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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雲難覆(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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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雲難覆(十三)

在葉國那烽火連天的戰場邊緣,硝煙如墨雲翻湧,刺鼻的硫磺味與血腥氣交織彌漫。葉秦兩國廝殺正酣,喊殺聲、慘叫聲、金戈交擊聲震得人耳鼓生疼。

宵明手持長劍,身姿矯健,所到之處敵人紛紛倒下。

司馬傾雲在戰場上幾乎是無所不能,僅憑肌肉記憶,她都能寸血不沾。

這時,她看到了李昭。少年眼中燃燒的仇恨讓她心中一震。李昭直奔城頭而去,眼裏只有城墻上的端端坐著的葉長青,甚至連周遭的刀槍也不懼。眼看他身上的傷越來越深,她勒馬掉轉方向,趕到李昭身邊,揮劍擋開了向他刺來的長槍,一把將他拉上馬。

宵明沒有功夫指責他,只令他乖乖呆在身後:“你先跟著我。”

巽城殺了幾個小兵,也趕到她身邊,看了看宵明馬上坐著的少年,大怒道:“小子,叫你上戰場是來殺敵的,不是送命的!”

他擔心宵明動作不便,忙亂間問道:“將軍,要不讓他跟著我罷,別礙著你!”

宵明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一面殺敵一面抽身回道:“無事,這仗打不了多久。護好自己!”

她還是低估了鎮國大將軍的實力。本以為這戰會很艱難,但目前看來,葉國除了獨孤赤和獨孤烈兩兄弟能戰,其餘蝦兵蟹將也不足為懼。

酉時三刻,葉軍帥旗墜入雲河。

宵明踩著獨孤烈的金絲犀甲站在葉國城墻前,暮色正將遍地屍骸染成絳紫。她摘下面甲,任寒風吹散鬢角血漬,朗聲道:“你們將軍都死了,還不停戰?”李昭坐在她身後,手握匕首,始終警惕地看向周圍。

獨孤赤見宵明一劍殺了他唯一的弟弟,兩眼猩紅,幾欲控制不住就要向宵明襲來:“弟弟——!司馬傾雲你這個臭娘們,我殺了你——!”

無需宵明動手,林峰使出棕纓槍用力一攔,便將獨孤赤攔在三米以外。

獨孤赤冷笑一聲:“就憑你,也妄想攔住你爺爺我?今天老子我一定要取了司馬傾雲的狗命!”

“那要看你有沒有本事靠近我了。”宵明懶得同他費工夫。

巽城突破重圍加入林峰,三人三馬於城墻外對峙。

不知誰吶喊了一聲“殺!”,三人紛紛拿刀、持槍攪入廝殺之中。霎時血見血,肉見肉。

三更天的殘月被血雲遮蔽時,獨孤赤的鳳嘴刀已斷作兩截。他踉蹌著以斷刃撐地,左肩插著三支透甲箭——那是宵明在百步外挽的龍舌弓。巽城的“北鬥七殺陣”終於成型,七道刀光如天羅地網罩下。

“阿烈……為兄來遲了。”獨孤赤突然扯碎胸前玉玨,磅礴真氣將周身三丈積雪震成冰錐。

這招“玉碎昆岡”本是葉國同歸於盡的禁術,卻被巽城刀鋒引動的北鬥星光生生壓回經脈。

“司馬老賊!”獨孤赤的嘶吼震落城頭積雪,□□照夜獅子馬化作銀色閃電。潼關甕城前的三百步距離,被他劈出九道三寸深的刀痕,沿途七架秦軍床弩應聲爆裂,飛濺的木刺洞穿了三名持盾甲士的咽喉。

當第七顆北鬥石嵌入獨孤赤心口時,潼關城頭的晨鐘恰好敲響。

城下血泊中,獨孤赤攥著半截染血的弟袍,終是沒能闔上怒目。

葉長青的聲音從城墻上悠悠傳來,似是毫不慌張的模樣:“好個忠烈獨孤氏,可惜生錯了時候。”

他那叫做吳鉤的侍衛站在他身邊,為他遞來一條雪白的細軟狐裘。

葉長青並不急著戴上,只是輕輕撫摸著狐裘,眼裏沒什麽溫度。

宵明感受到李昭小小的身子都緊繃了起來。她立刻回想起來那時在葉國街頭見過的場景。

病弱的殿下接過身旁侍衛的藥瓶,看著匍匐在地的小灰球,笑得意味不明,輕飄飄問出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什麽都可以嗎?”

那時小灰球直點頭:“嗯!什麽都可以!公子想從我這裏拿走什麽,都可以!”

結果他就取走了李昭婆婆的性命——以一種極其卑鄙的方式。

這人,真是恐怖得讓人生畏啊。

她指向城門,號令將士們沖鋒陷陣:“城門已破,沖進去!”

**

一時辰以後。

當秦軍黑雲壓城時,葉國守將竟大開城門。宵明的玄甲騎剛沖入甕城,千斤閘轟然墜落,城頭驟然亮起八百盞青磷燈——那分明是葉長青府邸豢養的“觀旬引魂燈”!

鐵騎軍面面相覷:“那是什麽鬼玩意兒?你們看見了嗎?”

他們像是被同化了一樣,紛紛俯下身子狂吐,一個個從馬下摔下來。

“放箭!”隨著葉長青輕輕下令,箭矢裹著幽藍火焰如蝗蟲過境。重甲在磷火中熔成鐵水,血肉之軀化作焦炭仍保持沖鋒姿態。

“引魂燈”是司馬傾雲在葉國打探敵情時,聽他們講話本的老頭提到過的。人一旦沾上磷粉,便會心神不寧,宛如五臟六腑被一萬只白蟻侵蝕,難受不能自主。

宵明揮劍劈開火幕時,瞥見葉長青倚在敵樓雕窗邊,正用銀匙慢條斯理地剜食蜂蜜枇杷膏。

她一不留神,腰部忽然覺著火燎火燎陣痛著,霎時蔓延到一大片肌膚。她低頭看去,卻發覺李昭的手臂環在她身周。他的衣料都被燒焦了一大半。

她怒不可遏,呵道:“你護好你自己!”

李昭睫毛忽閃,小聲道:“我……我的傷口不礙事,很快就能好的。”

宵明驀地回想起,夢境裏少年衣不蔽體,頭深深埋在膝蓋裏,裸露的雙臂緊緊抱住自己,身形正止不住地發抖。

但下一瞬,少年背後即刻化出巨大的龍翼,通透的黑色將宵明層層罩住。

她又想起,在眼看黏液就要腐化護法,急逼宵明面門而來時——受了重傷本該躺在病床上休息的從淵忽地擋在她面容前。

明明自己已經很痛了,不是麽?卻還要護著她。

無論是境內,抑或是境外,都這般不知死活。

秦軍竟在這場突兀的襲擊裏,損失了大半軍力,死傷慘重。

宵明強忍住胸膛裏翻江倒海的惡心再這樣下去,鐵騎軍就要……

葉長青突然鳴金收兵。

暮色裏,他遣人送來鎏金食盒:上層是獨孤兄弟雙目制成的琥珀瞳,下層竟擺著李昭幼時的長生鎖。

“現下看來,場面完全逆轉了呢。如果本殿現在說,你們還有一條活路,你信麽?”葉長青輕飄飄的聲音如同惡魔般從另一頭傳來。

宵明憤憤道:“你在那拽什麽,有屁就放。”這人滿嘴胡話,他自是不相信的。

葉長青笑得兩眼彎彎,連說話都有氣力了些:“大將軍身後的那小子,便是我們葉國的四殿下,葉長照。不如咱們各退一步,你將我四弟還來,我放了你們。”

宵明眼瞳狠狠擴張,呼吸也不由一滯。

這個葉長青,是何時知曉李昭的身份的?難道在葉國,他以所謂的“靈丹妙藥戲耍李昭的時候,便知曉了麽?

他明知那是他的胞弟,為何還要如此對他?

他既不惜浪費獨孤赤和獨孤烈兩大將,引誘秦軍攻城一舉拿下,為何當著眾人揭曉李昭的身份?殺個秦軍片甲不留,再帶回李昭不就好了。

除非,他根本沒想讓他活著離開。

李昭在“四弟”二字時站起身來,手中緊緊攥著匕首,都快攥出血來。

宵明不由去想,他現在是什麽心情?

原來自己本該身在帝王家,卻在鄉野生活了七年,被人鄙夷,被人唾棄?還是在回想婆婆臨終時呼吸艱難的場景,他被人踢來踢去扔在殿外的場景,還有被路人嘲諷侮辱的場景?

李昭鼻腔驟然充斥那瓶藥瓶裏藥丸的味道,看似是好聞的薄荷香,實則是有毒可恨的蘇合香。

眾人霎時議論紛紛,看葉長青就像看到鬼一般,連快被俘虜的恐懼感都演變成了匪夷所思的竊竊私語。

“……難道他說的是真的……那個小子,真是葉國走失的三殿下?”

“管他信不信的,現下難道還有別的出路不成?”

“是啊大將軍,我們就將他送回去,再一路退回秦國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他們本以為毫無出路了,未曾想再在這一刻心底又重燃了希望。

即便,這絲不確信的希望是眼前這個不知危險指數的葉國三殿下給的。

已經有人蠢蠢欲動,逐漸向李昭靠近了。

宵明聽著周圍的動靜,心頭亂成一團。看來李昭是葉國四殿下,葉長照的事情是瞞不住了。

她在心中冷笑:你們還真以為他想要回他的四弟呢?他是想他死。

李昭緊緊攥住她的衣角,怯生生冒出一句:“將軍,好疼。”

她心頭一緊,忙低頭看去。

竟有人已拽住少年的左腿,使勁向下拽。少年本就受傷的腿一受刺激,又流血不止。

“拿開你的手!”宵明一把甩開那小兵的手,狠狠拋去一記眼風。

“誰說我們一定會輸的!不過是敵人亂人耳目的下賤招數罷了。他連獨孤兩兄弟這樣的大將都可以輕易拋棄,他還有什麽事做不出的?就為了這種人的話,你們就相信他的鬼話麽?把你們的兄弟交給他?”

李昭眼睛裏有不知名的光火在閃耀,握著手中匕首更緊了些。他看著眼前逼近的葉軍,做好了背水一戰的決心。

鐵騎軍殘存不餘一萬。方才死傷慘重的情形在軍中揮之不去。但他們在聽了宵明的話後,也不免生出對於方才自己心思的愧疚感,連瞄向李昭的眼光也躲躲閃閃起來。

“既是如此,司馬將軍,本殿就順了你的意思。”

葉長青靜靜撫著手中的狐裘。不知何時,那條雪白的狐裘也沾上了幾絲鮮血。

“吳鉤,這條要不得了,明日給本殿換條幹凈的。”

“將軍快看!”巽城揮刀劈開飄落的燈紙,卻見前鋒營士卒突然拋下兵器,瘋狂抓撓著脖頸:“有東西在咬我!”

宵明旋身將李昭護在披風下,少年掌心迸發的淡金色光暈勉強撐開半尺屏障。葉長青的笑聲穿透鬼哭狼嚎:“本殿都說了,讓你們將四弟交出來,我便停戰——”話音未落,十七盞主燈在崖頂炸開,漫天磷粉竟凝成葉國戰死的陰兵模樣撲來。

峽谷兩側的“引魂燈”突然次第亮起,那些裹著磷粉的紙鳶在朔風中裂成齏粉,藍綠色星火如附骨之疽鉆進秦軍甲胄縫隙。

宵明心中喃喃道:如若這不是戰場,大概會是很動人的場景罷。

這一瞬的想法卻讓她覺著無比陌生。

她現在和凡人並無兩樣,又有何資格高高在上地俯視這一切呢

不過幾息之間,此地已淪為煉獄。

軍醫林澗是中將林峰的弟弟,他和其餘幾個還幸存的軍醫正手忙腳亂地醫治士兵。他的銀針剛刺入發狂士兵的百會穴,那人的眼珠突然爆出,七竅流出摻著磷粉的黑血。

他嚇得六神無主,忙向宵明道:“將軍!這這這!別說和陰兵交戰了,即便只是和他們接觸,也會被他們身上沾染的磷粉傷得遍體鱗傷,七竅流血……這般下去,鐵騎軍就要全軍覆沒了!“

宵明看著滿地打滾的將士,心頭很不是滋味。

若是她還有靈力的話,解決掉這檔子事,不過分分鐘的事,可他現在沒有。

李昭忽然抓住她冰涼的腕甲:“將軍,將我交出去罷。”

宵明腦子裏一直在想引魂燈,沒有回覆他。眼前這般景象,非常像某個場景……

她倏地想到什麽,立即斬斷自己一縷發絲擲入燈陣,“停手!本帥答應你!”

葉長青冷冷笑道:“早這般識趣,何至於折損上千精銳?”

李昭在磷火陣中艱難擡頭,看見宵明暗結法印的左手——那是穿越前從淵教她的“偷天訣”。

李昭沒有從淵的記憶,大抵是不認識的。

但法能認主,一定能成!

一定,一定要成!

宵明低頭看向他,目光沈沈:“你相信我嗎?”

少年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幾乎沒有猶豫便道:“阿昭相信將軍!”

他的眼底盡是覆仇的火焰,與這周遭的煉獄融為一體。

看來,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是葉國的四殿下,亦或是葉長青的胞弟。他現在只想——叫他死。

當葉國武士上前捆人時,她突然割破掌心按在李昭額頭,用神語低喝:“記住,痛到極致時,想想水簇擁你的感覺!”

押解隊伍行至峽谷中部,宵明袖中突然飛出一串沾血的銅錢。那些浸透主將血的孔方兄精準嵌入燈架榫卯,整座引魂陣驟然逆轉。葉長青驚覺懷中人質體溫驟降,李昭手腕那寸胎記正將磷火轉為淡金色光流——宵明喜出望外,這正是觀旬之境開啟的征兆。

“多謝你送的火種。”少年身後萬千磷火突然凝成上古神將巨像,宵明的劍已抵住葉長青後心:“本將的刃,從不受人要挾。”

劍刺進肉身的那一刻,結界已成。

宵明按耐不住欣喜——終於,能出境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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