的花草植物,被剪成彩箋粘貼在家家戶戶的窗欞與燈盞上。

“花朝節,桃花幺幺,日日思君,朝朝暮暮。”她喃喃自語,小聲重覆民間的童謠。

齊翎玉貿然在前幾日下聘,便是為了能在花朝節同葉長照成婚。

然而事出反常,並沒有照著她預想的方向發展。

如今新郎官撂攤子跑了,還要阿姊來擔心他的安危……

這臭龍在境中也不是什麽好龍。

但回想起他臨行前受傷的眼神,宵明不禁心裏升起一絲怪異的感覺——那雙眼睛似乎在無聲地說著什麽。只是她那會兒過於生氣,根本沒有耐心聽。

他嘴唇翕動,是想說什麽呢?

她極為煩躁地踱來踱去,想將這種感覺拋開。她又開始惱怒自己為何不在阿姊面前訴說此事。

若是早些朝阿姊透露他的行蹤,說不定還能早些抓住他。

就不必來元月殿蹲伏南玶公主了。

她化作一個圓潤的金桔,麻溜地滾進草叢,一路滾進元月殿內。

既然外面蹲伏不到人,那便進殿看看罷。

只是她滾了一大圈,都沒見著南玶公主的身影。她只看見一些無關的雜役和仆從,連南玶公主身邊最近的宮女都沒有見著。

若是有人路過,便會看見一個金桔在草叢裏滾得不知天地為何物,又忽然滑稽地停下,一動也不動了。

宵明停下翻滾的動作,楞在原地。

她猛然意識到什麽,心道不好——南玶公主昨夜壓根就沒回殿。

她立即滾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幻化回原身。

*

宵明剛趕至秦國坊間,就註意到那棵不同尋常的樹。與其他樹不同,這棵樹被一叢叢雪白的吊蘭小心地圍在中央。許多男女老少紛紛走近此樹,朝樹上系著什麽。

她拉住身邊一姑娘,好奇道:“為何她們都圍在此樹旁邊?”

姑娘一臉神聖地掏出懷中的彩箋,遞給宵明瞧。

“喏。她們就是在垂月樹上系這個彩箋。等他們人散些了,我也要去系一個。”

宵明疑惑道:“垂月樹?”

經過姑娘一番解釋後,宵明總算是弄明白了。

秦國五年,珢嶺以南地區瘟疫肆虐,百花雕零。花神女夷化身游醫入世,發現唯有垂月樹的果實可治病。但此樹百年一開花,花期僅三日。

某夜狂風驟起,花枝將折。女夷割腕灑血於彩帛上,系於枝頭。血浸彩帛竟化作金紋,狂風遇金紋即散,滿樹花開不謝。秦國子民效仿此法,以彩箋代血帛,漸成花朝節賞花的風俗。

姑娘問:“你是外來的嗎?既然都來了,不妨也去系一條彩箋,討討福氣?花神女夷會為人們實現一些願望,可靈了!”

宵明擺擺手,道:“不了,你且去系罷。現下人少些了。”

她同花神女夷的關系不大好。上回她路過女夷家門,不小心把她珍貴的普稀草踩傷了。想來即便是她祈了福,女夷也不見得會替她實現。

況且,她的願望向來只有一個——早日積夠十萬功德,求雲極天尊釋放阿姊。

花神女夷可沒法助她實現這個願望。

*

秦國君與君夫人從車輦上緩步走下。

秦尋咳嗽的隱疾還沒好,身體欠佳。君夫人摻雜著他坐在早備置好的紫檀椅上。

其他皇親國戚也紛紛掀開車簾,走下馬車,笑著相互寒暄。

一抹熟悉的背影忽然出現在宵明的視野裏——齊翎玉偕同青兒也來垂月樹參加集會了。

花朝節是秦國重大的日子,遠道而來的齊國三公主自然也受到了邀請。

宵明沒有在當下就去找阿姊,而是在一旁觀察形勢。

百姓們自覺地散去,小心避讓皇親國戚。

任公公湊近那棵垂月樹,捏著嗓子道:“國君與君夫人都還沒系彩箋,誰竟然先一步系上了?”

先前系了彩箋的幾位男子女子立即匍匐在地,瑟縮成一團:“求國君饒恕!小人這就拿下來!”

秦國君擡手,又止不住咳嗽:“無礙。今日寡人同百姓一樣,都是平等的。同為祈福者,何來先後之說?”

她們感動得無言以表,忙謝了國君,溜之大吉了。

任公公也收起陰翳的眼神,退至國君身後。

君夫人見齊翎玉還站著,忙吩咐人去給她搬個金鳳紋圈椅。

秦國君面上飽含歉意:“三公主遠道而來,卻沒能如願同逆子結親,實屬是我們秦國的不幸。寡人這幾日都坐立難安。不過你且放心,寡人已沒收了他所有家產,又派重兵去捉拿他,想來不日便能給公主一個滿意的結果。如若你在秦國的青年才俊之中有了新的心儀對象,便知會寡人一聲。寡人定會幫你結親!”

齊翎玉起身婉拒:“國君已替臨月出了惡氣,就不好再勞煩國君了。

秦國被拂了面子,面上略顯不悅:“秦國有諸位青年才俊,三公主就沒有看得上的?便只看得上那個混小子麽?”

齊翎玉鎮定自若:“回國君,臨月不日後就要啟程回齊國。許久沒回去,父王該擔心了。”

宵明暗道,秦尋小兒果然狡猾。如若齊王見齊翎玉帶著七大車八大箱的聘禮南去,卻又將聘禮原封不動地帶回,無功而返,勢必會大發雷霆,把秦國鬧得天翻地覆。

但若是齊翎玉有了新的結親對象,齊王也便不好再說什麽了。

君夫人打破了這個僵持的局面。

她笑著問齊翎玉:“花朝節在秦國一年舉辦一次,天子與子民同樂,不知在齊國可也有這樣的節日?”

齊翎玉思索一番,道:“回君夫人,齊國並無此等節日,但我們有洪靈節。齊國曾經每年都會遭遇洪災,直至五十年前洪靈神降世,才日益風調雨順。自此之後,歷代齊王都會舉辦洪靈節,供奉洪靈神。”

君夫人面色古怪,轉向周夫人,好奇道:“懷素,荊州是否也有這樣的習俗?我依稀記得往日裏你提過。”

宵明這才註意到,周夫人同秦治響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按理說,秦治響為秦國二殿下,應坐在大殿下秦封年身側。可經過葉長照一事,他似乎不再信任朝堂上的任何人,包括他的父王和兄弟,便不再同他坐在一處。

周夫人起身回話:“是,君夫人。荊州原本也有類似這樣的節日。只是齊國地大物博,供奉神靈的貢品也數不勝數,而荊州狹小粗鄙,自是比不得的。”

聞言,秦治響別扭地轉過頭去。

宵明同他呆過一段時日,很明白他的心思。

他大抵是覺得母親在君夫人面前過於謙卑,心裏很不是滋味。

君夫人又道:“臨月頭一次來參加秦國的花朝節,想來還未準備彩箋。你且看看這些做好的彩箋,有無滿意的?”

宵明只覺著奇怪。

君夫人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六個宮女各自端著銀盆走至齊翎玉旁邊。青兒為她逐一呈上銀盆裏的彩箋。

直到看到最後一位宮女呈上的彩箋,齊翎玉才面色動容,卻又有些猶豫:“臨月喜這條。但這條是別人做好的,既不出於我手,是否會祈福不靈?”

君夫人眼底帶笑:“這有何難?平春,去看看這是哪位公子所做的彩箋?請他來教三公主做條一樣的。”

齊翎玉傻眼了:“公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