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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生搖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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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生搖民(四)

打聽到有易王殿的位置後,他們只身前去。

一路上人熙熙攘攘,人人皆有自己的事做,看起來很忙碌。但在一個墻口聚集了好些人,正在圍觀什麽東西。

宵明憑借往日因四處攢功德練就的包打聽神通,靈敏地嗅到些許訊息,拉著悠悠踱步的從淵就使勁朝裏面擠。

從淵啞然失笑:“欸,慢點,宵明妹妹,慢點。”

她一邊拽他一邊嘟囔:“如你那般慢,只看得見人頭。”

等擠到前面,他們才看清,原來是一張詔告,上面寫著幾行字。

【國君詔曰,於坊間募蔔卦之士,問天以築抗澇工事】

看來綿臣在想,修築堤壩始終沒能成功,是否是天意如此,才在民間招募能蔔卦之人,為國問天。

他們相視一眼,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了。

有易王殿不算宏偉,但也很莊嚴肅穆。

宵明和從淵已換了一身卦師的行頭,都穿著灰白的卦袍,就差在頭上寫上四個大字“蔔卦之士”了。

殿前的侍衛讓他們入前殿等候,國君還在外監督民工修築工事,要酉時才能回來。

一口青銅爐鼎立於前殿,窗柩由木頭鑿築,雕刻有一些人形壁畫,幾匹長長的棕色布幔掛在殿內四周,擋住了大部分光線。

宵明暗想,這裏倒是個避暑的好去處。

但她也有些擔憂,綿臣近日實在有些忙碌,他不一定能抽出身來,聽從他們的建議開啟觀旬之境。

興許,他已經忙碌到忘記遺玉,一個過去的人。

正想著,就聽從淵有意無意道,“綿臣應是一個很仁厚的國君。君王之愛,普度眾生。我相信他也不至於能隨意放得下過去的愛人。”

她奇怪地瞅他一眼,莫名感覺他在安穩她的情緒,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

他撈出酒葫蘆,顧自飲著酒,不再言語,仿佛方才安慰的話語不曾從他口中說出。

等了許久,約摸著要酉時了,他們終於聽見殿外傳來隱隱約約的馬蹄聲,和隨之而來的下馬聲、腳步聲。

又聽門外的侍衛正向誰恭敬問候:“國君。”隨即又向他報告前殿有蔔卦之士等候。

一個身著麻衣,褲腳沾滿了淤泥的男子走進前殿。他身材高挑,看起來有些孱弱,但面色紅潤,身子骨很硬朗。

宵明一震,綿臣竟如此年輕,仿佛才至弱冠。

綿臣見兩個端坐在前殿等候他,像是等候了許久的模樣,面色郝然:“對不住,讓二位久等了。等本君拾掇一番再來見二位。”

言畢,他就向後殿走去,應是更換衣物去了。

宵明不禁感嘆,雖說事務繁忙,他該有的禮儀卻沒有忘記。

即便是一身被河水浸濕的麻衣,褲腳還沾滿了淤泥,也能看出他國君的風度。

再對比對比身側坐姿不堪入目,正懶懶飲酒的某條蛟龍,她心頭一陣唏噓——同是男子,差距怎麽這般大。

從淵見她目光掃過來,眉毛輕佻,笑道:“這是方才我在一酒坊的美人老板那裏續的桃花釀。宵明妹妹要不也來一口?”

宵明眼疾手快地奪過他的酒葫蘆,小聲警告他:“這裏是王殿,不是你家。”

見他下一瞬就要眼眶泛紅、哀聲嘆氣,她趕緊打住:“出殿後再還你。”

須臾,綿臣回到前殿。

他儼然已換了身墨綠的絲綢長袍,束素黑腰帶。相對於其他王侯將相,他穿著實在從簡。

“近日王殿清冷,大多身體健壯的侍衛、謀士都被我帶去修築工事了。怠慢了二位,請見諒。”

繼而,他安靜地正坐在青銅爐鼎前,像是在等待他們自報家門。

“國君,我們此番前行,其實並不為有易國抗澇修築工事而問天,”宵明行過禮,開門見山道:“我們是為了國君而來。”

綿臣很意外:“為了我?”

“是的,準確說來,是為了國君和另一個人。那人國君興許也認識,是方山百谷的谷主——遺玉。”

聞言,綿臣眼裏暗含哀傷,雖然轉瞬即逝,但還是被宵明捕捉到。

他應並未忘記遺玉,或許只是出於某種原因,才將對她的心意藏匿起來。

她有些不忍,還是道,“國君有所不知,後日,遺玉就要被湯國的王強娶。”

“那王亥揚言要是她彼時再不從就起兵滅了百谷。”

綿臣面色慘淡,轉而紅了眼眶,喃喃道,“本君近來忙於抗澇工事,未曾關註坊間聽聞,竟是發生了這樣的事。”

他低下頭,似乎在痛苦地掙紮著什麽。

宵明將對遺玉的說辭又對綿臣言了一遍,言簡意賅,主旨大意就是他與遺玉二人至少有一死,要是不想死就趕緊入境。

隨即她拿出另一枚純白的玉佩,雙手遞上前去:“若國君相信我們,可將此玉佩放於枕邊。我們將在子時開境,國君便能身於境中觀天命。出境後再做決議。”

綿臣接過玉佩,還有些在狀況之外,懵懵道:“你們為何要助我。”

不知不覺中,他已免去了“本君”的自稱。

她善意地笑笑:“國君可以理解為,我們是天仙下凡,為人渡劫的。”

言畢,她在心中糾正,只有她是天仙,旁邊這廝是條把任務當游山玩水之旅的萬年老蛟龍。

從淵,笑著附和道:“是的是的。”

綿臣頓了頓,似想起來什麽,出言問道:“聽聞二位已將另一枚玉佩交至遺玉。那我能看見未來的景象,是否她也可觀之?”

“如果她也將玉佩放置枕邊,便可與國君同時入境。但我們不清楚她是否佩帶,所以不能保證。”

他笑得有些苦澀:“她竟是連在境中,也不願見我。”

年輕的國君望向殿外的飛鴿,回憶道,“那時候我還是世子,父君也還在。”

從淵敏銳地察覺到,他們的宿主即將開始說書,不知從哪端出一盤炒好的瓜子,慢悠悠地啃著。

感受到宵明的目光,他報以一笑,對著口型無聲道,“雜糧鋪的姑娘送的,你要嗎。”

她懶得搭理他,專註地聽綿臣講述,想從中抓取些關鍵的細節。

*

綿臣第一次見到遺玉的時候,才十五歲。

父君攜他去方山百谷與谷主商談草藥生意,意在購置谷內一些珍惜的藥材,在有易國坊間售賣。

一只纖弱的枯葉蝶悄悄飛入他的視野,引領著他往谷內深處走。

藥谷地勢覆雜,他很快就離原先的路徑越來越遠,也與父君的隊伍走散了。

正於一籌莫展之際,一個姑娘映入了他的眼簾。

她身著素凈的白衣,在溪流旁靜靜地洗著衣物,眉眼靜默,似不為世外紅塵所擾一般。

綿臣曾在坊間見過很多塗抹脂粉的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恨不得將所有顏色都穿在身上。

他的父君也喜歡這樣的女子,還招了很多在王殿裏,綿臣常常會遇見她們。

但他從不覺得她們好看。

可他看著這個一身白衣的素凈女子,卻胸中狂跳,滿心歡喜。

很久以後,乃至現在,他也沒找著穿白衣能比她更好看的人。

他甚至忘記了自己在百谷迷路的狀況,大膽問起她的名字:“我……我叫綿臣,敢問姑娘芳名?”

姑娘被這突然出現的少年嚇了一跳,很快又恢覆了鎮定,淡淡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綿臣看著她冷淡的面容,心想她即便是不笑也很好看,一時忘了作答。

他很快便後悔了,方才姑娘說了什麽?竟然恍惚間忘記了。

許是見他沈默太久,姑娘的聲音此刻如同天籟之音般響起:“怎麽不說話,難道你迷路了?”

姑娘本不想管這谷外閑雜人等,等他自生自滅。

她收拾完衣物正要走時,瞧這人不安地踱來踱去,面色惶恐,就大發慈悲將將他帶了出谷外。

綿臣隨父君離開時,谷主和一些谷中的人為他們送行。

他一眼望去,急迫地在人群中搜尋,希望能再次看見那姑娘的身影。

第二次回頭,他看見了——姑娘遠遠站在人群外,還是靜靜的,眼底看不出什麽情緒。

他朝她揮手,她只是輕輕頷首,很快又移開了目光。

綿臣講到這,難過道:“她始終不願意告訴我她的名字,後來我都是從谷中其他人那裏得知,她原來是谷主的女兒,名叫遺玉。”

宵明心中暗嘆,你這樣突然出現在別人的地盤,又直接問人家名字,換作是我就把你轟走了。

從淵像是和她心意相通一般,一邊啃著瓜子一邊嘆氣:“國君,你這樣是很難追求到女孩子的。”

她白他一眼,示意他少在人家傷口上撒鹽。

綿臣繼續回憶著,臉上浮現出些許微笑。

再後來,他總是自告奮勇地向父君請示,要去方山百谷談藥草生意。談生意是假,見遺玉是真。

每次見她,他都會給她帶些谷外的新鮮玩意。因為他知道,身為谷主的女兒,在未及笄前,她不能出谷。

她慢慢和他熟絡起來。他們一起在百谷散步,去山坡上看日落,在溪邊玩水抓魚。

他同她講了很多谷外的事,比如坊間的鬼怪軼事,釀酒秘方,珍寶胭脂等等。每次聽到這些趣聞,遺玉眼裏都充滿了憧憬。

遺玉向他訴苦,表示她母親想她繼承谷主之位,但她很不願意。明明還有兄長和妹妹們。但母親最中意她。

她想同他一樣,在谷外逍遙自在地活著,而不是被谷主之位永生束縛。

最讓她不能忍受的是,谷主之身能避百毒,但是成了谷主後,就要免去情愛,永不合歡。說到這裏,他們都臉頰微紅,又有些神色黯然。

從淵聽著龍顏大悅,旋即飲一口酒釀,讚許道:“對,就該這般。這才是故事的正常發展方向。之後她放棄谷主之位,同你在一起。”

綿臣苦笑著搖頭:“可世事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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