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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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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

祁忻雲推開臥室門步入客廳,這裏是他剛還完房貸的公寓,叫平安裏。

路西哲因為腿傷,怕爸媽看著他一拐拐的走路,心疼又小心翼翼的不敢亂說話,覺著家裏氛圍壓抑,他呆著也心煩,就常年來這裏跟祁忻雲擠。

此刻,落地窗外最後一線暮色正被霓虹吞沒,這個遠離鬧市區的地方,一過了上班高峰就安靜非常。

“瑤姐,醫生那邊確認了?好,明天一早就把唐淩帶回局裏。”說完,祁忻雲掛斷了電話。

玄關傳來電子鎖解扣的輕響,路西哲拎著外賣袋側身擠進來,伸縮手杖在金屬門框上磕出清脆的一聲。

他趿拉著毛絨拖鞋往餐桌挪步。

祁忻雲快步上前接過塑料袋,蒸騰的熱氣在保鮮膜上凝出水珠。

他避開對方的眼神,為沒有能親自去拿外賣感到內疚,他將湯面輕輕放在隔熱墊上,說道,“抱歉,剛剛突然來了個電話。”

“要是我還能健步如飛…”路西哲忽然歪頭,塑料勺在骨瓷碗沿敲出叮的一聲,“你還會為這種小事道歉嗎?”

空氣凝滯半秒。

祁忻雲握筷子的手頓了頓,指腹無意識摩挲著一次性筷子上的裂紋,三年前的爆炸案在腦海中閃現,當時救護車車燈的紅光至今還在噩夢裏閃爍。

“哎,你這人…”路西哲突然笑出聲,舀起一勺熱湯吹了吹,“開不起玩笑,真沒勁。”

蒸騰的霧氣暈開他眼尾細紋,仿佛那些陰霾從未存在過。

祁忻雲低頭攪動面湯,蝦仁在乳白湯汁裏載沈載浮,他能聽見陶瓷勺碰著碗壁的輕響,混合著路西哲含糊不清的咀嚼聲。

要不是三年前的爆炸案,維護局也不會啟動專案組調查這個消失在大眾視野裏十多年的“遠景創界”。

要不是路西哲因此傷了左腿,祁忻雲也不會做了這專案組的組長。

***

動物保護協會的會員登記表,兩列名單在空氣中鋪開,像道割裂的傷口。

一列標註著“替代派”,他們的主張在備註欄裏寫得很清晰,以仿生動物替代活體表演,用流量反哺動物保護,他們認為這是平衡娛樂需求與動物權益的最優解。

另一列的名字旁則密密麻麻記著抗議記錄,唐淩的名字被紅筆圈在最頂端,他們堅信仿生動物的研發建立在活體實驗之上,神經圖譜來自被剖開的動物大腦,矽膠皮膚下裹著的是凝固的血。

只是那些標著“證據”的文件圖標旁,大多綴著“來源不詳”的灰色小字,匿名爆料的截圖在投影裏泛著模糊的像素顆粒。

維護局,執行處專案組審訊室。

“組長。”付瑤琴的聲音帶著電流般的沙啞,在通訊器裏說道,“剛從醫院調取的監護記錄顯示,唐淩昨晚出現過幾次語無倫次的情況,主治醫生說可能是神經催化劑影響了認知功能,你多留意些,她的精神狀態不太穩定。”

“我知道了。”祁忻雲斷開了通訊器。

他看著對面的唐淩,她手腕的電子鐐銬泛著青灰,皮下紫斑如蛛網蔓延至鎖骨,那是神經催化劑侵蝕的痕跡。

“去年六月至今,各個渠道關於你對海洋奇遇城的投訴都在這裏。”祁忻雲的聲音像浸過冰水的綢緞,平緩卻不容置疑。

他擡手劃過虛擬屏,二十七份投訴記錄從頂端傾瀉而下,郵件、□□、線上聯名……最新的一封發送時間就在一周前,標題寫著“最後的警告”。

唐淩的指尖摳著桌沿崩裂的烤漆,指甲縫裏嵌著暗紅的血痂。

她忽然吃吃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裏撞出回音,“祁組長,你看過海豚的產房嗎?”

渙散的瞳孔映著虛擬屏的藍光,她又道,“那些剛出生的小東西被固定在手術臺上,腦幹被導管抽空時,會發出嬰兒哭似的聲波……工作人員說那是‘神經信號殘留’,你說可笑不可笑?”

“你上傳的活體交易清單是偽造的。”祁忻雲調出數據流,暗紫色波紋在唐淩的血樣分析圖上跳動,像條不安分的蛇,“數據顯示,去年你聲稱采購活體海豚的時間段,奇遇城的賬戶根本沒有相關支出,那時他們也並沒有采購新一批仿生海豚。”

唐淩的指甲突然在桌面刮出刺響,烤漆碎屑簌簌落下,“你們當然查不到!那些是流浪動物,是被你們定義為‘無主棄養’的生命!可能在某個廢棄的倉庫裏,就有秘密的實驗室,也說不定?”

“證據?”祁忻雲截斷她的話頭,“你情願策劃一場襲擊,卻拿不出一張真實的實驗照片。”

審訊室陷入死寂,只有全息投影的嗡鳴在空氣中震顫。

唐淩盯著自己手腕的紫斑,忽然擡頭,“我這麽做,還不是你們執行處不作為!”

“祁組長那天也在場,不是嗎?”唐淩猛地前傾身體,鐐銬在桌面上剮蹭出刺耳的聲響,“仿生海豚失控時,你看我的眼神裏就有懷疑,這不就很好地說明了,你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

她拍向桌面,電子鐐銬的警報聲驟然響起,“如果你們早一點選擇相信,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都怪你們!我們只是想保護小動物,我們又能怎麽做?去求那些拿動物腦漿換獎金的研究員嗎?去跪舔那些把抗議信當廢紙的官僚嗎?”

審訊室內的情況被實時傳送到專案組辦公室,麥雋盯著顯示屏裏激烈爭執的畫面,突然一拍桌子,“她這話應該去質問項一律啊!當初第一批投訴信就是他壓在抽屜裏的,這關我們專案組什麽事?”

付瑤琴聞言立刻瞪他,“你這話可別給我們組長聽見。”

路西哲靠在不遠處的墻壁上,襯衫的袖口被他卷到手肘,正用消毒棉片擦著手,“不過現在這麽一鬧,局裏說不定又要牽頭開個新的專案組了。”

年文藝立刻接話,眼神裏帶著促狹的笑,“我看就讓麥雋去當組長,正好發揮他這咋咋呼呼的本事。”

“哎,你們怎麽回事!”麥雋又氣又急,下意識提高了音量,“我等下就告訴組長,你們搞職場霸淩!”

審訊室內,唐淩的情緒激動讓皮下紫斑驟然爬滿脖頸。

她雙手似乎開始不受控制了,肩膀不停亂顫,突然就擡手劃破了自己的皮膚,瞬間,鮮紅的血珠湧出來,在小臂上劃出血淋淋的傷痕。

“要讓更多人聽見……”她的呢喃混著血沫從齒間溢出,手指在桌面上痙攣,“每一場演出都是一場屠殺……”

祁忻雲通知醫務室的同事介入,對唐淩說,“那就這樣吧,可以結案了。”

“我不會承認的!”唐淩突然掙紮起來,新的血珠立刻湧出來,“我受傷了,意識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怎麽會沾著什麽催化劑!除非……”

祁忻雲問,“除非什麽?”

唐淩毫不猶豫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裏的狂熱比剛才更甚,“除非你答應我會徹查仿生動物這個產業鏈的陰謀,不然我們不會停,每一場仿生動物的演出,都會變成提醒世人的警鐘。”

“你提到的‘我們’,執行處都控制了。”祁忻雲調出實時監控畫面,九個綠色的圓點分布在不同的審訊室裏,都是今早從醫院門口帶回的動物保護協會會員。

“從策劃的七個人,到藏在郊區倉庫調配催化劑的兩個,一個都沒跑掉。”他頓了頓,看著唐淩驟然收緊的瞳孔,補充道,“你先好好休息吧。”

唐淩沈默了幾秒,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血沫在唇上留下暗紅的痕跡,“我們曾經查到,他們的基地可能設在某個島上,因為運輸記錄顯示,所有仿生動物的主體部件都走水路。”

“而且這些東西的程序和外部承載物是分開生產的,程序的出處我們查不到,但是,再厲害的算法也需要投餵數據。”她的聲音開始發虛,顯然是體力不支,“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們為什麽就不能相信我?”

祁忻雲身體微微前傾,燈光在眼底投下細碎的光斑,須臾,說道,“好,我知道了。”

唐淩突然抓住他轉身的動作,聲音裏帶著最後的執拗,“你要相信我!”

祁忻雲沒再說什麽,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和唐淩解釋清楚,有些事情,不是靠相不相信就能解決的。

作為專案組的組長,祁忻雲所能做的、應該做的,無非是排查這次的事件是否與“遠景創界”有無關聯,至於唐淩口中可憐的動物,他只能在結案報告裏提出,最多加粗標紅,執行處會不會繼續徹查,已經不是他職責範圍內的事情了。

一見祁忻雲回到辦公室,麥雋和年文藝立即從工位上站起了身。

祁忻雲揉了揉眉心,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疲憊,“這次的情結案報告文藝寫一下。”

“好的,組長。”年文藝遞過一份燙金流程單,封面上“海洋奇遇城安全事故說明會”幾個字格外刺眼,“對了,項組長剛來通知,說明會還有四十分鐘開始,讓你務必到場。”

麥雋翻了個白眼,“他原話是這樣的?我看是‘勒令必須到場’吧。”

“你先去會場準備一下。”付瑤琴對麥雋說,手裏端著杯冒著熱氣的茶走過來,“組長,西哲那邊檢驗報告收尾了,我讓他先下班了。”

她把茶杯塞進祁忻雲手裏,“說明會流程我看過,控制在四十五分鐘左右,重點環節都標出來了。”

祁忻雲捧著溫熱的茶杯點頭,暖流順著掌心漫到四肢百骸。

付瑤琴忽然想起什麽,從抽屜裏拿出平板點開,“對了,昨天補錄虹膜的幾個人裏,有個信息有點奇怪。”

屏幕上跳出柯愈的身份資料,卻州大學AI犯罪系研一學生,身高體重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備註欄裏“嚴重酒精過敏”幾個字用紅筆標出。

“信息很詳細啊。”祁忻雲指尖劃過屏幕上柯愈的證件照,照片裏的青年眉眼幹凈,唇角帶著點疏離的笑意。

“詳細是詳細,但這份資料是昨天早上剛更新的。”付瑤琴放大更新記錄,時間戳清晰地顯示著08:23。

她又道,“他下午才來補錄虹膜,上午資料庫突然更新了他的完整信息,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祁忻雲的指尖頓在屏幕上,“這個資料庫權限極高,處級以上才能操作,叢臻都沒權限修改。”

他沈吟片刻,將平板遞回去,“應該只是正常的信息補錄,別多想。”

“也是,總不能是川局親自錄入的吧。”付瑤琴笑著聳聳肩,說道,“那組長你趕緊準備一下吧,項一律那邊估計已經在會場擺好pos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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