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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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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了

林見夏似乎真的漸漸從那份陰影中走了出來,笑容恢覆了往日的毫無陰霾,走路時也不再下意識地頻頻回頭。

但顧知遙的心湖,卻因為另一件事,投下了一顆不同於以往的石子,漾開的漣漪帶著酸澀與困惑。

那次植物社活動,周嶼學弟對林見夏溫和耐心的講解,以及林見夏聽他說話時那專註又帶著欣賞的眼神,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顧知遙心裏,不深,卻無法忽視。她意識到,自己對待林見夏的方式,似乎總是帶著一種固有的、近乎笨拙的冷靜和直接。她可以給她最清晰的解題思路,可以為她規劃最安全的路線,可以在她害怕時提供最堅實的庇護,卻似乎……很少能像周嶼那樣,用一種輕松、溫和、帶著共同興趣的方式與她交流。

這種認知,讓顧知遙感到一種陌生的、細微的挫敗感。她習慣於在知識和邏輯的領域裏游刃有餘,習慣於用效率和結果來衡量一切。可在如何與林見夏“輕松”相處這件事上,她仿佛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找不到正確的路徑。

她開始有意識地觀察。觀察林見夏和室友王曼說笑打鬧時的樣子,觀察她和經院同學討論小組作業時眉飛色舞的神態,甚至……偶爾會分神留意一下周嶼與社裏其他成員交流時的語氣和神態。

她看到林見夏會因為王曼一個無厘頭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看到她談起喜歡的電影時眼睛裏閃爍的光彩,看到她收到同學分享的小零食時那滿足又可愛的表情。

這些鮮活生動的瞬間,是她很少在林見夏與自己相處時看到的。她們之間,似乎總隔著一層什麽。一層由她顧知遙親手築起的、名為“理性”和“秩序”的透明壁壘。

不是源於能力或學識,而是源於一種她無法掌控的、關於“如何更好地與人親近”的無力感。她擁有的東西很多,清晰的頭腦,強大的邏輯,堅定的意志,可這些,在想要讓一個人更開心、更放松地待在自己身邊時,仿佛都派不上用場。

自己可以用學識解決許多問題,過往的事物爛如白晝,可時間是很無情的事物,它剝奪了太多美好的時刻。她太看重白晝,又太忽視黑夜,學識是重要的,只是……(犧牲了一切青春的依靠)

兩人在圖書館的影子似乎早就習以為常,林見夏對著經濟學模型愁眉苦臉,顧知遙照例快速幫她梳理了關鍵。問題解決後,林見夏習慣性地從包裏拿出一小盒洗好的草莓,遞到顧知遙面前,眼睛彎彎的:“犒勞大學霸!”

顧知遙看著那盒鮮紅欲滴的草莓,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拿起一顆,而是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嘗試性的、略顯刻意的語氣說:“謝謝。看起來……很甜。”

她的語調平平,甚至因為不習慣而顯得有些僵硬,完全不像是由衷的讚美。

林見夏楞了一下,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著她:“知遙……你沒事吧?”她伸手想去探顧知遙的額頭,“是不是學習太累,發燒了?”

顧知遙下意識地偏頭躲開,耳根微微發熱,心裏那點剛剛鼓起的勇氣瞬間洩了大半。“沒事。”她恢覆了一貫的簡潔,拿起一顆草莓塞進嘴裏,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卻掩蓋不住心底那份嘗試失敗的懊惱。

又一次,她們一起去食堂。林見夏看著菜單上新出的芒果糯米飯,眼睛發亮,躍躍欲試。顧知遙註意到她的目光,想起自己觀察到的,林見夏似乎很喜歡嘗試各種甜品。

她猶豫了一下,在打飯時,指著那個芒果糯米飯,對阿姨說:“這個,要一份。”

林見夏驚訝地看向她:“知遙?你不是不喜歡吃太甜的東西嗎?”

顧知遙端著那份色彩鮮艷、對她而言顯然過甜的糯米飯,面色如常地走向座位,語氣平淡:“嘗嘗。”

坐下後,她把那份幾乎沒動過的糯米飯推到林見夏面前:“你吃吧。”

林見夏看著那份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甜品,又看看顧知遙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心裏忽然明白了什麽。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澀湧上心頭。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塞進嘴裏,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她卻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很好吃。”她擡起頭,對顧知遙露出一個大大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水光,“謝謝知遙!”

顧知遙看著她明顯過於用力的笑容和微紅的眼眶,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又搞砸了。她的嘗試生硬又別扭,不僅沒能拉近距離,反而讓林見夏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和……笨拙。

她低下頭,默默吃著自己餐盤裏清淡的飯菜,沒有再說話。

一種無聲的沮喪籠罩著她。她發現,模仿別人,或者強迫自己去做不擅長的事情,只會讓局面變得更加尷尬。她依舊是那個顧知遙,那個習慣於用行動而非言語,用結果而非過程來表達的顧知遙。

晚上送林見夏回宿舍,走到樓下,林見夏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顧知遙。路燈的光線柔和,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知遙,”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你不用……特意為我改變什麽的。”

顧知遙的心猛地一跳,擡眼看她。

林見夏微微笑著,眼神清澈而包容:“我喜歡的就是現在的你啊。會在我遇到難題時,一針見血地指出關鍵;會在我害怕的時候,什麽都不問就陪在我身邊;會記得我不經意間說過的話,然後用你自己的方式默默放在心上。”

她頓了頓,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聲音更輕了些:“你不需要學著說好聽的話,也不需要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你只要……還是你就好了。”

這些話,像一陣溫柔的風,吹散了顧知遙心頭積壓的陰霾和挫敗感。她怔怔地看著林見夏,看著她被燈光照得格外柔和的眉眼,看著她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真誠和接納。

原來,她那些笨拙的、失敗的嘗試,她都看在眼裏。原來,她不需要變成別人,只需要做自己,就已經足夠。

一種難以言喻的、溫熱的情緒,緩緩充盈了她的胸腔。她看著林見夏,許久,才輕輕吐出一個字:

“嗯。”

這個“嗯”字,不再帶有之前的冰冷或遲疑,而是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被全然接納後的安定。

林見夏臉上的笑容徹底綻放開來,像初夏夜裏最明亮的那顆星。她朝顧知遙揮揮手:“那我上去啦!晚安,知遙!”

“晚安。”

看著林見夏輕快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裏,顧知遙站在原地,久久沒有離開。夜風拂過,帶著青草的香氣。她擡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那裏,因為剛才那番話,而跳動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軟而篤定的節奏。

她或許永遠學不會周嶼那樣的溫和健談,也或許永遠無法像王曼那樣與林見夏肆無忌憚地玩鬧。但她有她的方式,一種獨屬於顧知遙的、沈默卻堅定的守護與在意。

而這份獨一無二,恰好被那個人,小心翼翼地珍藏在了心裏。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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