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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生南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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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生南國(二)

鑒於著實難以琢磨司馬傾雲的脾性,宵明決意先不將玉佩轉交予她。

若真給了她——保不齊她一劍就將玉佩斬成兩半。

唔,且不提這仙家之物能否被凡劍劈斷,司馬傾雲大概真會做出這檔子事。

主營裏的人還沒從親眼見宵明施展“神跡”的震撼中走出來,便見宵明牽強笑笑,下一瞬便溜之大吉,消失不見。

**

宵明心滿意足地禦流光而行。

流光,她的愛刀,可分身千刃,殺人封血,餘見光影。

刀身有一處極小的烏青痕跡,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她卻一怔。先前流光被青魚怪的黏液腐蝕時,從淵用手帕擦拭掉流光上的黏液,眼神極為專註,像是對待什麽極其珍重之物一般。

一想到除了她自己,還有旁人也在意這刀,她倒還覺著有些不自在。

總覺著哪裏不對勁。

**

宵明的靈力既已恢覆,做起事來便得心應手多了。

就比如,她不費吹灰之力便能輕松換一身行頭,出現在一家酒肆裏。

秦國坊間各家酒肆外都掛著芳華的招牌,檐角皆懸掛著紅艷的梔子燈,燈面上“芳華酒”三個鎏金大字在暮色中灼灼生輝。

她忽地感傷起來。從前和燭光一道在人界掌燈時,沒少一起在坊間尋酒喝。天界掌燈事宜無聊至極,人界跟天界比起來,有意思多了。

若燭光沒遇見那個該死的男人,稀裏糊塗被打入天牢,她們應還能過這樣的日子罷。

“小二,給我來壺上好的芳華酒!”

“這就來,客官!”

宵明輕抿杯中酒,頓覺身心舒爽。

味覺貪泉爽,親承化日舒。不愧是秦國家家酒肆都釀的芳華酒,好酒啊,好酒。

她耳畔突然飄來鄰桌的交談聲:“誰能想到?十年前渭水畔那場大戰,葉長青的屍首被司馬將軍掛在旗桿上三日,他弟弟淩雲殿下那個怪胎——嘿!如今倒成了鳳舞閣的常客!”

“噓!你們這話也敢說,仔細叫淩雲殿下滅了你們口!”

“呸!這有什麽不敢說的,他們葉國人殺了我們征北將軍,殺他們一個三殿下,收一個回來做質子,又有什麽不好?他再為虎作倀,難不成還能在咱們鎮國大將軍手下害人不成?”

提及鎮國大將軍,他們卻陷入沈默。好似有什麽不可拿出在桌上細談的事情。他們轉而又談論其他事去了。

“話又說回來,鎮國大將軍當年殺下葉國,還真是給咱們秦國長臉!”

有人卻很擔憂的模樣,道:“可不!不過,聽說今年她又要帶兵南下,去平覆文泉城的叛變了!那一帶可是背靠魏國,你們說,這一仗還能這麽順利麽?”

但很快就有人反駁他:“老子承認魏國那幫野人厲害,但咱們司馬將軍也不是吃素的!”

“就是!”

“就是!”

宵明五味雜陳。

她出境之後,究竟發生了何事?她心裏不由隱隱約約升起一股不安感。現在的葉長照,和從前跟在她身後的李昭,似乎不大一樣了。

她想象不出從前那個李昭,有一日會成為花樓裏的常客。

彼時他還瑟縮在她身後,不敢忤逆他人的意思,她還常常擔心他叫別人給欺辱了。大約也不會有人對他又懼又很。

這十年,他……究竟經歷了什麽?

宵明回頭看過去,想要再問個究竟,眼瞳忽地一震。

這一桌坐著五個人,四人都在誇誇其談,神情亢奮,只有一人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這人似是在哪裏見過?為何極為熟悉?

他衣衫不整,醉得東倒西歪,胡子也留得滿臉都是,手裏還握著把破爛的蒲扇——宵明頓時回想起來,他不就是先前出現在寶山客棧的醉漢麽?後來他還陰差陽錯走到鹹泉,叫她和從淵看見了。

看來,他也在鹹泉那場浪潮裏被卷入了觀旬之境。

宵明即刻起身,想去問他可還記得境外的事。若他知曉仙欒和巫相何去何從,便好了。

既然她已進入另一個境中,是否說明他們二人的宿命也好好延續了?功德一萬也就能順利到手了。

誰曾想,這醉漢嘴裏絮絮叨叨的,撐起自己起身,晃晃悠悠便出門去。

“欸,別走啊!”宵明正欲伸出手喚他,人也沒拉住。

他看起來不勝酒力,竟仍步履矯健,輕車熟路就摸到一條繁華的巷子,路上皆是王公親族的輿轎和達官貴人的官轎。

宵明只覺頭痛。

這醉漢吃酒吃得好好的,跑來這地兒作甚?別叫人收拾他收拾得連骨頭也不剩。

她緊緊跟著他,眼睜睜見他走進一家花樓。

花樓掛著“鳳舞閣”的門匾,其鎏金匾額高懸於朱漆大門之上,三字以龍鳳紋浮雕襯底,邊緣綴滿纏枝蓮與祥雲雕飾,檐角垂落的六角宮燈將金漆映得流光溢彩,恰似鳳凰尾羽拂過蒼穹。

兩尊丈餘高的石獅踞守門前,爪下繡球與幼獅的鬃毛細若發絲。

青磚照壁上雕刻著仙娥獻舞的場景,每位仙娥衣袂間還嵌著鴿卵大小的琉璃。暮色中,若幹琉璃宛若星河墜入凡塵。

料想這裏只能男性進入。

宵明躊躇片刻,便化身為一翩翩公子,順理成章地進去了。

她掀開青竹門簾,撲面而來的是西域龍涎香與酒糟混雜的氣息。

秦國這酒池肉林的地方還真是比比皆是。

她又回想起先前在秦國北部看到的流民,個個衣不蔽體,瘦骨嶙峋。她不由一陣失神。

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胡姬捧著酒壇穿梭於方桌間,腰間銀鈴隨舞步叮當作響。

這酒肆仿效汴京樊樓的規制,設有三層回廊雅座。

一樓回廊便是接待人吃酒的地兒,小廝們利索地在客官間穿梭,就像竹苓在明燭殿一般,勤快得緊。

二樓雅間垂著鮫綃簾幕,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官吏富商左擁右抱,談笑風生。

但三樓卻極為神秘,從下面看上去幾乎看不見裏面的光景。想來是有身份顯貴的人在那裏。

她環顧叫住個小廝,道:“勞駕,敢問你可否看見一個醉漢?大約有七尺高,衣衫不整的。”

小廝看她既無下人跟隨,亦無朋輩作伴,難免對她不甚上心,只隨意給她指了個方向:“你說的那個人,朝那邊樓上去了。”

“好,謝了。”

他剛言畢,便驚出一身冷汗,忙道:“餵——第三層是萬萬不能去的呀!切記切記!”

宵明擺擺手,示意他無需擔心。

笑話,去了第三層又如何?自從她恢覆靈力了,還真沒擔心過自己會在人界吃虧。

她順著回廊往上走,一路走一路感嘆,這地方真是個人間仙境。在二層與三層間的木階上,不知何時落下了一張蒲扇。

宵明了然,看來是朝三樓去了。且讓她去打探打探。

有一個雅間是半敞開的,鮫綃紗幔隨風微動,極為雅致。宵明不由得向前走去,只見一男子斜倚玄玉榻。

簾外站著兩名暗衛,看上去武功造詣頗高。

宵明暗忖道,想來這位公子要麽是皇親貴族,要麽是達官貴人。她即刻凝決屏去呼吸,化成一片杏花,悄然飄進雅間,落於一側的屏風上。

宵明側對著男子,看不清他的容顏,只見他月白錦袍半敞,露出心口一道陳年劍疤。

三名舞姬披著輕透鮫綃。兩人將冰鎮葡萄餵入他唇間,另一人跪坐在地上,低垂著腦袋,顫顫巍巍遞上雪白的玉玨,瑟瑟發抖。

他淡淡道:“誰給你的膽子,敢碰本殿的東西?”

美人兩眼通紅,不敢看他,瑟縮道:“殿、殿下,奴家不是故意的……奴家知曉殿下愛這玉玨,因而見它掉落在地,只是……只是想將它交還給殿下……”

這麽一位楚楚動人的美人,簡直叫人見之落淚,不由想立刻原諒她。

他嘆息一聲,似是無可奈何的模樣:“你既都這般說了,本殿若是再怪罪下去,旁人見了,倒要說是本殿的不是了。”

美人卻更為害怕了:“奴家不敢!還請本殿處置奴家!”

他沒有吭聲,只是磨砂右手食指上的扳指。

美人害怕得向後爬去,向其他幾位舞姬爬去,哭喊著:“救救我……請救救我……”

舞姬們繼續舞著,無動於衷。

他漫不經心摩挲著翡翠扳指,指縫間漏出一縷絳紫煙霧,飄入那舞姬的口鼻。那女子哭聲驟然凝滯,七竅滲出黑血,直直跌倒在地。

光天化日之下,就這般殺人於無形之間?果真是江河日下,人心不古。宵明驚詫之餘,好奇這人的模樣,悄悄沿著屏風爬到另一頭。

被喚作“殿下”的男子身形幾乎未動,沈默了半晌,譏笑道:“在秦國腳下,也容得你們放肆?”

宵明仔細瞧去,花瓣都驚得差些掉了一半——這、這、這不是從淵是誰?

最初她在閻王殿遇見從淵時,只見他身穿寬松藍袍,腰間還掛著一個大大的酒葫蘆,披散著紫發,倚靠在玉椅上喝著酒。

那時她第一眼看他,莫名有一種與這人相識許久的感覺。

眼前的從淵,儼然和他當初在閻王殿裏的樣貌一模一樣。眉目間,除了什麽也不在乎的漠然,還平添了些許殺伐之氣。

她不由回想起來那時在七羽村從淵殺人的情形。

不過眨眼間,沿岸的海水便充斥了屍體血跡。村民七零八落躺在地上,有的眼珠蹦出,有的喉嚨被割破,有的橫屍岸邊,血流不止。

還在岸邊動彈了兩下,軟癱軟癱的,黏在沙子上,就像一只茍延殘喘的,被殘忍去殼的蝗蟲——人的舌頭。

“仙君,也是你配遐想的?也不看你是什麽雜碎。”

即便他是為了她才這樣做,但那時他殺人不眨眼的脾性卻深深烙印在她腦海裏。

和現在一樣。

她還沒從震驚中抽身出來,只見另一舞姬忽將焦尾琴橫置膝頭,指尖撥出金戈鐵馬之音,腕間銀鈴驟響,如同催命符。

舞姬面紗下眉眼如刀,腰肢柔轉時袖中匕首寒光微閃。

葉長照斜倚玉案,指尖摩挲著扳指,任那抹胭脂香欺近身側。

舞袖如流雲拂過他脖頸的剎那,舞姬驟然暴起,將袖中藏匿的匕首直刺他咽喉。

葉長照卻輕笑一聲,輕輕躲過,反手扣住刺客腕骨——骨骼碎裂聲淹沒在箜篌急弦裏。

“秦國死士扮紅妝,倒是比楚腰更動人。”

片刻間,葉長照指尖掠過刺客驚愕的面龐,染血的扇骨已貫穿其心臟。

餘下七名舞姬尚未拔劍,咽喉皆綻開細如絲線的血痕。

燭火忽明忽暗間,葉長照雪色衣袂未沾半點猩紅,冷冷道:“告訴貴國太子,下次派些經折的。”

雅間瞬時陷入安靜,連帶著宵明化作的花瓣也停滯不前了。

怪不得他這麽狠呢……原來早知是刺客了。

宵明心頭琢磨一番,決意今日還是先不要和從淵相認了。

他今日看起來,心情不大美麗……

待改日罷。待她改日摸清他這十年發生了什麽,又和司馬傾雲發生了何事再說。

不料,葉長照擡眼瞥向宵明藏身的屏風,慵聲道:“孤魂野鬼,也敢窺探本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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