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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生搖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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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生搖民(二)

夕陽斜下,將客棧外的金柯樹拉出長長的影子。

三個黃毛小孩在樹下一邊哼著曲子一邊打麥,有個輸了,氣鼓鼓地往地上一躺,耍賴不起來了。

另外倆小孩見狀,直呼他玩不起,使勁兒拉他起來。

宵明無聲註視了半響,喃喃道:“你說,為什麽總有如此霸道的人。得不到還要強求,好生無理。”

從淵眼底含著冷意,似乎這件事和他毫無關系:“這世道就是這樣,強者為王,王做什麽自然都是合理的。”

宵明不以為然,爭執道:“可我們還可以開啟觀旬之境,說不定能替他們挽回這個局面。”

他淡淡開口:“我倒覺得,既然要開啟觀旬之境,那說明她和綿臣之間結局定不會美好。不如開境後勸她臣服於王亥,這樣對她來說可能好些。”

宵明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本以為他只是隨心所欲,沒有羈絆,未曾想他性子這般冷漠。

她氣極,橫眉冷對:“若是這樣,他們的事與你無關,你也沒必要同我一路去尋宿主了。”

從淵苦笑:“宵明妹妹怕是忘了,觀旬之境只有我們合力才能開啟。”

宵明語塞,不想再同他多言,領了客房門匙轉身便上樓。

一進門,她一屁股坐在躺椅上,仔細想酒葫蘆察司剛剛的話。

她越想越惱,索性不再去想。

天色已晚,客棧打尖的人越來越多,閣樓下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一個身著藍袍的男子靠在藤椅上,約莫又續了三杯酒,尋思著樓上的那位氣消了些,給酒葫蘆續滿酒,悠悠上樓。

宵明除去衣裳,卸下流光,把自己泡在浴桶裏。

浴桶裏早已鋪上清荷,撒上了旋覆花。

她浸洗在清水裏,漸漸平息下來,仿佛又回到了明燭殿,阿姊給她溫柔地理著發絲,竹苓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叮囑她別又因貪玩誤了掌燈的時辰。

水波映照在屏風上,在燈光下變化著光影,像水一樣流動。

她一陣恍惚。

或許他說的不無道理。

臣服,對於遺玉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但見他如此冷眼對待湯王強娶遺玉的事,宵明不知為何心裏發悶。

“宵明妹妹,氣消了嗎?”

一道男聲在門外響起,尾音似還帶了些熟悉的笑意,方才的冷漠好似從未出現過一樣,“我給你捎了幾個綠豆糕上來。”

她郁結,懶得搭理門外人。

“既然要我們尋找宿主,共同開境,我定會不遺餘力。宵明妹妹放心。”

他的聲音一改平日的散漫,多了幾分誠懇。

宵明以為是自己幻聽了。

這廝何時有如此認真的語氣?

再不回他,倒顯得她小肚雞腸了。

房間裏冒著熱氣,窗柩上也升起了霧,空氣中彌漫著清荷的幽香。

見她遲遲沒有回應,門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你歇下了嗎?”

她輕咳兩聲,有些不自然,含糊不清道:“我在沐浴,明日再議。”

“好。”他聲音很輕,聽起來很溫柔:“綠豆糕我放門口了。”

門外的人影慢慢晃走了。

宵明長籲一口氣,把自己沈進浴桶中,努力分散方才的異常的感覺。

沐浴過後,她輕輕推開門。一個方形食盒靜靜地躺在那裏。

她不動神色把食盒帶進房內,拿出一塊綠豆糕放入口中,軟軟糯糯的,很香甜。

她一邊吃一邊思忖,這蛟龍雖說玩世不恭,但卻挺會哄女人。在人間時指不定惹了多少桃花。

不過,一盤綠豆糕就想同她和好?哪裏來的道理。

宵明將自己浸在水裏,閉上眼。

天牢無情,千年來冷骨無數。不知道燭光在天牢有沒有受苦。

若是她能認個錯,說自己是受那凡人蠱惑才偷盜株葉,說不定能被放出來。

可是依她的性子,定是不會認錯。

阿姊為了一個凡人被打入天牢,剝去修為。但那人卻絲毫不知情。這樣真的值得嗎?

宵明從未這般討厭過一個凡人。

她在心裏把那個叫作陳玉安的凡人又罵了個千遍萬遍,很快就罵累了,沈沈睡去。

*

次日清晨,庭院中的盆景煥然一新。晨露在房檐上打著轉,又沿著屋脊緩緩墜落,打在地面上,激起一小圈泥塵。

好些旅客趁著清晨的涼爽,互相催促著出發了。店家吆喝著預定馬車,準備馱騾。

宵明推開房門,看見的便是這一番景象。

這樣看來,湯國開發的牛馬生意確實不錯。千裏之外的烏山也能配備這麽多馬匹,也怪乎沒有人敢得罪王亥。

只餘三日,王亥的迎親隊伍就要到達方山百谷。

他們必須趕在此之前將兩塊玉佩送至遺玉和綿臣手中,再開啟觀旬之境,盡量幫助他們避開禍事。

正想著,隔壁的房門“咿呀”一聲被推開了。

門板經年不休,有些松動,這讓宵明想起司命星君那搖搖欲墜的家門。

一身熟悉的藍袍悠哉悠哉地晃了出來,隨之出現的是從淵令人不爽的笑臉。

他站在庭院裏,觀天觀地,似有感而發。

宵明打算放下偏見,洗耳恭聽。

“今兒個空氣真清新,”他陶醉地閉上眼睛,“不過人這麽多,要不我們再住個兩晚再出發?”

“……”

還期望什麽,狗嘴裏又吐不出象牙。

她深吸一口氣,強忍下用石子揍他的沖動。

“人多幹我們禦空而行什麽事。你別想再偷懶了,收拾一下上路!”

從淵頓時覺著無趣,沒精打采道:“聽宵明妹妹的。”

店小二見是昨夜那個美人姐姐來退房間,又紅了臉。

老板一下拍他頭上,大聲囔道:“你個沒出息的,難不成見著美人不會說話了”

他立馬哈著腰熱情問道:“客官你們可要預定馬匹?俺們店可以給你們預定兩匹上好的馬駒!”

宵明謝了老板的好意,笑著告辭。

她拽著從淵就離開了。

老板目送著他們遠去,倏地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是俺看錯了不成!他倆怎麽好端端就消失了!”

大漢旋即喜出望外,回到店裏抓住小二肩膀不停地抖,都快把那柔弱的小生抖暈了。

“一定是俺們店裏進神仙了!俺們生意要興隆了!”

*

宵明早早便騰空而起,禦流光而行,飛了好一會兒,才見從淵懶綿綿地禦劍跟來。

她又想起昨夜的綠豆糕,略微不大自然。

這時她瞟見他的劍散發著淡淡的藍光,便隨口問道,“你這劍不錯,哪弄來的?”

從淵好似不曾奇怪她會問起她的劍,神秘地瞇瞇眼,“這是我一個故友的佩劍。他故去後就給我了。”

明明是很悲傷的話,他卻毫不在意,就這麽笑著袒露給她聽。

“唔,節哀。”她感到抱歉。

他擺擺手:“無妨。人嘛,壽命本就很短暫。我給它重新取了個名兒,叫浴月。這樣它就可以陪我日日在月色中沐浴了。”

……確也是他能取出來的名。夠風流。

“宵明妹妹若是感興趣,也可隨我與月共浴。和蛟龍沐浴同修,能讓靈氣大增。你若是需要,可以來找我。”

他飛得愈來愈近,呼吸也快纏繞上來。

聞言,宵明旋即同他拉開距離,嫌棄道:“誰要同你共浴。”

她忿忿地想,這臭龍確實嘴裏沒個正經的。

被落在身後的蛟龍察司笑容漸漸散去,眼裏恢覆了冷意,像是方才的打趣從未發生一樣。

*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們抵達方山百谷。

在空中向下望去,百谷的景觀在雲霧下若隱若現。

谷內漫山遍野都種著草藥,隔著雲霧也能看見一片蔥郁。

他們收起佩劍,決定入谷一探究竟。

一入谷,就見著很多穿著麻衣的人,男女老少皆有,背起竹筐準備上山,大約是要去采藥。

“他們是谷民。”從淵悄悄傳聲給她。

好些相熟的谷民湊到一起,一邊采藥一邊唱著小曲。歌聲悠揚,宵明卻聽不大懂,大約是谷間的方言民謠吧。

看他們竹筐裏面裝的,有白芷、當歸,還有很珍貴的人參。

“你們是谷外之人吧。”

聞聲看去,一位老者坐在藤椅上註視著他們。

“前方便是內谷,二位請離開。”

這話正中從淵下懷,轉身就要回客棧呼呼大睡,“好。”

他自是被宵明使勁拽了回來。

她惡狠狠地盯他一眼,叫他老實點。

為打消老者的顧慮,宵明誠懇道:“我與家兄為家母求藥,不曾想在谷內迷了路,請問前輩何處才能見到谷主?”

老者目光深邃,眼中透著精明,嚴厲呵斥道:“若是求藥,你們無需到內谷尋谷主,在外谷掛牌便可。你們到底為何而來?”

宵明頓時感到一陣威壓襲來。周遭的竹子都倏地沙沙作響。

不勞她動手,身後的人已撚了個決,飛快化解了威壓。

從淵笑得雲淡風輕,慵懶道:“前輩消消氣。我們兄妹二人前來,只是想見谷主一面,並無惡意。”

老者收起威壓,面色略微有些難看。

這兩個年輕人修為不低。

若是他們存心犯難,谷內無人能應對,不如不再難為他們。

他顧自起身,向谷中走去,哼哼兩聲:“還不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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