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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生南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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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生南國(四)

秦國君看著自己的女兒,滿眼欣賞:“眉歌,你過來。”

南玶屈膝行禮,倚靠在國君身邊,宛如小鳥依人的小女兒脾性。

大殿下秦封年與二殿下秦治響端坐在她席位前,與駙馬劉霖共席,正與其談笑風生。

國君慈愛地撫摸南玶的烏發,繼而道:“眉歌從小在宮裏長大,被她兩位兄長慣壞了,受不了一點苦。”

“劉霖,你和封年同歲。封年做大哥的,往日裏就護著眉歌。如今,可換成你護著眉歌了。否則,別說寡人和君夫人,就連封年和治響也饒不了你。”

南玶女君卻沈默不語,不知在想些什麽。

劉霖連忙起身,恭謹作揖道:“國君說的是。林之從小受爹的教誨,為人正直,為臣忠君,為夫護妻,自是會對眉歌好的。”

秦封年同秦治響打趣道:“二弟,你瞧瞧,林之和劉大人果真是一家人! ”

眉歌周圍的人不免嬉笑出聲。

眾人皆知太史劉安平,便是個懼內的主。想來他的長子劉霖做了公主府上的駙馬,也和他爹一樣,敬妻愛妻。

劉安平舉起琉璃盞,哭笑不得道:“各位可別打趣老夫了,還是繼續看歌舞罷。”

宵明將一切看在眼中,忖度著,這南玶公主既有駙馬,人生也算如意,為何要當著眾人同司馬傾雲與葉長照過不去?

但觀南玶公主面色,她似乎並不喜這位駙馬。

錦緞帷幔垂落在金碧交輝的雕梁間。

殿中花團簇擁,牡丹、芙蓉、蘭草以琉璃盞盛放。殿角隱隱傳來一陣焚香,與貴人衣裳上沾有的龍涎香交織。

十二位美人踏著鼓點翩躚而入,廣袖翻飛,宛若流雲回雪。她們皆足系金鈴,旋身時如芙蕖綻蕊,腰間蹀躞帶綴滿金礫,折射著搖曳的燭光,動人心魂。

美人們隨著鼓點,錯落成三重蓮陣。

外圍四人拋出水袖時,也隨之帶起熏香薄霧,中圍二位美人反握琵琶作飛天狀。

當編鐘突轉《破陣樂》時,眾美人倏然散作滿天星鬥,足尖金鈴驟雨般迸出金粉,引得眾人連連驚呼,擋住雙眼。

此時,一位美人香肩外洩,正朝劉霖看去,眼底波光流轉。劉霖坐在席間,似乎並未看見。

宵明倒是看在眼中。她一副吃到八卦的態度,又仔細瞅瞅劉霖其人,生得那叫一個英俊,簡直貌比潘安,怪不得美人都看他呢。

有人於席間竊竊私語:“聽聞都是葉國獻來的舞姬,還真是個個腰肢纖細,不及盈盈一握。”

“美得你!自然只有國君和殿下們有份,哪裏有你的份?”

也有人暗暗咂舌:“想當年,葉國還沒有被咱們秦國打下的時候,也是挺輝煌的。可憐現下還得為咱們送來美人,真是毫無尊嚴……”

正是先前在殿外呆呆等候鎮國大將軍的林宇。

他的同行急得不行,連忙扯著他的袖子制止他:“這話你也敢在宮裏說,快住嘴!”

葉長照素袍孤坐末席,把玩青玉杯,冷眼觀席間虛與委蛇。

秦國君對美人卻不怎麽上心。他朝身後的任公公道:“既是葉國特意送來的美人,便是客。任全,你要好好安置她們。”

任公公了然:“來人,護送葉國美人回後院,妥善安置,擇日再分給各個殿中。”

美人們紛紛屈膝作揖,低眉順眼道:“謝國君,謝君夫人。”

有二三美人出殿前,還在幾位殿下身周眼波流轉,

秦國君不知為何有了興致:“諸位愛卿,夜色正濃,隨寡人一起去後花園轉轉罷。”

溪邊百花爭艷,相映成趣。

暮色初染池水,青銅仙鶴銜燈次第點亮後花園的小道。池中的睡蓮被鎏金燈火鍍上一層碎玉浮光。

大殿下一身赤螭蟠袍,曳過青石小徑。

麈尾拂開垂柳時驚起白鷺,水波漾開的漣漪攪碎了假山倒影中的青煙。

秦封年回過頭去,定定看向不約而同前來的二人:“就像過去,我們兄弟三人一般,來比試比試?”

二殿下想也沒想便應道:“你二弟我隨時奉陪。”

葉長照立於溪邊,叫人看不出眼底的情緒。他靜默須臾,最終開口道:“比什麽?”

**

另一邊。

周夫人指尖撫過荊國新貢的木芙蓉,花瓣上凝著露水:“將軍,看這並蒂雙生,可像封年與治響?”

司馬傾雲靜靜屹立在她身邊,沒有言語。

“雖說國君將封大殿下為儲君,但也定不會虧待你們母子的。”

周夫人自嘲般笑道:“分明是同年生,卻沒有同年的命。”

話音未落,池畔傳來一陣驚呼。

秦封年靴尖踢落石子,將池中的錦鯉都驚得一哄而散:“淩雲殿下心法得巽城將軍真傳,可敢指點本殿下?”

池邊梅枝簌簌震顫,葉長照不由攥緊右手,唇角笑意比暮色更涼:“二位殿下若能數清池中宮燈倒影,臣自當獻醜。”

話音未落,秦封年的玄鐵劍穗忽無風自動——三丈外荷莖無聲斷裂,池面薄霧竟凝成六角冰晶,映著漸次燃起的燈火。

宛如——天河傾落碎琉璃。

二殿下也不甘示弱,旋即奔向薄霧之中,餘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

不過三息的時間,兩人同時答道:“三千餘一盞。”

“哪裏多了一盞?”葉長照進而問道。

秦封年先一步開口:“梅角枝頭。”

更多人前來圍觀。眾人都很好奇,秦國的二位殿下和葉國的質子、淩雲殿下,在這場比試中,究竟孰勝孰贏。

“看來,還是大殿下更勝一籌。”

“那也不一定,淩雲殿下還沒動身呢。”

*

君夫人與國君坐於亭中。她瞧見後花園一番光景,也出來湊湊熱鬧。

“阿尋,你可也去瞧瞧?他們這幫孩子,似乎在比較什麽呢。”

秦國君懶懶開口:“寡人便不去了。都是年輕人打鬧。”

“臣豐和靈相才回來,好些時候沒這麽熱鬧過了。妾身去瞧瞧罷。”

後花園圍了一圈人,正熱鬧著呢。

秦治響柳條為劍,向前沖去,柔枝帶起水汽,如蟄龍初醒;秦封年則已枯梅作刃,劍氣卷落殘葉,似寒鴉驚飛。

二人身影交錯時,不由驚起槐樹夜梟,振翅聲裂開暮色。

葉長照躬身拾起一粒石子,隨意地擲入池中。頃刻間,池水竟凝成了冰,散發出陣陣的霧氣。

秦治響看呆了,驚呼道:“七星連珠!”

罕見的天象霎時從池中投射到天際。當人們在擡起頭時,都驚嘆不已。七星靜靜地交纏在一起,甚是美麗。

眾人議論紛紛:“淩雲殿下真是有些本事。怪不得受國君器重呢!”

宵明心中腹誹,若這臭龍都沒天賦,你們這境中也就沒有有天賦的人了。他本就是蛟龍化身,也是凡人能比的?

秦封年沈吟片刻,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道:“只聞巽城將軍擅心法和槍法,從未聽過他的陣法也這般登峰造極!”

葉長照笑容不入眼底,淡淡道:“師父確是擅長陣法,但這個陣法是我閑時摸索習來的。長照自知天賦不及二位殿下,只是喜歡摸索些旁門左道罷了。”

南玶不知何時經過,朗聲笑道:“早聞淩雲殿下當年在葉國,就是因為天賦異稟,才遭王室忌憚的。要本公主說,淩王殿下,要不你就考慮考慮在秦國永住罷。葉國不識你的才能,回去了也是自討沒趣。”

氣氛略微有些凝重,連附身於浴月劍的宵明都有所察覺。看著一幫男人鬥智鬥勇,她都快看困了。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倒讓她覺著不適應。

原來是南玶公主在作妖。

君夫人忙輕聲斥道:“眉歌,休要胡言。”

南玶卻似是沒聽懂的樣子,眨巴著眼,甚是委屈:“眉歌又沒說錯什麽,你說是不是,淩雲殿下?”

周夫人掐斷並蒂芙蓉的指尖染了花汁,艷若凝血。

“距離上一回見七星連珠,還是在荊國的時候。”她聲音極小,只有她和司馬傾雲能聽見,“願所見皆吾願,靈相能一切安好。”

司馬傾雲低聲安慰她,道:“夫人莫要太傷懷。國君對夫人甚好。既來之,則安之。”

宵明腦海裏詫然,忽地想起來什麽。秦國七年,司馬傾雲奉旨收割荊州,次年被封為鎮國大將軍。再後來,又出了荊州之亂,由她帶軍平覆。

荊州出了叛徒,本應被滅國,是周夫人被推出來做秦國君的妃子,才幸免於難。

眾人還在靜看葉長照的笑話。他們自然是知曉公主在為難他,但這是在宮裏,又有誰敢為了個質子同公主作對?

葉長照卻像沒聽見一樣,默默向君夫人、南玶公主和二位殿下作了一揖,便轉身離去了。

經過周夫人和她身側的司馬傾雲時,他卻定定看了看司馬傾雲腰間一眼,神色莫名。

宵明忙隱匿氣息,朝裏瑟縮,避免和他對視。

**

殿外回廊懸掛著若千盞宮燈,溪流中有星塵在閃爍。

一陣清風徐來,秦國君迎著春枝,忽地咳嗽起來。徐氏忙扶住他:“你說說你,老毛病又犯了罷。回殿去罷。”秦國君的咳嗽漸漸消停下來,也失了與後花園漫步的性質。他無力地擺擺手,示意任公公去送賓客。

任公公將捏著嗓子道:“諸位,今日國君龍體抱恙,百花宴便也結束。還請諸位移步回去罷。”

司馬傾雲正欲離開,卻被任公公喚住:“咱家擇日就遣人將國君賞的鸚鵡瓷送上府來。秦國社稷還得靠將軍才是。戰事告急,臨別之際,國君另再送金玉珠柄青龍劍來,為將軍洗塵。”

宵明只覺好笑,國君需要將軍時,還真是舔著個臉,什麽都給送。都說到這份上了那便收下唄。

“傾雲殺敵乃為君為民,不需旁的東西來證明忠心。任公公且告訴國君,待傾雲打了勝仗回來之時,再賞也不遲。我這把浴月劍,現下也挺好使的。”

宵明差些呆在劍柄裏。國君的禮,她也敢不收?

真是一國大將,有自己的準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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