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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石生欒(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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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石生欒(十三)

七羽村,南海岸。

宵明重回故地,仿佛上一瞬還看見此地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從淵手起刀落的一幕,猶在眼前,飄忽不散。

那人被割下的舌頭猶如一只溫軟彈跳的蝗蟲,黏在海灘的沙子上,艱難地動彈著,茍延殘喘。

她心神微亂,回頭悄然瞄了眼,發現從淵仍乖覺跟在身後,倍覺煩躁。

她真真難以將那時的殺人惡魔同面前這人聯系在一塊。

屬實是令人難以相信。

從淵倒是渾然不覺,反倒是輕輕提醒她,道:“仙君,他們在那裏。”

宵明定睛一看——那對海而坐的男子,不是巫相又是誰?

而仙欒站立在他身後,靜靜瞧著面前的大海。

從他們這個視角來觀,看不出她倆在談論些什麽。

宵明正欲退至一旁,打算靜觀其變,卻見仙欒忽地回頭,像是意識到她與從淵的存在般,朗聲喚道:“二位仙君來便是,無需退避。”

她繼而恨聲道:“巫相相救之恩,我無以回報,但巫相害我族一仇,我不可不報。望二位仙君同我作個見證,我留他一條命,也算是報了一樁恩,但我必定要令其償還一二,也望二位不要攔我。”

宵明心頭一震,忙看向巫相,發現他的雙眼已然猩紅,不知何時緩緩流下兩行血淚,令人瞧著著實駭人。

他剛被剜了雙眼,卻絲毫不懊惱,也不生氣:“……好。你的仇,我都接著。我這條命,本就是欠欒族的,你取走便是。”

原來她說要巫相償還,是奪走了他的眼睛。

宵明驀地想到什麽,連忙看向巫相的右手腕,驚呼不好——“那鐲子!”

在境中,由欒的冤魂凝結而成的這只鐲子,本是戴在巫相手上,卻又被仙欒奪走。最終仙欒因之慘死,而她的血也讓青魚怪們恢覆了神智。

只見仙欒下定什麽決心似的,朝大海慢慢走去。

海風陣陣,時而像怨女指控天地的泣訴,時而像頑童吵鬧的啼哭,在眾人耳邊響起,擾得人不得安寧。

巫相癱在一旁,掙紮著跪坐起來,雙手無措地四處摸索著,似乎想要找尋仙欒的蹤影。

“仙欒……不要……”

仙欒充耳未聞,只是提步繼續朝大海走去。

青魚怪的嘶吼聲漸漸從村落的東面傳來,應是被鐲子吸引到此地了。想來巫相在境中知曉鐲子可以吸引青魚怪後,就立即出了寶山地界,保護寶山百姓免受滅頂之災。

這是,現下鐲子被仙欒奪了去,她又對她阿妹的死耿耿於懷……

糟糕,她的這一萬功德,難不成終要泡湯了?

宵明急得直奔她而去:“仙欒!切莫沖動!”

一波接一波的海浪朝岸上襲來,繾綣般卷過她的腳踝,令其差些站不太穩。

她頓覺有些頭疼,眼睛也看不大清晰。

但人命關天,她拽住仙欒的胳膊,咬牙道:“仙欒。你且聽我說,在境中,我們見到了你的阿妹。”

仙欒滿臉懷疑,聲音顫抖:“當真?你們莫不是知曉我要與這些怪物同歸於盡,就如此編造,好來誆騙我?”

宵明努力穩住她的心智:“自是當真。你的阿妹同你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右眉骨邊有一顆痣。若我所言有一分是假,就讓我永不能積攢夠十萬功德,永不能救出我的阿姊!你且聽我說,我極為理解你的心情,若我是你,恐怕也會這麽做。但是,你還有機會再見你的阿妹,切莫這般沖動!”

仙欒卻扯開一個蒼涼的笑容,淡淡道:“若真是如你所說,想來也只有將我獻祭,才能換回我的阿妹罷。”

宵明心頭一震,忽地不知如何才能說服她。

眼看青魚怪正浩浩蕩蕩朝海邊邁進,仙欒仍是一心想要朝大海中心走去。

從淵也趕到海邊,擋在仙欒面前,正色道:“姑娘,我有法子凈化這鐲子,並讓你的族類恢覆如初。若你信我,就請先不要放棄自己的性命。”

仙欒停下腳步,眼神微動,無甚感情問道:“你倒說說,有什麽法子。”

從淵一揮手臂,旋即幻化出一個鏡像,微閃藍光。

宵明仔細看向鏡裏的景象,一楞:“這不是鹹泉?”

“是的,仙君。”他轉而對仙欒道:“姑娘,那日我本欲前去南海尋欒族,但因路經寶山坊間,瞅見坊間有一處奇光閃爍。我尋過去才知,那奇怪原是靈櫬藥觀裏石膽殘存的痕跡。因其來源甚為古怪,我便悄悄抹了道石膽餘留的粉末在手腕上。後來我同宵明仙君再於寶山鹹泉等待你時,發現鹹泉竟也出現了異樣。我將粉末散於鹹泉——一汪泉水都開始奇光閃爍!”

他頓了頓,又道出自己的猜想:“我尋思姑娘若是想以自身血肉獻祭,換回阿妹,不如引得青魚怪前去鹹泉,再滴入半碗你的血。鹹泉之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想來也能讓欒族恢覆如初,無需姑娘獻出自己的性命!”

仙欒思索一二,繼而深深看向從淵和宵明,再回望一眼大海,語氣生硬道:“如此,我便再相信你們一回。”

須臾,七羽村不再遍布是青魚怪的身影。它們陸陸續續朝寶山山頂走去,一路拖拽出許多黏稠的墨綠色液體。

方才海岸即將發生的腥風血雨,也在此刻煙消雲散,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

空餘一個枯坐在海灘上的男子,滿臉血痕,顫抖的雙手向前摸索著什麽,卻什麽也未觸摸到。

他嘴裏喃喃道:“仙欒……對不起……仙欒……”

**

他們再次來到鹹泉,已是不同的光景。

仙欒一身的血汙,應是沾染了從淵的血。她一路無話,雙眼無神,依稀可見她拿著小刀的右手微微顫抖。

她手腕上的鐲子原是瓷白色,現下也沾上了血跡,顯得更為奇詭。

還記得那時仙欒只身前來,請求他們二人開啟觀旬之境時,滿眼盡是摯誠之意,如今已大為不同了。

宵明著實佩服她。

仙欒雖說親手奪了巫相的眼,卻又留下他一條命。

若是情義和仇恨難以調和,換做是她,興許只會選擇後者,不會再選擇前者。

在仇恨面前,情義又算得了什麽?若是燭光因一人而死,那她不論如何也要置那人於死地,令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即便是那人於她有恩。

仙欒靜靜坐在鹹泉旁,毅然拿起小刀,朝自己胳膊上劃了一道。

傷口極深,她楞是吭也未吭一聲。

鮮血沿著她的手腕緩緩滴下,響起一聲清脆的“啪嗒”聲。

池子頓時閃起奇異的微光。淡紫色的光芒從泉水中心泛起,霎時撲滿整汪鹹泉,有一股攝人心魂的美麗。

“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裏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鹹泉!”一條悠哉游哉的身影出現在鹹泉。

其人背著打水的陶罐,一路哼著莫名的曲調,快到鹹泉了才叫人聽清,原是在誦名人的詩句。

宵明仔細端詳,這才發現他原是之前在客棧喝得東倒西歪的醉漢,那時還因問她是否願意賞臉同他喝酒,被從淵一把放倒。

這人真真是不巧。

怎地偏要挑這個空當來鹹泉打水?

“唉!這二位好生眼熟,莫不是當初我在客棧偶遇的人兒?遇見便是緣分,我這酒,送你們喝!”

漢子似乎渾然不覺之前自己是如何被從淵放倒的,伸手便將腰間懸著的酒壺摘下來,遞給宵明。

原以為從淵下一瞬又要打翻這人的酒壺,將他二次撂倒,未曾想,他只是推開酒壺,冷淡作揖道:“閣下快些離開罷,此地極為危險。”

宵明心道,這龍性子倒是收斂了些,不似之前那般魯莽了。

漢子揚起眉毛,詫異道:“有何危險?我只是來打點水喝罷了!唉,那是什麽?”

宵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山谷下響起莫名的腳步聲。

其聲沈穩卻怪異,讓人心神不寧。

她語重心長道:“那便是危險的來源。”

青魚怪們緩緩走上山頭,像是被什麽牽引著,走向仙欒的方向。

它們的頭顱太笨重,以至於走幾步便搖頭晃腦的。

愈是靠近鹹泉,它們愈是興奮,更多墨綠的黏液從魚嘴流下,蜿蜒流了一地。

仙欒已止住傷口,佇立在鹹泉一旁,認真在青魚怪中搜尋,似乎是想找尋何人的蹤影。

“這,這些怪物是什麽!我在寶山待這麽些年,沒,沒見過這些怪物啊!”漢子瞠目結舌,嚇得連退幾步,話也說不清了。

熟悉的聲音忽地從宵明身側傳來。

“大清早的,咪西是誰!擾本鹿休息!”

想也不必想,這聲音是誰。

白鹿少年不知何時已化成人形,一頭白發蓬蓬松松,像是剛睡醒。

他神色慵懶,語氣不耐道:“今日怎地都往我這處來。平日不見個人,咪西咪西,今兒倒是見全了!”

他見宵明也在,頓時欣喜道:“啊!是姐姐!姐姐,你是來送肉幹的嗎?”

“唔,這次沒有。”

白鹿少年察覺到山谷下有甚不對勁,定睛一看,嚇得連忙拽住宵明的衣袖:“姐姐,那些怪物是誰!本鹿好咪西害怕!”

“你無需害怕。我們自有對策。”

從淵瞧了眼白鹿緊緊拽住宵明袖口的手,面色陰沈,不過仍未開口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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