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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雲難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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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雲難覆(二)

原來這是萬香閣的花魁。

婚姻乃合兩姓之好。上古有言,聘則為妻,奔則為妾。但娼役奴仆向來等同賤民,不能與良民通婚。即便是被南陽殿下看上,約莫也只能做個暖房丫頭,頂多也就做個妾。

對於紫槐姑娘來說,日日侍奉個糟老頭子,未必就有在花樓中的日子快活。

看她滿臉淚痕,多半也是那老殿下強求。這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嗎?

宵明即便擔起現下司馬傾雲這個身份的決心,卻也時刻牢記自己身為一位正義仙君的使命,要懲奸除惡,匡扶人間正道。

早在初化人形前,阿姊便教導過她:不偷、不強、不屈、不從。

她可以將司馬傾雲的身份拋在腦後,卻不能對眼前發生的不平之事不管不問。

宵明急忙追上那行人,想要上演個“英雄救美”,卻被輛馬車擋了道。

換言之,這馬車也擋了那行人的道。好巧不巧就悠悠停在馬路邊,不叫人過去。

兩指輕輕掀開車簾一角。那手骨節分明,讓人心癢癢的,甚至想去摸上一把。裏面那人聲音懶懶,卻似乎含了絲笑意:“嘖嘖,紫槐姑娘貴為萬香樓的花魁,南陽殿下的人未免也太不憐香惜玉了。美人,不如跟我走吧。”

車簾堪堪掀開一角,令她難以看清車裏的人。

還記得那時她和從淵一同入竹林尋遺玉時。一路都能聞見淡淡的竹香。她原本還以為那是竹林的清香,但當她們離開林子後,那股竹香還是繞鼻不去。當從淵的紫發不經意間掃過來時,氣味越發明顯。

她自那之後確信從淵是有體香的。一個罕見的有竹香的,深潭老龍。

還不能隨隨便便將他稱為臭龍了,想是不太貼切。

而這人身上的香氣奇異,與從淵的竹香大不相同,並不是要細聞才能察覺的幽香,而是令人一聞便舒緩心境,愉悅五官的香味。

倒像是傳聞中的蘇合香。

其中一名小吏一副差些就要沖上馬車掄拳揍他的架勢,朝他罵罵咧咧道:“幹你什麽事!走走走!別擋道!誤了時辰被南陽殿下耽擱下來,你擔得起嗎!”

車前侍衛立即下車,“唰”一聲將劍架在他脖子上。

那小吏兩股戰戰,不敢再說話。

其餘三個面面相覷,也出了一身冷汗。

“謝謝葉公子,但……是奴家自願。”

被叫作紫槐的姑娘哭得更加動人,那叫一個梨花帶雨,見者落淚。

但她還是下定決心和那四個小吏一起走。

那人頗感惋惜般嘆了口氣,遺憾道:“哎,竟是我有這心,別人不領這情。也罷,那紫槐姑娘便多加保重嘍。吳鉤,走。”

侍衛抽回劍,又惡狠狠瞪那個出言不遜的小吏一眼,利落地回到馬車上。

四個小吏見他們沒再說什麽,催促著紫槐姑娘走了。不過他們心有餘悸,不敢再粗魯地拽著紫槐了,只是兩人在前兩人在後護送她前行。

她宵明悄悄跟在馬車後,小心藏匿自己的氣息。

馬車徐徐行駛,在拐過個巷道後劃過條長長的轍,碰著個運送絲線的馬隊,慢慢停下。

等了許久,也不見馬車動身。

宵明有些不耐煩,飛到一家人屋檐上歇腳。

怪不得這馬車等了半日也不動身,原來是被人給攔下了。

一個破破爛爛的小灰球不知何時滾到馬車前,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看起來就很痛。

宵明趴在屋檐上定睛一看,頓時咂舌,只覺這小子眼眸甚是眼熟,猶如深潭一般幽靜。

這眼眸,倒像是她所識一人的眼——她莫不是糊塗了?這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孩童,跟那廝又有何相幹?

侍衛見來了個人擋在前面,嚷嚷道:“哪來的小子,還不讓開!”

那個小灰球臉上臟兮兮的,但眼睛卻烏黑閃亮,認真道:“我想見公子。”

“你——!”

車裏傳來道溫和的聲音,從容不迫將他打斷:“吳鉤,你又要急了。先聽他要說些什麽。”

吳鉤漲紅了臉,悻悻道:“好的,公子。”

一個修長的身影慢慢從車上下來,走近那個小灰球。

他身形高挑,眉尾上挑,略顯邪魅。

宵明暗想,這人倒算是俊秀,不過氣質令人捉摸不透,不像是善類。

但儀態、說話的方式卻是太一樣了。身上的氣味也是如此。

難道是換了身行頭?

他輕輕蹲下來,笑著問道:“你想找我做什麽?”

這人看起來還挺溫柔的。宵明暗想。

小灰球腰板挺得很直,但不太敢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公子,能不能救救我婆婆。我方才都看見了!你是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人!我……我想請你幫幫忙!”

吳鉤一聽,卸下戒備的神態,默默轉了過去。

葉公子咳了兩聲,微微站起身來,身形有些不穩。

吳鉤立刻將他扶住,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瓷瓶:“公子,今日還未吃藥。”

也不知是個病秧子,還是身上有傷。

宵明下意識覺著,此人不對勁。她仔細辨認,想努力聽清他們在說什麽。

葉公子搖搖頭,笑著無聲推開吳鉤的手,又輕輕俯身對小灰球道:“那你能給我什麽?”

小灰球聞言擡起頭,想了想,說:“可我無錢……但公子想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他語氣輕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語:“什麽都可以嗎?”

小灰球直點頭:“嗯!什麽都可以!公子想從我這裏拿走什麽,都可以!”

終於見那葉公子和吳鉤回到了馬車上,繼續前行。

她迅速隱匿氣息,飛檐走壁,悄悄跟著他們。

身後還傳來小灰球欣喜的聲音:“謝謝公子!我就說公子你是個大好人!”

他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青玉瓷瓶,轉身撒腿就跑,估計是回家救治婆婆去了。

舟車勞頓,夕陽已至。

雖是知道這是一個將軍的身體,她還是有些驚異。

她都跟著馬車跑了一個時辰了,也不覺疲憊。

看來司馬傾雲的體力著實驚人。

這時,馬車緩緩在一座府邸前停下。兩個府役立即上前拿住韁繩。吳鉤掀開簾子,扶著葉公子慢慢下車。

才走了幾個步的當兒,他就喘了幾口氣,面色不大好看。

宵明正要靠近那座府邸,卻陡然發現——門匾上是“荊王府”三字。

看來,這神秘莫測的“葉公子”,原是荊王。

說起葉國荊王……

葉國國君有四子。

太子葉澈,由皇後所出,生性聰慧,但於永安七年便咯血不止,不治而去。

二殿下由齊貴妃所出,名為葉明之,向來最聽國君的話,但因為母妃得罪太後入了冷宮,染上風寒病逝。

之後他便請示父君告退朝廷,為母守孝三年。

去歲六月,他體恤民情,賑災有功。

臘月國君臥病在床,病情久久不見好轉,是二殿下葉明之親自為國君嘗藥,夜夜守在其前。

今年開春被封為豫王,賜府邸一座。

三殿下由安貴妃所出,出生時笑個不停,從小就最會討得國君歡心,名為葉長青。太子去世後,二哥又知趣退位,這世子便落在了他頭上。

不過,葉長青是個出門的混世魔王,向來熱衷於舞刀弄劍,動不動就偷偷跑出宮逛花樓。他還常常以捉弄平民百姓為樂,性情多變,是位叫人聞風喪膽的人物。

這些年不知怎地變了性子,終於收了玩心,偶爾也知道上上朝,關心關心朝政了。

前不久,他還向國君請纓,去薊州督軍,被國君封為荊王。

四殿下也由安貴妃所出,為三殿下的胞弟,名為葉長照,頗有光輝日日長照於葉國的願景。

然而葉長照在四歲時因為坤氏政變流落坊間,至今下落不明。

宵明尋了個客棧打尖,發覺自己盤纏不足。

對著小廝狐疑的眼神,窘迫之餘,她只好扯下腰間系著的銀線,表示以此作抵押。

“哪裏來的流浪漢,這點錢都給不出來?呸!真是晦氣!”

她棄了巽城,也丟了盤纏。身上僅剩的十二錢也交給客棧的小廝了。

此番她又失了靈力,又要去哪裏弄些錢財來,以度時日?

她在床榻上翻來覆去,久久難以入眠。

在這陌生的地界,她腦海裏竟總是浮現出一雙多情又攝人心魂的眼,紫黑如瀑布般的發,和受傷過後微微起伏的潔白胸脯。

轉瞬間,又想起那人手起刀落的決絕,和眼底的嗜血之氣。

她不禁驀地坐起身來,止不住大口喘氣。

在這種時候,她不想著怎麽快些脫身,倒想起那廝作甚?

真是萬萬不該。

*

翌日,宵明一早便在客棧醒來,佇立在窗欞前,望著不遠處的荊王府發神。

從昨日到現在,她約莫是摸清了葉國的門路。

葉國原本有薊州軍的加持,兵力尚且充足。如今薊州已被秦國攻下,兵力已然大大削減。

葉瀾坐鎮葉國已久,皇位穩固,然這兩年身體愈加衰弱,不再為秦國的心頭大患。

且大殿下葉澈英年早逝,四殿下葉長照不知蹤影,葉國也僅有二位殿下幫持坐鎮。

三殿下葉長青常年駐守在葉秦邊境,近日正逢葉國君籍田禮,才倉促回來一趟。

此人即便對朝廷之事再怎麽不上心,也是葉秦兩國開戰的關鍵人物,也無怪乎昨日她一見著這人,就倍加警覺。

想來她這具身體的原主司馬傾雲,也早就盯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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