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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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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天氣陰沈,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預示著又一場秋雨。顧知遙合上最後一份實驗報告,看了眼時間。四點十分。距離生科院那場關於“植物信號傳導”的講座開始,還有二十分鐘。

她想起林見夏發給她的那份詳細的時間表,以及那句“萬一我也去蹭個課”的玩笑話。她點開手機,指尖在那個卡通頭像上懸停片刻。窗外開始飄起細密的雨絲,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G.:「四點三十,生科樓B203,植物信號傳導。」 G.:「可能會有點深奧。」

消息發送成功。她看著屏幕,雨聲似乎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她不確定林見夏是否真的會來,也不確定她是否只是隨口一說。

幾分鐘後,手機亮了。

夏天見呀:「收到!沖沖沖!說不定能激發我潛在的植物學天賦呢!【奮鬥】」後面跟了一個小貓頂著樹葉的表情包。

顧知遙的嘴角無聲地彎了一下。她收拾好東西,拿起傘,走向生科樓的報告廳。

報告廳裏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生科院的學生和老師,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學術場合特有的、略帶嚴肅的氣氛。顧知遙在中間靠後的位置找了個空位坐下,剛拿出筆記本,就聽到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她擡起頭。林見夏正站在報告廳門口,微微喘著氣,發梢和肩頭被雨水打濕了些許,暈開深色的痕跡。她手裏拿著滴水的傘,有些無措地環顧著這滿屋子的“專業人士”,臉上那副“來蹭課”的輕松表情瞬間變得有些緊張,像一只不小心闖入陌生領地的小動物。

她的目光焦急地掃過人群,在看到顧知遙的瞬間,立刻亮了起來,像是迷航的船只看到了燈塔。她幾乎是踮著腳尖,盡量不發出聲音地快速穿過座位之間的過道,來到顧知遙身邊的空位,松了一口氣般坐下。

“差點遲到……”她壓低聲音,氣息還有些不穩,帶著室外的涼意和雨水的清新,“外面雨突然下大了……還好趕上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被打濕的地方顏色變深,緊緊貼著肩膀。她小心地把濕傘放在座位底下,又理了理微亂的頭發,這才側過頭對顧知遙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我沒來晚吧?講座還沒開始吧?”

“沒有。”顧知遙搖搖頭,目光從她濕漉的發梢掠過,遞過去一包紙巾,“擦一下。”

“哦,謝謝!”林見夏接過紙巾,小聲擦著頭發和臉上的水珠。她看起來安靜了不少,大概是受到了周圍環境的影響,動作都收斂了許多,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著講臺和周圍的人群。

講座很快開始。燈光暗下,PPT投影亮起。主講人是院裏一位以嚴謹著稱的老教授,內容確實如顧知遙所料,專業且深入,充斥著覆雜的通路名稱和分子機制。

顧知遙很快進入狀態,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她能感覺到身邊的林見夏一開始還努力挺直背脊,試圖跟上節奏,但沒過多久,那努力維持的專註就開始逐漸瓦解。

教授講到一處覆雜的調控模型時,顧知遙聽到身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困惑的吸氣聲。她微微側目,看到林見夏正微微蹙著眉,盯著投影屏上那些錯綜覆雜的箭頭和符號,眼神裏充滿了茫然,像在看天書。她無意識地咬著下唇,手指悄悄在膝蓋上畫著無意義的線條,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是誰我在哪”的可愛困惑感。

顧知遙忍住一絲極淡的笑意,將目光移回自己的筆記本。她並沒有說什麽,也沒有試圖去解釋——這遠遠超出了林見夏的知識背景。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身邊的動靜小了下去。用餘光看去,林見夏似乎放棄了理解那些深奧的內容,但她並沒有拿出手機打發時間,也沒有表現出不耐煩。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目光不再緊盯PPT,而是微微偏過頭,落在了……顧知遙正在記錄的筆記本上。

她的目光很輕,帶著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崇拜?看著顧知遙流暢工整的字跡一行行出現,看著那些她完全不懂的術語和圖表被清晰羅列,她的眼神變得有些專註,甚至忘了剛才的挫敗感,嘴角又悄悄地彎了起來,仿佛在看一件令人安心又欽佩的藝術品。

報告廳裏暖氣開得很足,加上講座內容的深度,一種昏昏欲睡的氛圍開始彌漫。顧知遙註意到,林見夏的腦袋開始像小雞啄米一樣,一點,一點。她努力地想保持清醒,眼皮卻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每次猛地驚醒,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顧知遙,然後強打精神坐直,但沒過幾秒,又開始重覆這個過程。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倔強和可愛,絲毫沒有打擾到旁人。

就在她的腦袋又一次重重地點下去,幾乎要磕到前面椅背時,顧知遙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將手臂微微向她那邊挪動了一點,攤開的筆記本邊緣,無意間為她圈出了一小片更安全的區域。

下一次林見夏的腦袋點下來時,額角輕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蹭過了顧知遙的襯衫袖口。

微涼的,帶著一點點濕潤的觸感。

顧知遙寫字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沒有移開手臂。

林見夏似乎也在那極輕的觸碰中獲得了某種奇異的安心的信號,她歪頭的角度稍稍調整,最終,以一種極其依賴又不會造成真正負擔的姿態,額頭輕輕地、持續地抵靠在了顧知遙的上臂外側。

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能感受到對方皮膚的溫度和輕柔的呼吸。

顧知遙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這種超出安全距離的親密接觸,對她而言是極其陌生的。她應該避開。

但她沒有。

報告廳裏,教授沈穩的聲音還在繼續,PPT翻過一頁又一頁。燈光昏暗,只有投影儀的光束在空氣中舞動。空氣裏混合著舊書、雨氣和身邊女孩身上淡淡的、好聞的梔子花洗發水的味道。

顧知遙保持著書寫的姿勢,只是手臂的肌肉微微繃緊,維持著一個讓對方可以安穩依靠的弧度。她的心跳聲在耳膜裏似乎變得清晰起來,與窗外淅瀝的雨聲、教授講課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林見夏好像真的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靠在她手臂上的重量溫暖而真實。那份全然的信任和依賴,像羽毛一樣輕輕落下,卻在她心裏激起層層疊疊的、無聲的漣漪。

講座的後半程,顧知遙的筆記速度似乎慢了一些。一部分註意力無法控制地飄向了手臂上傳來的那一點點溫暖的重量,和那輕柔規律的呼吸。

直到講座結束的掌聲響起,燈光大亮。林見夏才猛地驚醒,一下子坐直身體,眼神迷茫地眨了眨,臉頰上還帶著睡出來的紅印。

“結……結束了?”她小聲問,有點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下意識地摸了摸嘴角,確認沒有流口水。

“嗯。”顧知遙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臂,開始收拾東西。

“哇……我好像不小心睡著了……”林見夏的臉更紅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那個……講座是不是特別精彩?我好像……只聽懂了開頭一點點……”

“內容比較專業。”顧知遙客觀地評價道,合上筆記本。

人群開始退場。她們隨著人流走出報告廳。外面的雨已經小了很多,變成了朦朧的雨霧。

“雖然沒聽懂,”林見夏跟在她身邊,語氣又恢覆了活潑,眼睛亮亮地看著顧知遙,“但是感覺好厲害!知遙你全都記下來了!你寫字的樣子超專註,超好看!”

她的誇獎總是這麽直接而熱烈,帶著毫無保留的真誠。

顧知遙沒有回應她的誇獎,只是將手中的傘遞過去一些:“傘。”

“哦!對!”林見夏這才想起自己的傘還在座位底下,連忙跑回去拿。

兩人共撐一把傘,走入雨霧之中。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不過,”林見夏走著走著,忽然小聲說,“靠在知遙旁邊,睡得特別安心。”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融在雨聲裏,帶著一點剛睡醒的軟糯和依賴。

顧知遙的心跳,似乎又漏跳了一拍。她目視前方,沒有轉頭,只是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雨絲斜斜地飄過燈下,像無數銀亮的細線。

那個下午,講座的內容或許深奧難懂,但那昏暗光線下的無聲依靠,那手臂上傳來的溫暖重量,和這句輕飄飄落在心尖上的話語,卻比任何覆雜的知識體系,都更清晰地烙印在了顧知遙的感知裏。

一種全新的、柔軟的、令人心悸的變量,正式加入了她的生命方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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